在“诗染云烟”石云诗书作品展

暨《石云品画诗集》出版座谈会上的发言

林岫

有幸参加《石云品画诗集》出版座谈会，老朋友甚多，都是平时艺界敬仰的书画大家，今日相聚，是个很难得的交流机会。

近几年不仅书法界很热腾，实际上诗坛和画界也很热闹。现在挥笔就自称会写诗会作书画的很多，觉得诗书画皆举手之劳，容易得很，真是莫大误会。究其原因，其一是热情，要肯定，但热情太过，则需要冷静；其二是有亇现实，必须重视；较多的书画家热情喷薄但并没有真正的入门和理解诗书画，也未得深解从事诗书画的百倍艰辛。今天观看石云的展览，颇感意外，且小有感动。因为当今能够观赏古今书画作品后，还能写诗题画出集的，着实不多。品题，在中华诗书画文化传统项目中难度最大。其创造性，尽善难求，至少要求在“品画（懂画），作诗（文学），题写（书法）”三方面，皆具备较高水平。具体地说，品画题诗者需具备眼力，学力（酝酿）和题诗的文学创作能力。《启功诗词稿》中大约五分之一是品读古画，这跟他经常鉴定故宫博物院的古画有关系。观画鉴定后有所感受，提笔写诗，自然要关乎学养等相关素质。遗憾的是，当今这样的人才，年渐少矣。今日得观石云题画，第一印象是品题非易，眼界一新；其二是近二十年品题书画作品已经渐少，石云品题结集的出版，应属难得。

品题，诚非易事，文学艺术的评价不是肯定或否定的简单表态，须得有自已的画学修养，诗功酝酿和独立见解等。这些学养和文学创作能力的培养，既关系平素的学读功力的积累，也在乎如何将识见化入题画实践，创作题画诗，所以启功先生说“品画，固然要先看画，但也必须细读题画诗。不管自题还是他题，只有仔细品味后，你才知道题画人是否真懂此画”，确实大有道理。

评述及此，想谈一点建议。当代能援笔题画的诗人並不多，而书画界能看画心动后，遂援笔题画的书画家更少，石云列位其间，洵属不易。读石云题画诗可知，他读前人诗是下过相当功夫的，故落笔吐述，腹有酝酿，但我仍然想建议石云以后再多读些古代研究传统诗歌创作的“诗话”之类，扩充眼界，拓展思路，进一步增强自觉性。

读画，固然以眼见画面为实，见景述景，入境不难，但由画面感知能否产生诸多联想并获感悟，或可因人因时而异。若依拙见，大致可以归纳为“义情理趣”四个字，即读义，读情，读解诗中理趣。欲得如此，当然要读懂创作其诗所用的诗法，才能真正读懂品画诗。今人不重诗法，以为纵情舒啸即可成诗，殊不知这是一道文学创作不能绕过的铁门限。

其实，读诗专意学习作法并不枯燥，有“义情理趣”在，诗法亦有无尽情味。过去孩童拜师，学诗入门时须听老师讲法，最简单的，如“戴帽穿靴系腰带”之类。按今天的说法，“戴帽”即学习头冠定语；后续“穿靴”，即今之谓语补语，中间过渡加状语，即“系腰带”之类，遂有唐诗的“白日一依山一尽，黄河一入海一流”，“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等。诗法娴熟之后，犹如运丸在手，又有新奇之变。故前人曰“妙法无尽，妙诗无尽。妙诗无尽，妙法亦无尽矣”。传统教习文学，即使讲授散文小说，也需剖析字法丶句法和章法等，现在偏重讲主题思想和段落大意，远离了很多我国传统诗文作法学等精义，故而现在学子思绪满满仍然难于结撰诗文，实则是“丸手俱在，恨无运丸于手之法”。

我们学习传统诗歌，赞叹“好诗好句”之外，如果不满足于仅仅是亇欣赏者，还想用亲身的观察体验，包括平素的学习和生活积养，以及创作实践的辛勤耕耘等，能创作出r新的“好诗好句”，则必须学习並运用传统诗歌创作手法（字法丶词法丶句法丶篇法等），加之层楼更上的惨淡经营。这一点，非常重要。事实上，学习传承，化他功为己功，比寻找题材，锤炼主题思想重要而且困难得多。授人以鱼，还是授之以渔？漫步观景，山榭亭园而已，终不及自己筑造境界呕心劳苦之艰辛。认同至此，从石云品画诗应该不难获知。

遗憾的是，我们现在学古文偏重主题思想和段落大意，不细究古文笔法；学习古典诗词的，偏重感受意境美，往往忽略学习篇法丶字法丶句法丶韵法等。欲避免顾虚失实，学习传统题画诗的诗法，增强自觉性，非常必要。在逐渐冷落题画诗的现状前，石云的题画诗是异军突起，值得褒赞。其中，《读范宽＜临流独坐图＞》丶《题马远＜松月图＞》丶《题米芾＜春山瑞松图＞》等题画诗中虚实相生法的灵活运用，印对明代之唐寅，清代之戴煕丶吳昌硕等题画诗的“实中传虚”“指虚言实”等虚实诸法，皆不难知其学习继承之苦心经营。

其次，细读石云品画诗，感觉他 在传统诗法的借鉴与运用方面，较当前其他诗人，尚具有相当的主观能动性。石云《题汪士慎＜梅花图＞》之“踏破空山寻玉骨，坚冰未泮老来深。一枝凌厉横幽谷，恍若新梅是古人”，诗前半写眼见之画景，述笔。后半为了强化见后感知，说见新梅恍若见古人，用时空转换法自然折转，遙接古今，也让人眼目一新。又《题王谔＜月下吹箫图＞》的“且看月下嵯峨石，亘古萧然不动翁”，又《题夏圭＜溪山清远图＞》的“画台八尺尘心远，万里烟云入古深”等，皆时空腾挪，任由诗心调谴。

这种以逆转时空写现实感受的方法，前人题画诗例甚多，最堪后学传承，但今人大都过眼不觉，时时轻易放过。比较精采的题画诗例，如明代文嘉《题山水》的“曾是扁舟停北固，夕阳江上数峰寒”，折转时空，指图忆往，瞬间今昔遥接。清王文治《题画柏》，不直言柏树高龄，仅以“记向华山山下见，等闲已过二千年”，溯源倒述至今，奇语亦小有震撼。又明代李日华《题与宋比玉合作山水》的“他时相见还开看，云树平添几万重”，忽地寄望未来时空，堪称平空矫奇。如此巧借时空变化的骤然声情生采，若能感动读者，大抵过目难忘。

最后，说说押韵问题。传统诗歌文学的诗韵都比较严格，而词韵可同部相押，则相对宽松。这既有千秋的约定俗成性，亦有音韵学域规范的道理。受中国汉语言文化影响的日韩等邻国的古今汉诗，不但字法词法等严遵中国汉诗作法，连韵法亦千秋恪守不渝。

《石云品画诗集》音韻大都严谨，亦有几处小憾。例如石云《读东坡＜红竹图＞》第二句“疏”（第四部鱼韵字），第四句尾字“涂”（第四部虞韵字），诗以“鱼丶虞”同部邻韵相押，诗评家或曰“诗用词韵”，宽韵无碍，但《题郭熙＜早春图＞》，第二句“山石峨峨碧落澄”的“澄”（第十一部蒸韵），与第四句“自然可启世人心”的“心”（第十三部侵韵），已非同部相押。声韵不协既为声病，仍须留意。

合卷束评，觉得言犹未尽。石云佳句颇多，读者解悟隽永，识度补遗，皆可开卷得益；例如“枝上鸟啼非物外，维摩一默玉莲开”，“绝涧幽兰小，浮香渐入心”，“暮云村舍明沙诸，不见渔舟唱晚归”，“际遇浮岚应歇脚，野云可洗世人心”，“问道临流三叹息，何如附耳细听音”，“独坐云山里，红尘不到心”，“飞鸟呆鱼随处在，心无心有不关心”，“酒尽忽然寻不见，圆圆却照别家帷”等，皆简淡出奇，味之隽永。

最后，借宋王安石诗句，“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勉励石云，願日后层楼更上，期待更多的精采。

癸卯重阳后七日

林岫，字频中、如意，号紫竹居士、颐阳书屋主人，1945年出生于浙江绍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原为新华社中国新闻学院古典文学教授，连任两届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现为国务院参事室中华诗词研究院顾问、中央文史研究馆书画院院委研究员，诗人、学者、书法家。著作颇丰。

​石云，本名任建国，别署易简、枣庐，1964年生，山西太原人。毕业于山西大学中文系，硕士生导师，客座教授。先后师从董锦璋、梁归智、李元茂、金林观诸先生。著有《周鼎唐香清韵袅——古典文学赏会》《石云诗草》《石云诗书》《石云诗书合集》《江山行吟诗卷》《石云品画诗集》等。其诗文散见于《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草堂》《扬子江》《黄河》《诗潮》等刊。冯其庸评价曰“读石云先生诗，在晋唐之间。有古意而无今人俗笔，足为难得。夫诗者性灵之外宣也。身处俗世而出尘不染，举世几人能到?今予得此古音，实称大喜，真空谷之也。”有“月满耕山”“春风无限意，一夜到君旁”“一丸凉月照空山”等诗句名世。「新隐逸派文人艺术代表」，被誉为当代王维、荆浩。

2014年、2022年山西省作家协会分别两次为其举办诗歌研讨会。2023年中国人民美术出版社、中国书法院为其举办《石云品画诗》出版研讨会。

曾举办大型个展“月满耕山——石云诗书展”、“江山行吟——石云读画诗书展”、“与山水近——石云诗书展”“春风无限——石云诗书展”“石云诗笺展”“诗染云烟——石云诗书作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