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逢君子——走进诗书画文人大家陶博吾
2026-01-05 16:17:28 廖学军
文 / 廖学军
我的书房里,近十年来,一直悬挂着一幅自书的书法:“大道逢君子”(上图)。它静默地栖于一隅,却总能让初见的访客目光流连,生出会心一笑或探究的好奇。这五个字取自陶博吾先生的对联: “大道逢君子,归舟载夕阳”之上联。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书法装饰,它似一方精神印石,压住了书斋里有时难免的浮尘与喧嚣,更是一扇通往一个孤高而丰饶灵魂——现代诗书画艺术大家陶博吾先生的门扉。每当目光与之相接,我仿佛便看见了那条蜿蜒于历史烟云与个体生命之间的“大道”,以及那位于大道的苍茫暮色或熹微晨光中,踽踽独行又巍然自立的“君子”身影。
近日,“苍顽奇骨——陶博吾诗书画艺术展”在深圳美术馆的盛大呈现,无疑是一次对这颗沉寂多年却光芒不减的星辰的集体仰望。展览以近180件(套)作品及文献,为我们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大道”轨迹:从一个“草草一生累遭颠仆”的苦行者,到最终被林散之、李可染、启功等大师推许,被誉为中国20世纪杰出的诗、书、画艺术大家和“诗人书法家”、“大文人画家”。这不仅是对一位艺术家成就的系统梳理,更像是一次“招魂”,召唤着那个似乎远去的、以诗为魂、书画同源的传统文人精神世界,重新与我们对话。而“大道逢君子”,正是理解陶博吾其人其艺,乃至叩问我们自身精神出路的一把钥匙。
一
陶博吾先生生于1900年,卒于1996年,几乎与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动荡史相重叠。江西彭泽的乡土哺育了他的初心,而师从黄宾虹、王一亭、潘天寿等大家的经历,又使他得以直溯吴昌硕一脉的金石写意传统。然而,与许多同期艺术家不同,陶博吾毕生未曾离开这片土地的核心,他以“布衣”自处,将个体的命运深深楔入家国巨变的裂缝之中。他自言“累遭颠仆”,这轻描淡写的四字背后,是战乱流离、是生计困顿、是漫长的被遗忘与被边缘化。然而,正是在这常人难以承受的“颠仆”里,陶博吾完成了一位传统文人君子最艰难的修行——“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的“大道”,首先是一条人格淬炼的荆棘路。
这条大道上,他坚守的是传统文人最核心的操守:独立不迁的文化人格与安贫乐道的生命状态。 他不趋时,不媚俗,在艺术思潮剧烈翻腾的年代,始终将根须深植于古典诗文的沃土与金石书法的源头。他的“大道”,不是喧嚣的康庄坦途,而是回归内心的僻静小径。展览中“君子慎独”的篇章,正是这种精神的写照。“慎独”二字,源自《中庸》,是儒家对君子修养的至高要求,即在无人监督时,仍能恪守本心。陶博吾的“慎独”,体现在他近一个世纪的生涯里,无论外界是誉是毁,是显是隐,他对于艺术的虔诚、对于“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的美学信条,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他将生活的“苦汁”当作墨,将命运的“顽石”当作砚,在孤独中反复研磨,终而流淌出浑朴沉雄、天真率意的笔墨。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君子之道”——它并非外在规范的被动遵循,而是内化于生命、外化于艺术的主动选择与持守,是一种在困境中反而愈发彰显的精神定力。
他的艺术,是这条人格大道上结出的最奇崛果实。所谓“苍顽奇骨”,“苍”是岁月与苦难沉淀的包浆,是笔墨间挥之不去的郁勃之气;“顽”是生命力的倔强与不屈,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韧性;“奇骨”则是超拔于流俗的独特风神与内在架构。观其书法,无论是篆是行,皆如古松蟠螭,线条沉郁顿挫,结体奇崛险峻,于法度中充满破法的生机,在稚拙里透出老辣的智慧。这并非炫技,而是心迹的自然流露,是坎坷人生在笔端的金石镗鞳之声。览其绘画,山水花鸟,往往构图简括,笔墨酣畅,似不经意的挥洒间,却蕴含深趣。他画中的鸟兽,常有“稚子舞袖”般的憨态,但这种“天真”绝非浅薄,而是洗尽铅华、看透世相后的返璞归真,是一种饱含深情的“冷眼”与“热肠”。他的诗文,更是其艺术的灵魂。无论是感时伤世,还是抒怀咏物,皆真情沛然,直抒胸臆,无半点矫饰。恰如其“笔端具有英豪气,眼底曾无世俗情”所自况。诗、书、画在他手中不是分裂的技艺,而是同一颗君子之心在不同维度的呼吸与脉动,共同构成了一个“诗中有画、画中有书、书中有我”的完整且自足的艺术世界。
因此,陶博吾所以“修得正果”,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功成名就(其社会声誉的广泛认可来得极晚),而是指他在艺术与人格上抵达的高度统一与圆满。他将个体的“小我”之悲苦,通过传统文化的熔炉,锤炼成了具有普遍人类情感与美学价值的“大我”之境。他的大道,始于对传统文人操守的坚守,成于将个人命运深刻融入艺术创造的转化能力。他是一位真正的“行道者”,用近乎一生的孤寂行走,证明了在现代化的洪流中,那条看似古老的“君子大道”,依然能够孕育出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与艺术丰碑。
二
悬挂于书房的“大道逢君子”,于我而言,既是仰观一位前辈大师的背影,更是一个反躬自省的精神坐标。在信息爆炸、价值多元、节奏飞快的当下,“君子”似乎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古旧词汇。我们被各种“成功学”的捷径所包围,被即时满足的消费文化所诱惑,内心时常感到漂泊无依,那条需要沉潜、需要坚守、甚至需要忍受孤独的“大道”,还值得我们去追寻吗?陶博吾及其所代表的传统文人君子人格,恰恰在这个时刻,提供了最为清醒而有力的回答。
我所向往的陶博吾式的“君子”,首先是一种文化上的“定力”。在一个习惯于解构、颠覆或趁时、献媚的时代,这种定力不是保守与僵化,而是深知何者为根、何者为本。它意味着对一种文明核心价值(如仁爱、廉耻、诚信、坚韧)的深切认同与实践,意味着在纷繁的技艺与潮流面前,始终保持对“道”的追问与持守。陶博吾一生沉浸于诗书画,但他追求的不是技法的堆砌,而是通过笔墨与古人精神相往来,抒发自我的真性情。这种“文以载道”、“艺以修身”的传统,正是抵御精神碎片化与浅薄化的坚实壁垒。学习他,便是在自我创作与生活中,努力寻找并锚定那个超越功利、直指人心的价值核心。
其次,我所心折的是那种“和而不同”的独立精神。陶博吾承吴昌硕、黄宾虹、潘天寿之风骨,却最终“自成一格”。他的“不同”,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其独特生命体验与艺术感悟的必然结果。他的笔墨语言被概括为“真、辣、拙、朴、重、野、趣”,这七个字无一不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与生命温度。真正的君子,从不是千人一面的道德符号,而是在共同的价值底座上,绽放出千姿百态的人格光辉与创造活力。这启示着我们,在向往和学习传统君子的同时,绝不能失去自我。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滋养独立的灵魂,而非制造复刻的标本。我希望走向的“大道”,是一条既能与古往今来的贤者精神接轨,又能清晰地留下自己足迹的道路。
于是,“大道逢君子”便有了第二重充满希冀的意味——它是我对自己艺术与人生道路的期许。只要心怀对“大道”的信仰并踏实前行,便能在精神的时空中,与陶博吾这样的君子,乃至更多璀璨的灵魂“神遇”。这种“神遇”,发生在追摹其书画时笔锋的微妙震颤中,发生在品味其诗句时内心的深深共鸣里,更发生在面对现实纷扰,想起其“慎独”与“苍顽”而获得平静与力量的时刻。他们不再是历史书中冰冷的姓名,而是穿越时空的同行者与引路人。
以他们为榜样,意味着在艺术实践中,永葆对“真”的追求,不虚伪,不矫饰,让作品成为心性的诚实镜像;意味着甘于“守拙”,在速成与捷径的诱惑面前,选择那条需要更多时间与心血积累的漫长道路;更意味着将艺术与人格的修炼视为一体,以“修身”为根本,让技艺的磨砺同时成为心性的涵养。这条大道或许寂寥,沿途未必有鲜花掌声,但每一步的踏实前行,都是对自我生命的雕琢与拓展,都是在向那些精神高峰的靠近。
大道苍茫,其悠远非一世可尽;君子如星,其光华能穿越时空。陶博吾先生以其近乎完满的“诗书画”三绝之身与“苍顽奇骨”之人格,为我们具象化地诠释了何为“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他的一生证明,真正的“大道”,不在外界的喧嚷与褒贬之中,而在内心对文化与道德的持守、对艺术与真理的虔诚求索之中。
“大道逢君子”,这挂在我书房的五字箴言,如今看来,既是一份对先贤的礼赞与怀念,也是一封写给自己未来的信笺。它提醒着,无论时代如何变幻,那条由无数先贤踩踏出来的、通往精神高贵与艺术纯粹的道路,始终在那里,等待着每一位愿意沉潜心灵、迈开步伐的行者。我愿以此与同道互勉,在笔墨与人生的修行中,不断向着那大道深处走去,期盼着在下一个转角,与那份拙朴而璀璨的君子之光,再次欣然相逢。这相遇,必将照亮更远的行程。
2026年元月
(责任编辑:罗亚坤)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雅昌指数 | 月度(2025年7月)策展人影响力榜单
对话 | “道法自然” 范一夫山水中的破界与归真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张瀚文:以物质媒介具象化精神世界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