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建平:图像的呼麦一一刘亚江的零碎叙述
2026-01-25 08:13:42 邹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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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家园2006-2》60 cm X 120cm 布面油画
哈斯高娃从锡林郭勒盟打来电话,是那种不容商榷的口吻。打年轻时候开始,这位蒙古族弟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睨万物、凌厉生猛的王者气度。
“大哥,亚江这个月底在你们长沙李自健美术馆有个展览,你要为他写篇文章勒”!她喜欢在语气结尾处加个“勒”字。
“亚江今年在全国有10多个展览,要好多钱勒!要你写文章冒钱勒,我给你寄几十斤牛腱子肉补补身体,那腱子肉好吃得很勒!好么勒”!
哈斯高娃是刘亚江的堂客,几十年前她将长沙伢子刘亚江“勾引”去她的草原,从此再没退还!
“大哥,感谢你为我们家亚江写文章勒,我给你唱首蒙古人的歌曲《锡林河》……”
电话那边,哈斯已是热泪盈眶,略带哽咽,接着便是毫无忌惮的呼啸而来浑重的磁性嗓音。
“锡林河啊锡林河
日夜不停在草原上流过
你是辽阔草原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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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我与刘亚江相遇在内蒙古白音郭勒牧场锡林河边留影
此番电话约30分钟,我只吐了三个音节“呵”、“嗯”、“好勒”!为了呼应她滿腹的热情,我在“好”字后面加了个“勒”字。
一
刘亚江自上个世纪80年代末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书装系,他在南北之间驾肩接迹,家乡长沙成了他旅程中的一个驿站,匆匆逗留后便驰骋而去,留下一个风尘扑扑远去的影子。亦许是娶了一个蒙古族堂客的原因,其中,夹带着蒙古马草原狼的质感禀性。
现在长沙城,天星阁只设了一面城墙,关不住广袤的高原,关不住那一望无际的绿色,浪迹天涯便成了亚江未来艺术生涯的宿命!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亚江还在北京朝阳区东三环中路34号(光华路边)原中央工艺美院上学,他的导师是吴冠中、刘巨德、钟蜀珩等在艺术界里享有光环的角色。
40年前,我们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一个“湖南青年集群展”(1986年),刘亚江和段江华等正在京城上学,他们便成为该展览打钉眼挂画框的杂勤工。我们住在中央工艺美院地下层的招待所,亚江穿梭在展厅饭堂为我们张罗所有的吃喝拉撒的事情。
那时,我们都是一批渺小的人,生活看不到尽头,却生起无边的念想。这是新中国诞生以来湖南年轻人第一次组团去京城,在85'新潮搅动之下,皇城根下是王府,一切都是未知,在地下层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下,我们捏紧着思想,持一种登高履危的心态,等待着艺术最高殿堂的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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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刘亚江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求学时留影
亚江和蒙古族姑娘哈斯高娃即在那个时节结识。蒙语“哈斯高娃”乃为“琼玉之石”,她自诩是王爷家格格的后人,命运在胎盘中早已建构起一座城堡,琼玉迸碎,殒散滿天熣璨。草原给了他和她那段初恋日子后长出晶莹的萌芽,今天已长成丰茂的林子。
1989年,在长沙城东区(现芙蓉区)妹子山巷长沙规划院的一座二层宿舍楼里,我和李路明、刘采前去探望回湘奔丧的刘亚江。刘亚江一脸黯然,其母殁于59岁,未享受儿孙之福报,自此故乡便成为一座奢望的神殿。他眼眶里噙含泪水,与母亲作别!从此,别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故乡已远在他乡万里,乡音犹在却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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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期的刘亚江
日后的日子,亚江与哈斯高娃是一对南来北往的鸿雁。一辆越野车,载着乡愁和对草原的思恋,在广州、深圳穿梭,他开过公司做起生意,偶尔回长沙,是看看老父亲和儿时的伙伴。他已把草原作为饭碗,把草原做为皮肤,把草原作为体温,把草原做为衣裳,并把草原带回温暧湿润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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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江驾车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留影
刘亚江将自己名字改成“呼斯勒”,蒙语即“希望与生命”。他在深圳注册了一家“草原俱乐部”,将蒙古包搭在深圳湾的海岸边,马头琴夹带着呼麦的浑重低吟替代着蒙古马的嘶吼草原狼的长嚎,用“草原白”、“马奶子”酒去熏酿那远在千里之外那另一故乡的深情眷恋,而礁岸则死死的咬住草原上的地平线!缓缓展开大漠中繁衍生息的波涛之路……
1998年冬日的一个日子,亚江从深圳开车回内蒙经过长沙,车上载着两个面如重枣色的牧民,其中一位牧民歌手叫朝鲁巴特,我在美术出版社的美仑酒店为他们接风洗尘,几瓶草原白烈酒过肠,朝鲁巴特一行奏响马头琴,游牧人的天籁之音灵籁于长沙高桥夜空,一曲“太阳噢嗨”,那种从胸腔里发出的“噢嗨”,可将日月天地搅翻,我们一群微熏沉醉后的都市闲杂,瞬间沉浸在五畜、鸟雀、昆虫、马嘶,羊鸣的天籁之声中,那个晚上,我似乎读懂了亚江,何解为什么要将精神安葬在蒙古高原。
亚江和哈斯高娃在那段时间里生育了一个男孩,小名叫德德,大名刘冠辰,其小儿4岁则能将1145个字的《三字经》背的滚瓜烂熟。儿子袭承了蒙古人的血脉,面相刚毅,虎头燕颔。德德打小在草原长大,11岁就脱学跟着父母亲在草原摸爬滚打,虎父无犬子,我在一个饭局上听过他的歌,大有黄莺出谷荡气迴肠之感,那种气场得益于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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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刘亚江全家在锡林郭勒盟草原合影
二
2023年的秋天,我领着家人驱车8000公里,去了一趟锡林郭勒盟。刘亚江将画室安放在该市的一座近300平方米的二层空间中。
画室中散放着各种桶装的“马利”牌油画颜料,这种品质的颜料气味略有点熏眼。前期的作品《原乡》系列和近期作品《北疆颂歌》在表达形式上,感觉到很大的迥异,《原乡》重于写实,有美国写实画家安德鲁·怀斯的影子,那种怀乡情怀和忧郁诗意的交互,映衬着亚江对两个家乡的衷情表达,《北疆颂歌》侧重于对蒙古文化历史的精神表现,马蹄踏碎月光水色,朦胧混沌迷离多维度集合,缥缈孤鸿的抽象表现,寄寓着亚江对大草原游牧文化深沉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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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 - 草原母亲 . 永恒的思念》140cm X 100 cm 布面油画 2013年
他领着我们一家子去了克什克腾旗的热水塘温泉,我们是绕着锡林河走的。沿途秋高气朗,我想听他唱一曲蒙古长调。他毫不推却,没那么多开场白,即兴拉开嗓子,一种根植于精神深处的吆喝,便策马迎风般的撒落在锡林河两岸。
一曲长调,即是一个人精神的归处。我隐约感觉他的《北疆颂歌》与蒙古人的长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其中,将牧人的呼吸凝成油彩,骏马的铁蹄疾步踏碎在画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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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刘亚江和蒙古歌王哈扎布对饮,向他请教蒙古长调
锡林郭勒盟有一位蒙古族“歌王”叫哈扎布,他与宝音德力格尔从20世纪60年代即以蒙族歌曲饮誉中外歌坛,享有“蒙古歌王”之誉称。21世纪初,刘亚江追寻哈扎布的足迹来到锡林郭勒盟,他称作是一场跨越万里的灵魂皈依。
我曾执迷于听刘亚江用低沉的喉腔音去哼唱蒙古人的呼麦,神秘诡异的声音质感惊天地,泣鬼神,从大漠的深处,卷带着黄沙扑天盖地翻滚过广袤的大地,那种带宗教感音质能让你忘记世上的挤压感而步入虚妄之地。前些年电影《哪吒2》天元鼎BGM带火的呼麦!《狼图腾》影像中千军万马的呼麦!代入感太强,近乎神灵般的嘶吼!撕心裂肺的力量!九宝乐队的一首《特斯河之赞》,将蒙古传统元素与现代重金属摇滚完美融合,金戈铁马般的宏大意境,把人的情感拉满,让你顿感血脉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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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马精神颂 -2025-1》90cm X 215cm 布面油画
儿子刘冠辰笔下的父亲如斯:“2001年,他从广东出发,跨越神州大地,翻越大兴安岭林海,穿行呼伦贝尔大草原,走过科尔沁山岭,终于在锡林郭勒草原的跃进苏木,拜见了仰望已久的人民歌唱家歌王哈扎布。
父亲与长调的相遇深深影响了他的创作风格。……在草原上与歌王共同感受音乐的力量,使父亲的创作获得了灵魂的注入。哈扎布的音乐如同大地的脉动,令父亲的画笔在每一个细节中都流淌出生命的深沉。正如哈扎布的长调般高远而永恒。”
蒙古长调其旋律悠长舒缓,场景开阔,配合华彩性拖腔,适应于辽阔大地声音的传递。长调集中体现了蒙古游牧民族文化的的特征,长调演唱者要具备借助口咽腔、喉咽腔、胸腔、鼻咽后腔、头腔、鼻咽前腔等的整体歌唱共鸣、以及管道共鸣的和声。共鸣是很重要的因素,演唱蒙古族长调需要明亮、光彩、专注,那富有穿透力、金属般声音,才能在大草原上把声音传送得更加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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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 - 草原父亲 . 黄昏牧歌》90cm X 130 cm 布面油画 2013年
讴歌母爱,赞美生命,倾诉爱情,用最接近自然的声音,最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金属般的声音,把这种声音传递的更远!我想,这抑许是歌王阿扎布传递给刘亚江的秘笈高招。
他在歌王生长的地方创作,怀揣着歌王的祈福,心中镶嵌着《走马》长歌的画面:骑着栗色马奔向草原的深处!天留下日月,佛留下经,人留下子孙,草留下根。湘江水,天上流,往北,再往北,借锡林河之水,冲洗大地人心。站在佛祖肩头那只金雕,疾速划过那瓦蓝的故乡,那自信的盔缨下,是哲别木华黎速不台失吉忽秃忽——消融在大漠深处的脸庞,那无时无处不呈现的永恒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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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留下日月,佛留下经,人留下子孙,草留下根。刘亚江在锡林河边留影
刘亚江用文字自我叙述道:“我沐浴过明亮的阳光,目送长云纵横天际;我历经黄沙迷茫的原野,体验着一望无垠大地的苍凉。我邂逅暴风骤雨,又迎来彩虹划过天空;我在风雪弥漫中穿行,领略圣洁和纯净。流沙般的雪雾显现出神灵…我如同大雁南来北往,魂系那遥远的地方。我挥动五彩的画笔,描绘这辽阔天地之间的人类原乡。”
三
行文到此处,我与远在锡林郭勒的刘亚江通话。我问:“李自健美术馆展览何名”?他答:“万马奔腾新时代”!我说:“策展人是李自健”?!他说:“是的”。我问:“今年是何年”?佛说:“今年是马年”。
开年时在家乡做一个关于蒙古马的作品展,宏大而接地气,不怪,我期待着这艺术盛宴穿越时空,霓旗向南而来。我的零碎叙述权作解说词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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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马奔腾新时代”——刘亚江草原绘画全国巡展,将于1月31日在长沙李自健美术馆开幕
刘亚江画马,画中之马乃为蒙古马。蒙古马,肩高130厘米上下,体格不高,属于矮脚马系。但蒙古马攻苦食淡,饮食朴素,坚韧耐寒,不辞辛劳,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蒙古大军就是骑着这种马,征服了大半个地球。
我们今天将蒙古马诠释成“蒙古马精神”,并归纳出为“中国精神”,这种精神让草原去续写吧!
中国境内最早发现的马是戈壁安其马,便位于锡林郭勒盟,这是蒙古马或者亚洲马种的直系祖先。蒙古马体质粗糙结实,毛色复杂,抗严寒,耐粗饲,具有极好的合群性。它是蒙古人最忠诚的伙伴。抗战八年,日本人座骑的高头大马乃为东洋马,19世纪末20世纪初,日本和沙俄发生一战,日本人发现其本土马(蒙古马系)比欧洲军马矮了20厘米,轻了数十公斤。明治维新后,日本国从阿拉伯、英、俄等国引进纯血马等高大型马种(肩高150cm~170cm),实施两期“马政计划”,杂交后终于培育出肩高160cm,体重达400公斤的东洋马种。而我们日常称颂的“汗血宝马”,其速度快,智商高,但长距离奔波时耐力不足。“汗血每随边地苦,蹄伤不惮陇阴寒”其词写汗血马,如此写照放在蒙古马之身上,或许更恰如其分吧!
亚江的蒙古马系颂是草原呼麦的续弦,混沌而厚重的和声组合,不吝颜料笔触的粗重,不啬场景布局的浩瀚,淌过河床,越过草甸,跨过千山万水,畜群在山峦月色中已经出动,透过金幅条的勒勒车那辗过草原荒漠的高大木轮,去寻觅成吉思汗的足迹,去探访伊金霍洛圣主的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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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颂歌 -2022-1》70cm X 210cm 布面油画
亚江的蒙古马《北疆颂歌》,竭力于蒙古民族的历史,文化身份与集体记忆展开,放弃了一切富贵的梦想和热病缠身的苦恼,用热血去碰撞激情,用利刃去对抗顽石,聚焦于蒙古民族曾经的历史创伤,以及对神话、宗教、和文化(狩猎与游牧)的重新诠释,宏大而沉重的视觉语言中呈现着荒芜、苍凉、孤寂……凝聚着厚重、粗糙且富有质感的视觉效果,作品滿溢对历史罪戾的叩问!以及对一个民族命运的忧患。
亚江艺术的风格融合了抽象表现主义的情感宣泄与具象符号的叙事性,既非完全抽象,亦非传统写实,马匹儿成了他思想的载体,通过貌似模糊的团块图像,冲向现实人间,驰骋在天地之间,构建出充满隐喻与诗意的视觉空间。、此时,我仿佛记起了34年前去往莫斯科时在乌兰巴托逗留的一个夜晚,我去了一趟苏赫巴托广场,那里有蒙古宗教近代史上一段至暗时刻的回忆,历史在那里留下沉重的刻痕,呼麦在那段时光亦作为来自地狱的诅咒被禁声。草原的金雕猎隼黑头噪鸦,盘旋在这个山峦城市的上空,它们各自以敏捷或笨拙的行动,听呐图勒河上的声母。河风凛冽,河床中有深不可测的裂缝,草根深处,糊涂的旱獭此时如此无助迷茫,它成为在那光明的天堂地狱中焦急挣扎的角逐者,而我只会用笨拙的笔在羊皮纸上描画,我珍爱耐烧的牛粪饼以及简易的帐篷,看惯了河流和草原的眼睛,只愿意把无忧无虑的笑声寄给世界上所有的人,用忧郁的马克笔重重的写上“新吉乐门德(新年快乐)”。
2026年1月19日于长沙
牌楼坝邹建平艺术工作室
刘亚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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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颂歌 -2021-5》60cm × 120cm 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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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 - 金色原野》75cm X 100cm 布面油画 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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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家园 -2022-3》100 cm X 60cm 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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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家园 -2006-1》60 cm × 120cm 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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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颂歌 -2024-3》100cm X 215cm 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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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颂歌 -2023-6》40cm × 80cm 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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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2023-6》150cm X 150cm 布面油画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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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 2023-1》150cm X 150cm 布面油画 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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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家园 -2009-1》50 cm × 40cm 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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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 - 童年 -3》50 × 40cm 布面油画 2020年
(责任编辑: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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