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对话:孙含露·方达成 本体的幸存——《未完成的记忆》
2026-01-06 20:06:27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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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的幸存——《未完成的记忆》
在方达成这一系列作品中,陶土是“知晓我们所不知之事”的见证者——它混入的金属粉末随湿度锈变出的斑驳色彩,并非艺术家单方面的赋予,而是材料在与时间的共谋中书写的异质编年史。每一次干裂与色变,都是不可重复的历史显影,是那些被主流叙事遗漏的异质时刻的物质性回归。它拒绝被烧制成坚固的形态,在确定的边缘地带保持暧昧与开放。
这些陶胚亦是对“真实界”的持续接近。湿润陶土不可控的演化、其表面不断生成又弥合的纹路,正是实在界对想象界与符号界的永恒侵扰的绝佳隐喻。它那强烈召唤触摸却又禁止触摸的特性,精准地再现了欲望的结构——我们渴望触碰的“原初记忆”永远不可及,能接触的只是它在符号界中留下的、不断变形的痕迹与替代物。方达成将陶土塑造成书卷的意象,更深化了这层哲学对话。书,本是符号秩序的终极化身,是试图凝固意义的权威叙事。然而,以脆弱、易变的陶土来承载这一形式,构成了一种根本性的颠覆:历史与记忆不再是稳固的文本,而是一个正在我们眼前呼吸、开裂、锈变的生命过程。
《未完成的记忆》,拒绝被固化为确定的能指,以其永恒的待定状态,守护存在的开放,在随时可能改变形态的记忆载体中,记忆从名词转变为动词,从被瞻仰的纪念碑,转变为一场不谢幕的生成事件。
文/策展人:孙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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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记忆 之一》 60cm×45cm 陶 2025(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材料的开放性选择
孙含露:你在作品中以陶土的原始面貌呈现,没有进行烧制和上色,这种“未完成态”是否源于某种记忆?陶土随环境的温湿度改变会持续发生变化吗,是否在隐喻记忆始终处于被重写状态的本质?
方达成:选择陶土原始、未烧制的状态,是希望制造一种时间与记忆不断生成的状态。在揉制的过程中,这些陶泥混入了不同目数的各种金属粉末,它们赋予了陶泥的表面特性,同时还会随时间和湿度的影响而锈变出不同的颜色。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是作品的一个起始面貌,它更多的变化将由时间来赋予。我有意将这些泥的形态塑造成书、纸或绢帛的意象,就像是记录记忆与时间的载体。作品的表面将在空气与时间中缓慢的干裂或锈变,正如一些记忆的链条将在时间中断裂,而一些新的记忆将被重新书写。每一次环境的“呼吸”都在重塑它的形态与细节,它永远处于“正在进行”的开放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陶土不仅是材料,更是一个自主的“时间显影剂”。它的变化并非随机,而是一部由湿度、温度和空气流动共同书写的、不可逆的物质编年史。时间不断雕刻出新的“注解”,这使得每一次观看都是唯一的。它的每一次展示都是在无限强调“此刻”的唯一性。这种体验直接模拟了记忆的运作模式,那便是我们从不曾“原封不动”地调取一段记忆,每一次回忆都是在当下语境中,对原始印迹与后续无数次重构痕迹的再次激活与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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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记忆 之二》 60cm×45cm 陶 2025(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时间的可触性
孙含露:这些缓慢的物质性变化是否构成作品的第二层时间语言?观众能否通过观察陶土的细微改变,体验到不同于钟表时间的物质性时间维度?这种变化是否预设了某种“创作与自然的共同书写”?
方达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一般传统的雕塑或烧制陶瓷,是将时间凝固在一个被作者认可的“完成态”中。而《未完成的记忆》这系列作品拒绝这种凝固。它将时间本身作为核心媒介,让“完成”成为一个永远延宕的过程。在这里,时间不是作品的外部背景,而是内在于作品材质中的、驱动其形态变化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时间不是可分割的、空间化的点,而是一种不可分割的、质变的、创造性的流动。作品陶土的缓慢变化,正是这种“绵延”的物化和可视化。它始终在“成为”的过程中,在每分每秒与消亡的共舞中,确证自身生命的强度。所以这是一种你刚才说的“可触知的时间” 。观众不是通过钟表数字来理解时间,而是通过视觉来亲身感知时间的流逝与积累。这使得时间从一种抽象的度量,转变为一种具体的、可经验的、具有物质厚度的现象。在这个系列中,时间是作品最隐形的永恒媒介,它便从一种自然的、流俗的时间演变为了一种存在主义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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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记忆 之三》 60cm×45cm 陶 2025(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触觉的政治学
孙含露:作品表面的各种起伏与肌理总是唤起观者强烈的触摸冲动。你是否刻意利用这种触觉禁忌——不可触摸的艺术品伦理与材料强烈的触觉召唤之间的张力——来揭示记忆的某种本质:我们永远渴望触碰过去,却只能通过物质的痕迹间接感知?
方达成:你说的这种现象确实存在。陶土表面的色泽、质感和各种粗糙的肌理,构成了一种强烈的身体召唤。它邀请触摸,如同记忆本身召唤我们重返现场。然而,美术馆“请勿触摸”的规则在此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这种张力至关重要——它模拟了我们与过去的关系:我们总是渴望“触碰”记忆,想感受它的温度与质地,但真正的、原初的“过去”已无法直接触及。我们能接触的,永远是经过时间沉淀后留下的“物质痕迹”与心理印迹。或许作品不经意激发了这种被禁止的触觉欲望,揭示了记忆的间接性,以及那种永远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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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记忆 之四》 60cm×45cm 陶 2025(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记忆的形态
孙含露:这一系列作品形态上的“书卷”感是你有意为之吗,为什么以这样的形态呈现呢?
方达成:你说得很对,我是想制造一种书卷感,或者说书卷的意象,但并不想过于写实地堆出一本书来。我认为过于确定的视觉形象将会是对这种“时间感”的一种削弱,会成为观众走入这种“时间性”体验的干扰。所以采用的是一种广义的书卷形象,类似于纸、绢帛或者册页。书卷的意象指向一种时间的历史感。历史是一种群体性的记忆,我们总渴望通过史册来定格或者改变这种群体记忆,但陶土显然是一种易碎的质料,这便制造了一种与历史永恒感的心理对立。所以,历史就从一个需要瞻仰的名词,蜕变成了一个正在我们眼前生成的动词。观众见证的,不仅是一组陶土的变化,更是一场关于历史与记忆如何被形成、如何被阅读、又如何被重新塑造的微缩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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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记忆 之五》 60cm×45cm 陶 2025(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从水墨到陶土的记忆谱系
孙含露:相较于《暗涌》系列中水墨在宣纸上的可控渗透,从水墨的“呼吸感”到陶土的“生长感”,这两种材料的时间性差异,是否反映了转向记忆的在场生成的观念演变?
方达成:《暗涌》的水墨系列和《未完成的记忆》的陶土系列是我作品中的两个类型,对它们的创作本身是基于不同的出发点和思考。在物质性和时间性角度来说这两个系列不完全一样。水墨在宣纸上的渗透,虽然也有呼吸感和不可完全控制性,但其时间性更多是瞬间凝固的“结果”——水痕干涸后,变化便大幅减缓。它更像是对记忆“瞬间”的诗意定格。而陶土则提供了完全不同的“生长感”。它的时间性是持续、缓慢、可见的物质性演化,贯穿作品存续的始终。关注点一个是对记忆“瞬间状态”的描绘,另一个是对记忆“在场生成过程”的呈现。陶土作为材料,其物理属性本身就承载着时间、变化与不确定性,它不再只是记忆的象征物,而直接成为了记忆运作机制的类比物和发生现场。
【策展人简介】
孙含露,女,独立策展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博士、国家公派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联合培养博士、意大利都灵美术学院硕士。现任职于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助理研究员、博雅博士后。关注领域:当代艺术策展、中国哲学与中国绘画语言、西方思想史与视觉图像。
【艺术家简介】
方达成,青年艺术家,中国人民大学美学博士,中央美术学院硕士、学士,国家公派意大利卡拉拉美术学院联合培养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促会综合材料绘画专委会副秘书长,现任教于北方工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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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与被看”第二回——时空褶皱中的三种显影,参展艺术家及策展人
左起:艺术家 方志勇 / 艺术家 路琼 / 策展人 孙含露 / 艺术家 方达成
(图片提供:中国北京红桥国际珠宝中心)
(责任编辑:王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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