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拉里克·汤普森博士（Dr. Alaric Thompson）伦敦大学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国际艺术与文化研究期刊主编

摘要：本文以中国牛背山海拔 3666 米处的特定场所公共艺术装置《金牛祥云》为研究对象，探讨其在“人类世”（Anthropocene）语境下如何重构公共艺术的实践范式。该作品由中国艺术家傅榆翔创作，突破了传统公共艺术的纪念性逻辑与符号象征体系，转而作为一种人类与非人类系统之间的感知与身体交互界面。通过将其置于低氧、气候极端多变、光线与昼夜剧烈转换的高海拔环境中，《金牛祥云》重新定义了公共参与的本质：参与不再是视觉的被动消费，而是身体与环境的协商性、具身化过程。本文通过将作品置于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及大地艺术（Land Art）传统的比较分析中，论证其呈现了一种后人类中心主义的公共艺术模型，重新分配了人类观察者与环境力量之间的尺度、能动性与时间性关系。

PART 01

超越纪念碑性：公共艺术的关系性转向

传统公共艺术长期与纪念碑性（monumentality）绑定，强调持久性、符号的清晰性与垂直的权力表达，服务于民族主义、英雄叙事或意识形态的巩固。

然而，自20世纪晚期以来，理论界如米旺·权（Miwon Kwon） 的“场所特定性”（site-specificity）与苏珊·莱西（Suzanne Lacy） 的“新型公共艺术”（new genre public art）已推动公共艺术向关系性、过程性与参与性范式转变。

在这一脉络中，傅榆翔《金牛祥云》虽具规模，却刻意回避纪念性叙事。其主题“牛”并非征服自然的象征，而是以悬浮于云状结构之上的姿态，喻示平衡、共生与动态的暂时性，从而消解了传统公共艺术的象征封闭性与权力隐喻。

PART 02

场所特定性作为生理性遭遇：环境作为共创作者

《金牛祥云》的场所特定性超越了视觉或语义层面，直接延伸至生理与气象维度。作品所处的极端环境——低氧、强紫外线、强风与瞬息万变的气候——迫使观众通过身体劳累与环境脆弱性来体验作品。这种“生理性场所特定性”将观看转化为一种具身化（embodied）实践，呼应了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 的身体现象学，即知觉始终是嵌入环境、依赖身体的情境化过程。

与经典大地艺术（如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或迈克尔·海泽【Michael Heizer】）通过大规模工程改造地形不同，《金牛祥云》采取最低干预策略，作为“感知的锚点”而非地景的支配者。它不改变自然，而是调节注意力，使观众重新意识到自身作为环境中的有机体存在。

牛背山，被誉为"亚洲最大的360度观景平台"，是摄影爱好者和自然探险者的天堂。这里能一次性看到云海，日出，日落，星空，佛光和雪山等绝美景观，尤其是"日照金山"的景象，绝对值得你专程前往。

PART 03

比较视野：从感知艺术到身体化界面

与詹姆斯·特瑞尔的光环境作品（如《天空空间》《罗登火山口》）相比，《金牛祥云》共享对光线、时间性与环境调节的关注，但引入了身体压力作为不可剔除的感知要素。

在特瑞尔的作品中，感知往往被纯化为视觉现象学实验；而在高海拔环境中，感知与呼吸、体温、耐力等生理状态交织，形成一种“不纯的”、具身化的观察经验。

与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将自然现象（如雾、光、水）引入美术馆的策略相反，《金牛祥云》逆反了这一逻辑：它将人类身体带回严酷的自然系统，而非将自然驯化为景观展品。

作品不模拟自然，而是暴露人类在自然极限中的临时性与条件性存在。

PART 04

人类世中的公共艺术：

尺度、能动性与后人类公共性

人类世概念挑战了人类作为世界中心度量标准的预设，迫使公共艺术重新思考其伦理与美学坐标。傅榆翔的《金牛祥云》通过悬置人类中心尺度作出回应：作品不象征征服，也不道德化生态危机，而是作为时空校准器，提示人类在极端环境中的存在是短暂、条件性与协商性的。

在此，公共性不再源于物理可及性或意识形态共识，而是基于共享的暴露与脆弱性。观众无论文化背景为何，皆面对相同的大气条件与生理挑战，从而形成一种基于身体平等的生态公共性。这种公共性不依赖符号认同，而是建立在跨物种、跨物质的共生境遇之中。

PART 05

结论：

走向后人类中心主义的公共艺术接口

《金牛祥云》标志着公共艺术从表现性纪念碑向体验性界面的范式转移。通过极端环境的嵌入与身体化知觉的突出，作品重新分配了人类与非人类力量之间的能动性关系。它不宣称固定意义，而是让意义在身体与环境的互动中持续生成；它不纪念权力，而是揭示存在的偶然性与交织性。

因此，该作品贡献了一种后人类中心主义公共艺术模型，其中公共空间不再是人类独白的舞台，而是身体、气候、地质与时间共同协商的共享场域。在此意义上，《金牛祥云》不仅是一件艺术作品，更是一项高海拔的哲学实验，邀请我们在人类世中重新校准自身与世界的尺度关系。

作者简介：

阿拉里克·汤普森（Dr. Alaric Thompson）博士是当代艺术与环境哲学领域的国际知名学者，现任伦敦大学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并担任《国际艺术与文化研究期刊》主编。

其研究聚焦于人类世语境下艺术与生态的交叉领域，尤其关注大地艺术、公共艺术、后人类理论及跨学科美学实践。

他的著作广泛探讨艺术如何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并在全球范围内推动关于可持续性、感知政治与生态伦理的批判性对话。

​傅榆翔于 2019 年 10 月造访新西兰北岛霍比屯（Hobbiton），《指环王 / 霍比特人》系列电影取景地。

傅榆翔：

当代国际艺术家、公共艺术策展人与多元文明叙事研究者。

其创作横跨雕塑、装置、绘画与大型地景艺术，长期关注文明结构、时间意识与人类精神原型在当代语境中的转译。

作品多以“场域”为核心方法，介入自然、城市与历史时空，构建介于史前记忆与未来想象之间的生成性艺术系统。

近年来，其作品与研究持续在国际公共艺术、文明研究与跨学科语境中引发讨论，被视为当代中国艺术中少数直面“文明尺度”命题的实践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