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回响——关于《千枝密语》的创作独白
2026-01-11 19:39:48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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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花影叠梦》150X300cm,布面油画,2025 年
又是一个冬天。兰州的冬天总是来得凛冽而决绝,窗外的世界被一种简练的灰色包裹,树木脱尽了最后一片叶,只剩下风中遒劲的骨架。我的画室里却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布混合的气息,这味道于我而言,比任何香氛都更让人心安。此刻,我正坐在一幅几乎完成的《千枝密语》面前。画布上的森林沉默不语,但我能听见回响。它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我身体内部,从那些层层叠叠的颜料之下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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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森罗幻境》150X300cm,布面油画,2025 年
风干了呐喊。那些早年《涅槃》系列作品上的激越与冲撞,如今已化作画室角落的尘埃。那时我年轻,像未熄的野火,像困兽的嘶鸣,像撕裂画布的呐喊。我把一只公鸡当作我的精神自画像,它在挣扎,在啼鸣,在浴血重生。每一笔都带着力量,每一次色彩的撞击都像是一次宣泄。那是一种向外的、对抗性的姿态,我试图用最响亮的声音,去回应这个世界投掷给我的所有感受——那些不安、焦灼、渴望与存在的痛楚。那些作品像是我一次次战斗留下的勋章,但也像是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一个被激情燃烧得有些焦灼的灵魂。转变并非来自某个戏剧性的顿悟,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却。我渐渐发现,宏大的叙事和激烈的表达,在掏空我的同时,也让我离内心越来越远。声音越大,越听不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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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生息之网》150X300cm,布面油画,2025 年
从《花花世界》系列开始,我的视线从那只孤傲的公鸡,移向了更为繁复的生命集体样态。但那还不够,我还站在外面,像一个观察者。我真正需要的,是走进去。走进一个可以让我放下武器、脱下铠甲的地方。于是,那片“意念中的森林”开始在我心中浮现。它不是现实中任何一片具体的林地,而是我精神的庇护所,一个可以让我重新学习呼吸和聆听的地方。我开始从关注个体生命的戏剧性挣扎,转向一种更广阔的、关于生命整体的静观。我渴望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内部活动的、丰饶的寂静。就像暴雨过后,你能听见泥土里种子萌发的声音。我需要这样的寂静,来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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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华胥梦 NO.2》150X150cm,布面油画,2025 年
我画室里找不到为《千枝密语》系列准备的草图或研究笔记。这并非我刻意为之,而是这个系列的创作方式本身,就拒绝精密的设计。如果说《涅槃》是宣泄,那么从《花花世界》到《千枝密语》就是一场修行。而修行,是无法预先绘制蓝图的。每一天,我走向一块空白的、绷得紧紧的画布,那感觉就像走向一片未知的迷雾。我不知道林中的路会通向何方,不知道会遇见怎样的光线和阴影。这种不确定性曾让我恐惧,但后来,它成了我创作的唯一凭依。我放弃了用大脑去“设计”一幅画的企图,转而学习用整个身体去“经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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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万籁声絮》150X150cm,布面油画,2025 年
创作的过程,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身体劳动。我的手臂、肩膀、腰背,都参与到这场与画布的对话中。画笔,成了我手臂的延伸。颜料的阻力、画布的弹性、松节油的气味,这些物质性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与我的身体发生着最直接的碰撞与交流。我常常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身体在极限的疲惫中,反而会进入一种异常敏锐和澄澈的状3态。在那样的时刻,许多决定不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我记得有一次,为了营造一种幽深湿润的苔藓质感,我将几种绿色、赭石和黑色颜料在调色板上粗略混合,然后用一把宽大的笔刷,以一种几乎是搏斗的姿态将它们推上画布。颜料在笔刷的压力下相互挤压、渗透,形成了意想不到的斑驳纹理。那一刻,我闻到的仿佛不是油彩味,而是雨后森林里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我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它比任何理性的色彩分析都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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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浮光蜃影》150X150cm,布面油画,2019 年
这是一种“当下发生”的创作。画布记录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最终的图像,更是时间流逝的痕迹,是我身体能量运动的轨迹。那些反复涂抹、叠加、刮擦、打磨的层次,就像地质的剖面,每一层都封存着某一天、某一刻的情绪和状态。所以,当有人问我一幅画画了多久时,我很难回答。它或许在物理时间上耗费了数月,但在精神时间里,它可能压缩了我几年甚至更久远的生命体验。这片森林,是我用身体和时间一寸寸开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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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丹林照影》220X180cm,布面油画,2024 年
如果说这片森林有什么独特的语言,那一定就是“线条”。我一直着迷于中国传统书法与水墨画中的书写方式。那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精神的流露,一种生命“气韵”的行走。王羲之的“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怀素的“奔蛇走虺”,那种力与美,那种精神与身体在瞬间合一的状态,是我作为东方艺术家血脉里的向往。然而,我的媒介是油画。这是一种源自西方的、以塑造体量和光影见长的材料。油彩的黏稠、厚重,与水墨的流畅、空灵,在物理属性上几乎是背道而驰的。如何用油画这种“重”的材料,去实现书法的“写意”精神,成了我长久以来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大的乐趣。我开始尝试把油画笔,甚至更粗粝的排刷,当作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来使用。我追求的不再是精准的塑形,而是线条在运动中的“轻重缓急、顿挫飞扬”。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控制。手腕的每一次转动,身体的每一次倾斜,呼吸的每一次停顿,都会传递到笔端,在黏稠的颜料堆中犁开一道痕迹。这道痕迹是有生命的,它有起点,有过程,有终点;它有力量的强弱,有速度的快慢,有情绪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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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清欢闲》150X70cm,布面油画,2021 年
那是一种物我两忘的时刻,我不再是“画”一根树枝,而是我的手臂的运动本身“成为”了那根树枝的生长。渐渐地,成千上万的线条开始在画布上交织、缠绕、蔓延。它们时而如狂草般恣意,时而如篆书般凝重。它们构建的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三维空间,而是一个由无数关系构成的“织体化”场域。这正是我心中的森林——它不是由一棵棵独立的树组成的,而是一个庞大的、相互连接的生命网络。每一根线条都是一个生命体,同时又是整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这种“书写性油画”的探索,是我试图融合东西方美学传统的一次冒险,也是我为自己找到的一种独一无二的、能够承载我内心复杂感受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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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蜃影缬梦》150X200cm,布面油画,2022 年
《千枝密语》,这个名字对我至关重要。“千枝”是形态,是那片繁复交织、无边无际的生命网络。而“密语”,则是这片森林所承载的、超越语言的信息。这些“密语”是什么?它们不是什么深奥的哲学密码,而是一些最基本、最朴素的生命感受。是关于生长与凋零,连接与隔绝,喧嚣与沉寂,存在与虚无的叩问。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一切都被标签化、符号化的时代,我们似乎丧失了与世界进行深度感5官交流的能力。
我们用概念去理解世界,而不是用身心去感受它。我希望我的森林,能成为一个屏蔽掉外界噪音的地方,让观者能够重新启动他们内在的感受力。我并不试图在画中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或阐明一个清晰的道理。我更像是在营造一个“场”,一个“境界”。这个境界是开放的,它邀请你进入,而不是强迫你接受。我常常觉得,一幅画真正完成的时刻,不是我停下画笔的那一刻,而是它与一位观众的目光相遇,并在他们心中唤起某种私人回响的那一刻。也许有人看到了童年的记忆,有人感受到了宇宙的浩瀚,有人在其中找到了片刻的安宁,甚至有人感到了迷失和不安——这些都是“密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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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幽木花境》150X150cm,布面油画,2025 年
创作的过程,也是一个在“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之间摆渡的过程。开始时,是我强烈的个人意志和情感投入,是“我”在画,是“我”在表达。画布上的一切,都是我主体性的彰显。这是“有我之境”。但随着创作的深入,当画面自身的逻辑和生命力开始显现,我便需要逐渐后退,学会放手,让画面自己生长。最好的状态是,我感觉自己只是一个通道,某种更宏大的力量借由我的身体在画布上显现。那一刻,“我”消失了,只有画。这便是“无我之境”。这两种境界的融合,或许就是艺术最迷人的地方。
我必须承认,直到今天,我仍然常常感到困惑。这片森林里还有太多的未知。有些画,在完成数年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它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些思考,至今仍是未完成时。我并不认为艺术家是全知的布道者,我们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探路人。我的画,就是我摸索时留下的痕迹。它们不提供答案,只呈现问题,以及寻找答案过程中的挣扎、迷惘和偶尔瞥见的微光。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画室里,只有一盏射灯照亮着眼前的这幅画。那些交错的枝干在光线下呈现出丰富的肌理,仿佛仍在呼吸。《千枝密语》是一趟没有终点的旅程。我不知道明天走进画室,会遇见怎样的风景。或许会有一场风暴,或许会有一片静谧的湖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会继续走下去。因为在这片不断生长的森林里,我才感觉自己真正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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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密语·声絮轻》150X70cm,布面油画,2021 年
这些画,就是我的密语。我把它们说给所有愿意停下来,侧耳倾听的灵魂。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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