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裴刚

　　善化寺佛前那道千年不变的光束，冬至这天格外悠长深邃，艺术家们凝望它的神情与古人的朝圣并无二致。

　　12月21日至23日，当阳光以一年中最温柔的角度抵达大同，来自国内外的24位当代艺术家汇聚于此，为《北纬40°的暖望》当代艺术展开展，并为東南邑“光启云中”艺术季启幕。

　　光的多元维度

　　東南邑“光启云中”艺术季以“光”作为贯穿始终的精神线索，通过五个核心项目从不同维度诠释这一主题。“光不仅建构了一种关系，在这里还创造出一种心理感受。”本次艺术季不只关注光的物理属性，更探寻其在历史、文化与精神层面的丰富意涵。

　　北方冬季的寒冷与肃杀，往往被视为文化活动的“淡季”。東南邑选择在冬至后最冷的时节重启艺术季，本身就是一种反常规的文化实践，或称之为“冬日美学实践”。大同东南邑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与更新，接续转化了这座昔日“煤都”与北魏故都在历史文脉与当代都市生活的现场。

　　東南邑“光启云中”艺术季的策展智慧，恰恰在于敏锐地捕捉并利用了“历史与当代的双重现场”。它将艺术行动的时间，刻意设定在游客稀落、万物萧瑟的北方冬季，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策展声明：它意图介入的，正是城市周期性(季节性)的“活力空白”与人们精神上的“季节性情愫”。艺术季提出的“北上寻光”、“冬日朝圣”、“冬藏智慧”等概念，实则是将一种物理与心理上的“匮缺”，逆向转化为一种独特的、可供体验与消费的“文化情境”与“精神仪式”。在这里，艺术被明确赋予了功能性期待——它不仅是展示的对象，更是激活空间、吸引人流、制造话题、重塑城市意象的媒介与引擎。从这个角度看，東南邑品牌创始人、東南邑历史文化街区主理人夏滔所言的“用人文，复兴生活”，其底层逻辑是“用艺术事件，激活空间运营;用文化叙事，赋能城市品牌”。

　　東南邑的主理人夏滔在艺术季的文化沙龙上阐释：“出走，是为了重新打开感官，让身体、时间和世界重新连接。” 在他看来，冬天是最适合“出走”的季节。

　　参展艺术家们也分享了对冬季创作的特殊体验。青年艺术家童昆鸟表示：“寒冷的时候，我会呆在室内专心地画画;天气晴好的时候，就走出去做艺术装置。”  这种顺应时令的创作节奏，实际上是对北方自然节律的深度响应。艺术家马可鲁则强调了他对光的长久关注：“它是视觉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是我一生都在艺术创作中追逐的内容。”

　　各展览单元与“寻光”主题对应关系。在既下山·云冈艺术馆呈现《风止平城-在大同寻找北朝》，是历史之光照向展陈文物藏品与当代空间和布展方式对话;念夏艺术中心集24位国内外艺术家的《北纬40°的暖望》群展，策展人刘三磊、陈大同，指向精神暖望;艺术机构未来库房的《冬季在大同：杜小同×党震冬季北朝寻光展》，以“寻光”引出当代水墨与北朝历史对话;铂蓝·五龙巷28-5号院的《艺术五龙巷  × 轻计划》当代艺术群展是14位青年艺术家作品的“青年之光”;東南邑街区的 “光启云中”艺术驻留计划从12月23日起邀请艺术家通过“艺术+人文”的实践方式，展开在地性创作。

　　“光启云中”艺术驻留计划是本次艺术季的重要组成部分。杜小同、党震、沈之等艺术家受邀在大同展开为期数周至数月的在地性创作。这种驻留并非简单的采风，而是深度融入古城的生活与文化肌理。

艺术机构未来库房的《冬季在大同：杜小同×党震冬季北朝寻光展》

“光启云中”参展艺术家们在艺术机构未来库房交流

　　在艺术季文化沙龙上，艺术家任芷田谈到：“我们处于一个信息混杂、碎片化的时代，人们会感到被裹挟、感到生活有一种不真实感。而‘人文’是对人情社会的一种呼唤。”

　　東南邑街区本身就提供了一个“在地性”的绝佳场域。作为“大同里坊制的活化石”，它保存了北魏时期的里坊格局。街区在修复过程中对院落、街巷、公共空间进行了详尽测绘，收集了老居民的生活记忆，力求还原这片街区的历史风貌。

　　这种深度的在地性不仅体现在空间修复上，也渗透到业态规划中。街区优先引入与本地生活紧密相关的餐饮、休闲、娱乐业态，让古城从游客的短暂停留地，重新回到日常生活的使用场景。

“光启云中”艺术季東南邑街景

　　如何重塑当代大同的文化现场

　　東南邑“光启云中”艺术季，于北方冬至的严寒中，在東南邑历史街区点燃了一簇名为“暖望”的篝火。这场集结了24位国内外艺术家、包含主题展、驻地计划、沙龙对谈与民俗仪式的综合性艺术行动，其表层叙事是诗意的、感召的——它谈论“光”，谈论“出走与回归”，谈论在冬日寂寥中“寻回生活的感受力”。然而，若以更具现实感与批判性的视角凝视，我们或可穿透这层温暖的人文光晕，探查其作为一种当代典型的、针对特定城市空间的“文化治理术”的深层逻辑与实践效力。它与其说是一场纯粹的艺术事件，不如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旨在为一座正处于深刻转型中的北方古城(大同)进行“软性更新”与意义重赋的社会文化实验。

《北纬40°的暖望》策展人刘三磊在展览现场导览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们不妨先做一个假设：如果一次艺术行动，主动选择在北方一年中最寒冷、最“不宜”的时节发生，在游客散尽、万物沉寂的古城里展开，它究竟想证明什么?是想证明一种逆流而上的勇气，还是一种对主流艺术节庆周期和文旅逻辑的彻底怀疑?

　　東南邑的“光启云中”艺术季，给出的答案更像后者。它没有试图点燃一场喧哗的焰火，而是选择在冬至，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点燃一盏灯。这盏灯的光，不足以照亮整座古城，却恰好能让人看清脚下冰霜的纹路，和口中呼出的、凝成白雾的气息。这让我想起自己曾在南方做的那些项目，比如“游牧在南方”，初衷便是为了“去除对南方的整一的想象”，寻找被中心叙事过滤掉的东西。而这一次在大同，我看到的是一种反向的“游牧”——不是艺术家从中心出走至边缘，而是将当代艺术的现场，主动置入一个被时间层层覆盖、气候条件严苛的“地方”，去测试艺术在剥离了所有舒适条件后，还能否生长，以及如何生长。

　　東南邑“光启云中”艺术季的核心展览《北纬40°的暖望》，不仅仅是一场在北方寒冬中点燃“希望”的群展。它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语法实验”——策展人试图在“北纬40°”这一地理坐标与“大同”这座具体城市的双重限定下，测试一套由艺术作品构成的“暖望”语法能否成立，以及它如何与这片充满历史沉积与转型阵痛的土地发生化学反应。展览的策展逻辑并非简单的主题并置，而是试图构建一个由艺术家个案交织而成的语义场，让郭工、马可鲁、马东利、任芷田、安娜·卡基米娜、于艾君、童坤鸟等24位艺术家的实践，在与特定时空的对话中，生成超越其自身的新意义。

　　语境作为创作的催化剂

　　《北纬40°的暖望》的策展基础，建立在对展览地点——大同——的深度语境化利用上。策展文本将大同定义为“曾以地底的火源驱动时代，而今在冬日的静默中”寻找新精神坐标的城市。这一描述本身就预设了一个从“工业之火”到“人文之光”的潜在叙事转向。展览并非在一个中性白盒子中发生，而是被置入一个充满历史经纬与当代困境的“问题现场”。这种策展方法，要求艺术家的作品不仅要完成自我表达，更要承担与这一现场进行“意义谈判”的功能。

　　因此，当我们进入念夏艺术中心，在进入《北纬40°的暖望》当代艺术展的展厅首先遭遇郭工的作品《木板-听风》时，这件作品便获得了双重解读。它当然是艺术家个人对物质内部时间性的“顺应”式哲学表达，但置于大同的语境，它那顺着树木纹理、纵向揭示年轮的缓慢切割，仿佛是对这座城市层层叠压的历史(从北魏都城到能源基地)的一次考古学般的“倾听”与“显影”。风，这一不可见的自然力，在木纹中被雕刻为可见的痕迹，这与大同善化寺内千年一瞬的冬至之光一样，都指向一种对“隐藏秩序”的揭示。策展人将这件作品置于入口，实际上是为整个展览设定了一种基调：艺术在此，不是喧嚣的宣告，而是一种内敛的、对地方内在肌理的“顺应”与“重读”。

郭工 《木板 - 听风》 旧木梁 第一根3.39米长 0.25米宽 第二根3.37米长 0.24米宽 2016-2017

作品陈述：郭工顺着树木内部的纹理，通过手工的缓慢切割，让树干内部每一根年轮的生长轨迹都纵向--而不是以通常所 见的横截面的方式--  呈现出来。“顺应”看似比“破坏”容易，但顺应某种“真理”或者接近“真理”的规律，比一般意义上的“破坏”似乎更简单，却需要更多的精准和审慎，并付出更多努力。艺术本身也是如此。那些可能存在的“真理”，都蕴藏在来之不易却又微不⾜道的事物当中，并始终保持着高贵的沉默。《木板-听风》是一件以雕刻呈现“不可见之物”的作品。艺术家在一块木板上沿着纹理雕出层层波动的起伏线条，如同风穿越木材所留下的痕迹。作品不发声，却在观者面前生成一种听觉的联想经验，使风的存在仿佛在静默中被捕捉和唤起。

　　于艾君的《發(排骨色)》源自菜市场里排骨与霓虹灯牌“發”字的并置。他将一种极具市井气息甚至略带残酷的视觉经验，转化为一幅充满超现实张力与政治隐喻的绘画。他的实践方法论——从具体社会现场提取形象，进行“物化、像素化”的转换——本身就是一种从冰冷现实中“采集”并“创造”意义的行动。他的“暖望”不是遥不可及的未来幻景，而是深深扎根于甚至有些粗粝的当下现实，从那里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与批判性色彩。这为展览的“温暖宣言”增加了一层现实的重量与复杂性。

于艾君 發(排骨色) 布面油画 161X 255 cm/ 2015-2016

作品《發》的陈述：某天傍晚，在南方某小城的菜市场里，于艾君看到案板.上成堆的排骨，红白相间的颜色突然间变得触目惊心。店铺招牌上有一个大大的浮雕的繁体字“發”字，在霓虹灯下发着各色的光。此系列作品受此启发而作。

　　如果说郭工是通过对物的“减法”来接近本质，马东利则通过对现成物(手电筒)的“干预”来解构我们对光的习惯认知。他的《不惑》中，两束相对的光彼此抵消，形成一种悖论性的“黑暗的照亮”;《洞》中，光被从预设的出口封堵，却从手柄的裂缝中“泄漏”出来，成为一种无法被规训的能量。马东利的光是冷的、理性的，甚至是充满对抗性的。他的作品构成了对“暖望”的一种辩证性补充：希望并非总是温暖、明亮的正面给予，它可能诞生于对抗、受阻与对既定出口的偏离之中。在工业城市转向的语境里，这种对“非正常路径”的暗示，具有强烈的现实隐喻。

　　任芷田的“为物”系列雕塑，将汉白玉与锡并置，追求一种“心智的直观”。他的实践剥离了过多的文化附丽与社会叙事，试图回到认知与感知的原点。在“暖望”的展览中，这种看似抽离的“直观”，恰恰提供了一种精神的纯粹性，如同在繁杂的转型议题中，守住一种内省的、确定的精神原点。安娜·卡基米娜的《无名》则通过覆盖、切割、镶嵌，探讨“可见性的地形学”。她构建了一个子空间作为“所有可见性的共同边界”，并用钻石的闪光标记“摆脱碎片化、发现共同连接”的痛苦与必要。她的作品为“暖望”注入了国际化的、关乎普遍人类认知结构的哲学维度，将大同的在地性问题，连接到了更广阔的存在论层面。

　　驻地与“在地性”的重新定义

　　艺术季的核心《北纬40°的暖望》展览，其价值不在于集结了24位国内外艺术家的名单，也不在于那些媒介丰富的作品。真正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个“场”。这个场域由两种张力构成：一是外部北方冬季的物理冷冽，二是展览试图在内部构筑的“精神暖房”。策展人没有回避“冷”，而是将“冷”作为前提，于是郭工《木板-听风》中顺着树木纹理缓慢切割所呈现的“顺应”，就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材料的哲学，它成了艺术家与这片土地冬季性格的对话方式——不是对抗寒冷，而是聆听寒冷内部的纹理与时间。童昆鸟用废弃物质转化的叙事星火，和马东利灯光装置中关于“光”被困、又自行寻找出口的隐喻，都在这个特定的“冷场”中获得了双重的解读：它们既是物质的再生，也是精神在局限中开辟通路的象征。

童昆鸟 《打开房子眺望》 电机,金属,头模,鸡毛掸子,木头等 300x90x60cm2023-2025

　　这就引向了艺术季最值得讨论的第二个层面：驻地与“在地性”的重新定义。近年来，“在地性”几乎成了一个被用滥的术语，常常沦为一种风情化的采风或符号嫁接。但在“光启云中”，特别是《冬季在大同：杜小同×党震冬季北朝寻光展》和艺术驻留计划中不再是艺术家作为外来者“汲取灵感”，而是“从个人生命体验出发”，去回应一个具体的、无法被简单概括的现场。艺术家们被邀请在冬至日前往善化寺、云冈石窟，亲眼见证古人如何利用最低的太阳角度，设计出一年一度照亮佛像面庞的“光之戏剧”。这种体验不是知识性的，而是身体性的，是“出走”后对“另一种时间质感”的感知。

　　这种“出走”至关重要。它让艺术家从自己熟悉的创作惯性中抽离，进入一个由极端气候、古老建筑和历史纵深共同构成的“异质时空”。驻地创作因而不再是生产一件关于大同的作品，而是艺术家的个人逻辑与这片土地的时空逻辑相互摩擦、相互嵌入的过程。最终的作品，是这场摩擦留下的痕迹与星火。这接近我在策划展览时所关心的——“个人史与集体史之间的关系”，以及在时代公转中，个人那独特且充满犹豫的自转。

　　多元策略复合与“在地性”生产

　　艺术季的介入路径是复合与层叠的，体现了当下此类艺术项目方法论上的演进。

　　其一，是  “身体感知优先”的在地启蒙。在展览开幕前，组织艺术家进行“古迹寻光”——于冬至精确时刻前往善化寺、云冈石窟，亲身体验古代建筑与自然天象共谋的“光之戏剧”。这一设计极为关键。它首先完成了一次针对参与艺术家的、“沉浸式”的地方知识启蒙与情感动员，使他们的创作与言说，能天然携带一份“身体在场”的权威性与感触的颗粒度。它试图超越浮浅的“在地元素”挪用，追求一种基于共同时空经验的、“感同身受”的联结。

　　其二，是  “展陈扩散”与“日常编织”的并举。《北纬40°的暖望》等四个展览在专业空间(念夏艺术中心等)构成核心叙事;而艺术驻留计划、冬至点灯、围炉夜话、腊八节庆等，则将艺术的“光晕”稀释、播撒到街巷、院落与节令习俗的日常肌理之中。这种从“白盒子”到“灰空间”再到“生活流”的扩散，意在模糊艺术与生活的边界，让艺术的介入显得更“自然”、更“有机”，而非生硬的植入。

　　其三，是  “话语生产”与“意义定调”。配套的文化沙龙，邀请艺术家、策展人围绕“光”、“人文生活”展开讨论，其功能不仅在于思想交流，更在于通过权威个体的阐释，为整个艺术季的活动定下基调、生产出可被传播的核心文本与关键词(如“暖望”、“出走”、“连接”)，从而引导公众与媒体的解读框架。

　　于是，我们触及了第三个层面：传统文化街区的当代转化，其核心是否在于“激活”，而在于“重写语法”?  東南邑街区本身是一个文本，它布满北魏里坊的基因、明清民居的肌体和现代修复的笔迹。“光启云中”艺术季所做的，不是在这个文本上添加新的华彩段落，而是尝试植入一套不同的“语法”。当数字艺术家大悲宇宙的虚拟世界的数字逻辑与哲学思想相结合，当青年艺术家的“轻计划”作品散落于古巷院落，发生的不是古今对比，而是一种时空的错位与叠印。新的语法试图用当代艺术的句法，去重读古城这个漫长而复杂的句子，从中停顿、转折，开辟出新的呼吸节奏。街区主理人夏滔所说的“用人文，复兴生活”，其深意或许正在于此：人文不是被展示的遗产，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充满创造性的生活实践。艺术没有试图“复兴”一个想象中的古代繁华，而是在冬日里，为一种审慎、内向、彼此靠近的当代生活，提供了形式和理由。

　　然而，任何值得讨论的实践，其最动人的部分往往不是它的肯定，而是它的犹豫与徘徊。“光启云中”艺术季的尝试也必然携带着自身的症候：这种高度依赖于策展人理念和艺术家自觉的、季节性的、“反惯性”的人文实践，能否真正抵御商业文旅同质化的洪流?当艺术季结束，“寻光之旅”的热忱能否沉淀为街区日常肌理中可持续的养分?这些都没有答案。但或许，问题本身比答案更重要。

　　最终，这次艺术季像一颗投入北方冬日沉寂湖面的石子。它激起的涟漪，不是宣告一次成功的文化事件，而是提出了一个持续的叩问：在一切追求效率、热度与转化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理解并实践一种“冬藏”的智慧——一种主动的放缓，一种深度的凝视，一种在寒冷中彼此靠近、并用创造来保存温暖的“暖望”?这既是给大同的问题，也是给所有试图在历史与当代、全球与地方之间，寻找自身坐标的城市与人的问题。艺术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它让这些问题，在冬至的光照下，变得清晰可见，并且值得继续追问下去。

　　東南邑“光启云中”艺术季无疑是一次组织周密、理念清晰、执行到位的成功文化实践。它在短期内高效地聚集了注意力，为冬日冷清的古城注入了高品质的文化内容与消费人气，提升了东南邑街区乃至大同的城市文化品位与品牌形象。其以艺术柔化历史空间、嫁接当代生活美学的模式，为中国众多面临类似转型的历史城区提供了颇具参考价值的案例。

“光启云中”艺术季的参展艺术家们

　　结语

　　“光启云中”艺术季，如同其名，是一次以“光”(艺术)为媒介，试图“启”(激活)一片特定历史地域(云中/大同)的雄心实践。它展现了当代艺术介入城市空间、参与地方意义重塑的成熟技巧与强大动能。其成果值得肯定。

　　但或许，对其最恰如其分的评价，不应止步于对其“暖望”的共情，更应包含对其“何以如此呈现暖望”的深究。它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当下中国在历史城市更新、文化品牌塑造过程中，对于艺术所能扮演角色的高度期待，以及在此期待下所形成的某种日趋范式化的合作模式。这面镜子既映亮了前路，也让我们看到，在艺术那温暖而集中的光束之外，仍有广袤的、未被充分言说的现实，在寂静中等待下一次，或许有所不同的“照亮”。艺术介入社会的真正深度，或许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答案，而在于它能否以及如何，持续地提出真正关乎此地、此时、此在人的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