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言专家：王端廷

文字整理：马怡诺

艺术批评家 王端廷

　　我将在本次发言中，给大家分享本人对中国80后艺术长达十多年的观察与研究成果。由于近二十多年来，中国艺术批评界的注意力过多地受到艺术市场的牵制，即使有大量的展览，对80后艺术的学术研究尚未真正做到位。我希望这次分享不仅是一些学术概念的提出，而且通过对中国80后艺术的深入考察，探讨当“怎样做”不再是禁区的条件下，当代艺术究竟应该“做什么”，也就是作为艺术批评家，我们应该倡导并肯定什么样的艺术这样一个学术课题。

　　一、80后的代际特征

　　要想认清80后艺术的特点，我们首先要了解这一代艺术家的生存状态及其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实际上，80后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为特殊的一代人，他们的生活状态、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决定了他们的艺术品格。

　　1. 改革开放后的一代

　　1978年12月18日至22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决定将全党的工作重心从“阶级斗争”转移到“发展经济”上来，从此我国进入到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崭新历史时期。

　　80后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代人，他们从一出生就赶上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并且在改革开放不断推进的历程中成长，最终又成为这一伟大历史进程的参与者。

　　2. 独生子女一代

　　1980年，我国开始实施“独生子女政策”，至2016年终止。据媒体报道，在实行“独生子女政策”的36年，我国减少了4亿多人口的降生。根据统计，从1980年到2016年，在这30多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下，我国一共诞生了1.76亿独生子女。

　　80后是第一代独生子女，也就是第一代没有兄弟姐妹的人。对于自古以来追求多子多福的中国人来说，普遍的独生子女现象是从未有过的，这一现象几乎完全改变了整个中国的社会结构，人为地改变了中国人口年龄和性别比例。独生子女身份对独生子女本人、家庭和整个社会将带来长期且难以预测的影响。从社会关系方面看，古已有之的亲戚构成被摧毁，对于独生子女的下一代来说，叔伯姑舅姨等亲属关系不复存在。

　　大多数独生子女家长对孩子有溺爱倾向，加之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宠爱，独生子女在进入社会之前的青少年特别是幼年阶段会受到过多的爱护，但在进入社会之后，生存的压力却比他们的上一辈更为艰巨。独生子女在幼年时是家庭中孤独的宠物，成年后进入社会是单枪匹马的斗士。由于根深蒂固的望子成龙的传统观念，在独生子女身上往往寄托两代人的期望，不管天资和家境如何，独生子女从小就背负着沉重的学习压力，除了学校布置的家庭作业，音乐、美术和体育等各种各样的课外班挤满了他们童年时代所有的课余时间。80后是中国第一代“鸡娃”。

　　相对于多生子女，独生子女更细腻、更敏感，也更脆弱，也正是从80后开始，抑郁症成为我国青少年高发的疾病。

　　由于赶上1999年开始推行的教育产业化、高校扩招以及大学毕业生国家分配工作制度被取消，从80后开始，大学毕业生不得不接受高额学费、自主择业和自谋生路的命运;又由于赶上2008年开始不断猛涨的高房价，80后在结婚成家时则要面对掏空6个钱包买一套房的经济困境，实际上，80后是我国第一代“房奴”。更为严重的是，自80后开始，中国社会出现了阶层越来越固化的现象，通过基因传承的权力和财富使得官二代和富二代成为维护既得利益的主要力量，而平民子弟阶层上升的通道越来越窄，以致被彻底阻断。

　　3. 免于饥饿的一代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作为改革的重要举措，我国农村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至1983年，这一政策在全国农村普遍实行，从而改变了中国长期粮食以及其他各种基本生活物资短缺的局面。1992年，在取消了存在了几十年的粮票之后，中国绝大多数人口摆脱了饥饿的危机。

　　由于摆脱了饥饿和贫穷，80后不再延续中国人自古以来的节俭观念。事实上，他们是第一代在消费主义观念下成长起来的中国人，与他们的父辈、祖父辈和中国历史上大多数人相比，80后少了饥饿和贫穷的体验。

　　毫无疑问，独生子女在家庭得到了过分的宠爱，但进入社会的80后又会遭遇到空前的生存压力，家庭与社会冰火两重天是这一代人特有的人生处境。更可怕的是，当他们结婚生子后，由于社会养老制度不健全，他们将面临一对夫妻照顾四个老人的沉重负担，而这也正是中国老龄化社会的景象。实际上，80后是中国老龄化社会的第一代顶梁柱。

　　4. 信息网络化的一代

　　1992年，中国市场推出了第一台家用电脑，随后，电脑开始越来越多地进入城市家庭。2002年以后，即Windows XP系统开始普及的同时，电脑走进亿万普通家庭，成为中国人学习和工作必不可少的工具。80后在青少年时期就赶上了电脑在中国的普及，并且伴随着电脑技术的不断进步而成长，因此他们能够熟练掌握电脑的使用技能，自然而然地将电脑作为学习和工作的工具。

　　1994年4月20日，互联网正式进入中国。这一天，中国通过一条64K的国际专线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成为全球第77个互联网成员国。这一事件标志着中国进入电子信息化时代。

　　80后是第一代网络原住民，“网络冲浪”亦即通过互联网获取信息、进行学习、工作、交往和娱乐成为他们的生活方式。网络为他们建立了新的人际交往方式和社会关系，网友成为比现实生活中的相处者更为密切的交往对象。

　　80后是第一代游戏玩家，也是第一代网瘾受害者。当年那些被家长和学校强制送入戒网中心的80后网瘾受害者，其遭受治疗的伤害大大严重于网瘾本身。80后网瘾受害者是网络科技发展史上的实验品和牺牲者，是人类对于网络这一新生事物的适应性和承受力不足而付出的代价。

　　5. 离世界文化最近的一代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不仅意味着中国融入到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历史进程，而且使得中国文化与全球文化实现了趋同化。相对于他们的祖祖辈辈，80后是离中国传统文化最远、离西方文化最近的一代。80后出生在改革开放时期，在青少年时代即赶上了全球经济一体化和信息网络化的大潮，与源源不断、各种各样的西方物质产品相伴随的是通过电影、电视和网络等各种媒体传入的文化信息。尽管一直存在严格的新闻出版审查制度和网络防火墙，强势的西方文化成果仍然无孔不入进入中国，使得中国人能够更全面更深入地认识世界和了解世界。由于中国与世界各国在电脑和互联网的普及方面基本上同步，又由于电子信号传播的即时性，通过卫星电视转播使得中国人第一次与世界各国民众同时共享世界各地政治、体育和艺术等各种现场景象。

　　6. “小微一代”

　　对于整个民族来说，改革开放开启的是一个史无前例、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生活永远不过是衣食住行和柴米油盐等日常小事。微博、微信、小微企业和小微贷款等事物的同时出现，表明今天的中国已经真正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小时代”。

　　早在1948年，马克思就对工业化和商业化对于人类精神世界带来的巨大变化做了这样的描述：“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已烟消云散……” 一百多年后，让·鲍德里亚尔(Jean Baudrillard)更清晰地刻画出了知识爆炸的信息化时代人类的精神图像：“一切都在消失，一切都在记忆的后视镜中加速离去……对出人意料、昙花一现的东西保持持久的赞赏是困难的，而任何东西要想长久保持它们丰富的含义也是困难的。事物永远不可能比它们发生的时间留存得更长……甚至‘上帝永恒’的可能性也变得岌岌可危。”

　　在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生活节奏快如奔马的时代，人们只能抓住与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在社会新闻以7天的周期不断刷新的时代，能让人保持持久注意力的只有身边的人和物。这是一个巨变的时代，也是一个速朽的时代。80后就是在这样的时代成长起来的第一代中国人。

　　7. 失去历史记忆的一代

　　尽管新中国成立以来，从小学到大学都有历史课程，但教科书中的历史讲古不讲近，而且这些历史知识从来都不是客观真实的，不能成为学生形成独立思考的依据。80后生活在太平年代，他们与前几代人不同，既没有经历大的政治运动，更没有遭遇过战争的灾难，他们的生活如秋水般波澜不惊。更为特殊的是，由于教育方面的原因，对当今现实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的新中国的历史变成了他们知识的盲点，使得他们几乎丧失了思考和建立中国未来的历史参照系。我们知道，80后的父辈、50后和60后艺术家之所具有一定的精神厚度和张力，是因为他们亲身经历过波澜壮阔的历史。80后是被阻断了历史记忆、精神扁平化的一代。当然，造成80后“历史失忆”的原因和责任不在他们自身，而在他们的上辈和整个社会。人是社会动物，人性和人格既是自我成长的结果，又是社会塑造的产物。

　　二、80后艺术家的成长和生存环境

　　与他们的前辈相比，身处改革开放和全球化时代的80后艺术家，在接受艺术教育、从事艺术创作以及获得事业成功的社会条件和艺术生态上都存在巨大的差异。

　　1.相对开放的艺术教育

　　尽管美术专业高考制度及其内容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沿用了学院派传统，但在80后进入高校之后，八五美术运动一代艺术家已经成为我国美术学院教育的主导力量，他们的教学观念已经摆脱了学院派的桎梏，而在教学方法和教学内容上向当代艺术领域开放。经过上两代艺术家的奋斗，艺术自由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新世纪之初，我国各大美术院校先后成立了实验艺术和新媒体艺术系，将摄影、影像、装置和数字艺术引入课堂教学内容，使得中国的大学美术教育与欧美艺术院校的差距大大缩短，甚至做到了基本同步，这对当代艺术人才的培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相对于前辈艺术家，80后艺术家在掌握现代科学技术方面有着显著的优势，又由于这些技术手段来自西方，这使得他们的艺术语言能更容易被西方和世界观众所接受。

　　2.蓬勃兴旺的艺术市场

　　80后艺术家大学或研究生一毕业就赶上了艺术市场蓬勃兴旺的时期，这使得一些艺术人才能够依靠艺术市场成为独立而自由的职业艺术家。不过，由于艺术市场总是“买熟不买生”，真正享受到艺术市场红利的只是在艺术市场兴起之前就已经成名的50后和60后艺术家，对于初出茅庐的艺术家来说，越有独创性越会受到艺术市场的冷遇。毕竟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历史太短，像英国萨奇那样有眼光的画廊老板在中国艺术市场几乎难觅踪影，加之艺术市场在21世纪10年代之后迅速退潮，许多优秀的80后艺术家并没有享受到艺术市场的红利。

　　3. 女性艺术家多于男性艺术家

　　从80后这一代人开始，我国美术院校学生的性别构成比例出现了根本性的改变，女生多于男生。出现这一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人们普遍认为，男人的理性思维能力较强，而女性则侧重于感性思维，所以学理工的男生多，而学艺术的女生多。其次，由于是独生子女，特别是出生在经济条件较好的城市家庭。自80后开始，男女平等基本上得到了实现，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自己的兴趣，并选择大学专业，而不受父母干涉。

　　如今，在中国艺术界各行各业中，女性都大大多于男性，而80后女性已经成为中国艺术界的中坚力量。

　　4. “海归”成为重要力量

　　改革开放后，我国出现了越来越热的留学潮，但由于经济条件方面的原因，20世纪90年代以前以国家公派留学为主。1993年7月10日，国家教委发布了关于“自费出国留学”的文件，自费出国留学人数逐渐增多。2003年，国家明确规定对自费留学人员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审核工作，并设立“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自费出国留学规模急剧增长，出国留学显现出大众化、低龄化和专业多样化等特征。

　　80后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代规模化的自费留学生。而在自费出国留学中，艺术专业占有较大比重，在欧美日乃至俄罗斯各大美术学院中挤满了中国美术留学生。虽然并不是所有的留学生都能成才，但在同等天赋条件下，留过学的比没有留过学的成才的可能性要大，毕竟留学能让人扩大眼界、增长见识并更新观念。如今，许多80后美术留学生已经学成归国，其中一些优秀艺术家已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界引人注目的人物。

　　5. 数量可观的“艺二代”

　　古今中外，子承父业的现象极为普遍，艺术史上的艺二代也不胜枚举。但在80后艺术家中，艺二代不仅数量庞大，而且在创作观念和创作方式上两代之间出现了很大的差异。第一，由于艺二代生活在一个艺术创作环境更为自由开放的时代，相对于他们的父辈，他们的个人意识更为强烈，在创作上更强调表现自我。第二，许多艺二代的父辈从事的是架上绘画甚至是具象艺术创作，而艺二代大多有留学经历，见多识广，加之整个国际艺术潮流的影响，他们创作方式上都选择了装置、影像和数字艺术等观念主义艺术样式。第三，由于在艺术教育上的优势，艺二代在艺术发展上可以少走弯路，通过父辈在艺术圈人脉上给予的扶持，艺二代更容易获得成功的机会。

　　在我看来，如同官二代、富二代和星二代，80后艺二代是中国社会阶层越来越固化的现象在艺术界的反映，许多80后艺二代都进入了体制，进入了高校，而同样能力、同样优秀的普通家庭出身的艺术家则享受不到同等的待遇。

　　三、80后艺术的代际特征

　　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年龄段都有众多的艺术家,当下中国的艺术人口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数量。现象往往是浮泛混杂的，80后艺术也是复杂多样的，在形形色色的80后艺术创作中，有那些是带有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本质属性并具有历史意义的新倾向呢?经过多年的考察，我发现与上述80后成长的时代背景和生活状态相匹配，80后艺术具有下列两大倾向：

　　1.微现实主义

　　80后是集体主义观念淡化、理想主义情怀消失、个人主义和务实精神凸显的一代。对于集体主义意识根深蒂固的中国人来说，自我意识的觉醒是一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启蒙主义者追求的理想，80后将这一理想变成了现实。80后艺术家完全舍弃了宏大叙事、英雄叙事和集体叙事，而转向了微观叙事、日常叙事和个人叙事。他们将创作的关注点集中在最深切的个人生命感受和最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细节上，中国艺术从来没有像80后艺术家那样如此细微地呈现个人生命感受和日常生活细节。本人将80后这种艺术创作风格称为“微现实主义”。所谓“微现实主义”就是中国80后艺术家因其独生子女身份、改革开放时代的成长背景和觉醒的个体意识，以身体和日常生活物品为题材，表达个体生命经验，主张个人主义价值观的艺术创作风格。这是80后艺术特有的品格，也是80后艺术中最有代表性的成果。

　　值得注意的是，“微现实主义”固然是80后生命状态的自发显现，它也是自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家追求的自由、独立和表现自我等艺术理想的合理发展和必然结果。他们第一次将艺术家的主体身份从“我们”变成“我”，这是中国艺术发展史一个根本性的转折。

　　2.软观念主义

　　杜尚当年发明观念主义艺术的原本动机是反艺术，但今天的观念主义已经变成了新的艺术形式，它具有写实主义和形式主义艺术的所有功能，不仅可以叙事，而且可以抒情。我把这种新的观念艺术称为“软观念主义”。在80后艺术家那里，装置艺术、行为艺术和影像艺术不仅在创作主题上空前丰富，而且在创作手段上无限自由。网络和数字技术成为80后的生存技能，自然也成为这一代艺术家的艺术创作手段。

　　本人曾在2017年11月12日深圳关山月美术馆举行的“2017在路上——中国青年艺术家提名展之青年批评家论坛”发言，将“微现实主义”与“软观念主义”两个概念合并，把80后艺术家称为“微软一代”。“微软一代”这个提法可能让人立即联想到比尔·盖茨创造的电脑微软品牌而产生歧义——尽管80后艺术家的确与微软产品一同成长，甚至也可以将80后称为“电脑一代”，正如70后“卡通一代”也可算作“电视一代”。实际上，在“微现实主义”和“软观念主义”两种艺术倾向中，“微现实主义”更多的是价值观层面上的倾向，而“软观念主义”更多的是方法论意义上的倾向。因此，“微现实主义”可以涵盖“软观念主义”这个概念作为80后艺术的本质特征。

　　80后艺术与国际同代艺术具有极大的相似性，放眼国际艺坛80后艺术，它们同样具有微现实主义和软观念主义性质。也就是说，中国当代艺术的国际化在80后艺术这里基本上实现了，至少在艺术语言上，80后艺术与国际同代艺术基本上是平行的。

　　经过十多年的收集，包括通过看展览和浏览网络信息，我积累了一份具有上述创作倾向的几十个80后艺术家名单。限于时间，这里仅举几例：

　　马秋莎的行为艺术作品《从平渊里4号到天桥北里4号》以影像的形式展示，她在镜头前用了七分多钟，口齿含混地讲述着自己自出生以来的成长故事。在故事讲完后，她从嘴里掏出一个带血的刀片。这段讲述把她的心理创伤、她对妈妈又怨又爱的矛盾心理和细腻感情表达得淋漓精致。马秋莎讲述的内容，虽然是她个人的经历，但代表了她的同代人共通的成长过程和感受。

马秋莎 《从平渊里4号到天桥北里4号》 2007年 影像 7’54”

　　曹雨的装置作品《一切皆被抛向脑后》是她用自己的头发编织成的一篇文章，记录的是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从父母到朋友、从老师到同学对她的评论。这件作品开始于2012年，将一直延续下去。她的行为/影像作品《我有……》(2017年)用“凡尔赛”方式“炫耀”自己的优越条件。

曹雨 《一切皆被抛在脑后》 2012年起 装置

　　周雯静集成艺术作品《女人系列·节育环》源于陪伴母亲去医院取环的经历，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她用铜线制作了三百多种不同款式的节育环，并将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画布上，成为凝聚了五十多年来5.4亿妇女痛苦经历和记忆的叙事性作品。

周雯静 《女人系列·节育环》 2014年 集成艺术

　　刘耀华2022年春天在北京郊区领养了一颗苹果树，然后把树上新结175个小苹果分别插入一根3.8厘米的钢针，等到秋天苹果成熟时，只有75颗畸形、瘦小的苹果存活，其余100颗要么腐烂在枝头，要么早已掉落在地。这件名为《不安》的行为艺术作品将童年精神伤害对个人生命成长的影响进行了直观而又令人触目惊心的演绎。

刘耀华 《不安》 2022年 行为/摄影

　　胡庆雁的雕塑作品《一口气——父亲的雕像》给我们提供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人物肖像作品，他让父亲把一口气吹入塑料袋，然后将这个膨胀的塑料袋转换成大理石雕刻作品，展现了他父亲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胡庆雁 《一口气——父亲的雕像》 2018年 黑色大理石雕刻18x30x25厘米

　　可以归入“微现实主义”行列的艺术家还有陈卉、皋翱、蒋燕、冷广敏、李琳琳、李铭燃、马文婷、裴丽、邱锡鹏、苏醒、田雨亭、童文敏、王骞、王宇、席丹妮和萧涵秋等。他们以身体和日常生活细节为题材，表达个体生命感受。从他们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孩子的乳牙、剖腹产手术疤痕、妊娠纹、一根白发、发霉的水果、一把钥匙和洗手间的地漏等大量以前几乎没有艺术家刻画过的东西。

　　马秋莎有一篇访谈的标题叫“个体即历史”，她还说过，“我们是最受压迫的一代”。在我看来，这两句话可以作为80后艺术的宣言。

　　二、会议讨论：概念激荡与深度争鸣

　　贾方舟：刚刚端廷的发言我很有感触，那我将我的想法主要分两点来进行阐述：第一点，研究一个年代的艺术家，是非常有必要的，尤其是80后。过去没有人研究他们的近况和际遇，但端廷对此做出了深入的研究，尤其是用“微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来概括。他们的艺术表达确实独具特色，用这个关键词概括十分贴切，我认为是非常好的。第二点，端廷提出“80后”艺术的关键词中有两个特点“女性艺术家占比高”和“留学归来”这两个特点的确是80后艺术家群体中很突出的特点。同时端廷例举出的艺术家案例，里面涉及的很多人都与我研究过的女性艺术大展都有重合，都是很好的例证。那结合我对艺术史上各个年代的研究，我得出一句话做结论，就是“群体的价值离不开出类拔萃的个体，唯有个体突破，群体才能真正提升”。希望80 后艺术家也能有这样的突破。

　　彭 德：我认为80后艺术从关注社会、家国的“大叙事”，转向关注自我、日常的“微叙事”，这类似于佛教从“大乘”转向“小乘”。我认为，“大乘”普度众生的抱负虽宏大，却如“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宏愿，难以真正实现;而“小乘”注重自我觉悟，看似收缩，实则是一条更为务实、更具基础意义的路径。80后艺术的这种转型，可能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乃至改写“当代艺术”这个概念的内涵。当艺术的核心从对外部社会的干预转向对内部生命的建构时，其定义、价值和评价标准都可能发生深刻变化。

　　王 林：我高度认可“微现实主义”这一命名的价值。在中国当代艺术史的书写中，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有效的概念标签(如“政治波普”“艳俗艺术”)来概括代际特征。“微现实主义”的提出，正填补了80后艺术长期缺乏核心学术定位的空白，其针对性与概括力，相较于此前模糊的“小清新”等说法，是一次重要的学术推进。我可以提供一个“小世界理论”作为参照，提示“微现实主义”背后可能的社会学逻辑。该理论指出，任何两个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系，仅需很少的中间环节。这隐喻了80后艺术中 “微”与“大”的辩证关系，从最个人、最微观的经验出发，反而可能触及普遍的人性连接与社会结构。个体的“小叙事”，通过情感与经验的真实性，具备了通向公共性“大世界”的潜能。我认为，批评家的任务正是要做“剥离”工作：从纷繁的文化现象中，筛选出那些具有观念转化、形式创造与精神深度的艺术实践。“微现实主义”必须指向一种有意识的、具有反思性与创造力的艺术表达，而非仅仅是时代特征的直接反映或情绪宣泄。

　　吕 澎：我认为“微现实主义”是一个“足以进入艺术史的概念”。这一概念的提出，标志着对80后艺术的观察从现象描述跃升为学术命名，完成了代际艺术在史学书写中的关键一环。这个的历史衔接意义很强，比如说刚刚王端廷老师发言中提到的“微现实主义”与80后作家郭敬明提出的“小时代”概念的类似性。我认为，他们二者共同揭示了这代人精神结构的根本转向，从关注国家、民族等宏大命题，转向关注与自身经验直接相关的、琐碎的、当下的生活世界。这种从“大叙事”到“小叙事”的转变，不仅是艺术主题的变化，更是整个时代文化心态的缩影。

　　荣 剑：我认为“微现实主义”重新建立了一种“现实主义的话语”，是对传统现实主义叙事的颠覆与重建，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认为一个强有力的学术研究，始于一个具有阐释力的核心概念。“微现实主义”的提出，正是建立了这样一个可供深入分析与理论推演的逻辑起点。这一概念不仅描述了现象，更携带了多重理论指向性，尤其是针对“现实主义”这一中国主流艺术话语的重新反思与挑战。“微现实主义”具备发展成一个小型理论体系的潜力。围绕这一核心，可以衍生出关于80后艺术家世界观、创作方法论、视觉语言特征、与社会互动方式等一系列子命题的研究。我期待王端廷老师以此为基础，构建一个更具系统性的分析框架。

　　高 岭：刚刚端廷老师的发言我认为很好。我从研究方法上提出建议，认为“微现实主义”的论述需要进一步“细化”和“锁定”。除了主题的“微”，还应在视觉语言、形式逻辑上总结特征，并将这一倾向与同代人单纯的卡通化、游戏化(如Cosplay)创作区分开来，凸显其“人文价值与反思性”，而不仅仅是“情绪价值”的宣泄。在艺术性维度，应从题材选择(微现实)、观念表达(软观念)深入到视觉语言、形式构成、材料运用等本体层面的分析，形成一个立体的认知网络。这样可以使“微观念艺术”这一概念的内涵越来越具体，边界越来越清晰，最终让学术界感到这个词更契合、更根生蒂固。这是一个从提出概念到夯实概念的完整学术工程建议。

　　王端廷的发言，引发了与会学者长达数小时的热烈讨论。这场讨论围绕的不仅是对“微现实主义”概念的打磨，更是对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路径的再次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