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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双重能指：敖露露的文本艺术实践

2026-01-26 17:48:24 未知

文/段炼（加拿大康考迪亚大学文理学院教授）

对视觉艺术来说，图像乃符号的能指，而书写语言的能指，则是文本，二者分属不同的传播媒介。然而，当代艺术改变了这一区分，当代艺术的符号本体，其边界大为扩展，文本不仅是书写语言的载体，也是视觉符号的能指。换言之，在当代艺术的观念性语境中，文本早已不只是信息的叙述，而是一种具有视觉性、文化性与社会性指涉的图像媒介。事实上，既然文字书写的实践，是以阅读为目的，其实践方式利用了文本的可读性，那么，文本便是图像的一种形态，具有视觉性。敖露露（Lulu Ao）的艺术创作，不仅见证了图像文本的视觉效果，而且利用了语言能指的双重性，是近年来能在语言和图像两种文化符号之间，探讨并建立自觉关系的重要实践。

她的作品并非简单地“使用文字”，而是拆解书写语言的结构体系，对其传播机制进行错位重组，从而追问文本如何在不同的地域文化、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社会权力中被观看、被误读、被接受、被反馈。

从视觉文化与当代艺术研究的角度看，敖露露的艺术实践具有明确的研究导向性（research-led orientation），在方法论上深思熟虑。她的作品以“不可完全阅读的文本”作为视觉核心，通过伪文字、断裂句、跨语系重构，以及贯通书写与绘画之间的表述形式，为作品制造出悬置状态。这一状态并非为了获取神秘感，而是要唤起观看者的自我意识，使图像阅读和视觉理解，成为一种文化训练，而不再仅仅是人的生存本能。

这一过程中更重要的是，她的创作并不局限于视觉形式和图像传播的实验，而是在作品中嵌入明确的文化与社会问题意识。例如：她深入西南边陲的摩梭母系社会地区，长期研究摩梭语言，进而从氏族体制和母系社会的视角出发，聚焦于摩梭人的思维结构，观察并反思其语言、记忆与社会机制间的互动关系。这一研究路径在中国当代艺术中并不多见，这使她的文本艺术不仅超越了通常的观念艺术传统，也超越了艺术人类学研究中常见的文化指涉问题，从而进入到跨文化历史、跨社会形态、跨权力制度的层面。

从传播学角度看，敖露露作品的视觉语言具有高度的自我克制与一致性。无论是绘画、装置还是影像作品，她都避免将文本作为单纯的装饰性元素来使用，而是将其用作一种需要被“看见其结构”的凝视对象。这种处理方式，使她的作品在当代艺术的国际语境中具有较清晰的辨识度，也使其能与Art & Language、观念绘画以及当代文本艺术的历史谱系进行有效对话。

从研究与实践的关系来看，如前所述，敖露露的艺术实践具有明确的研究型特征。其作品的理论向度，并非作为外在解释而附加于艺术，却是直接成为构成作品的生成机制的一部分。再者，她的艺术实践也不依赖单一的主题或单一的文化案例，而是她进行长期研究的结果，这一切皆见证了这位艺术家孜孜不倦地检视语言，观察表述语言在不同制度与文化语境中的运作机制。

敖露露的文本艺术旨在寻求一种与众不同的传播的可能性。她在作品中制造语言的多种状态，使文本的传播重新成为一个问题。对她来说，这样的理论指向和实践指向的合一，并非语言的终结，而是对语言作为传播媒介这一前提的根本反思。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她的工作超越了形式实验，而进入到关于语言、知识与观看方式的深度讨论中，是为其艺术实践的理论价值。

敖露露代表性作品：

《再造之字：仿汉字结构实验》， 3D 打印，尺寸可变， 2022-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