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夏，我大学三年级。六月底，一年一度的写生采风如期而至。这一年的目的地是广西、贵州与云南。在此之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江南一带；而赣、黔、滇这片遥远的土地，让我心中充满向往。像往常一样，我备好画夹与画箱，又向哥哥借来那台海鸥205相机——它是我每次外出采风必不可少的伙伴。

我们师生一行十七人从北京出发，首站抵达桂林。领略漓江山水的秀美后，便乘坐长途汽车前往三江侗族自治县的一个小镇。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少数民族。我们沿着乡间小道步行近二十公里，进入侗寨。侗族人独特的服饰与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令我惊喜不已。眼前的一切太新鲜，写生已来不及细细勾勒，我便举起相机，将一个个生动鲜活的画面定格在胶片上。

离开三江，我们进入贵州黔东南的凯里，随后探访一座苗寨。清晨，苗族姑娘们集体梳妆、劳作的场景映入眼帘。她们身上那种质朴、勤劳，散发著原始而顽强的生命力。

昆明是我们集体行程的最后一站。之后，大家便可自由行动。我与六位同学结伴前往大理，感受苍山洱海的风韵。接着，我与三位同学决定继续北上，前往云南省内唯一的藏族聚居地——迪庆州中甸县（今香格里拉）。我们乘坐长途客车，沿金沙江逆流而上。一路群山连绵，道路蜿蜒，虽颠簸整整一日，心中却满是兴奋。

那时的中甸民风淳朴，游客罕至，依然保留著自然古朴的生态。最难忘的，是在一次写生中：无边的草场野花盛开，牦牛静静吃草，白云低垂如幕。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宛如笛声般的男高音，曲调悠扬而又激昂——是一首藏民歌谣。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是人在天地间的生生不息。

几天后，同行的三位同学决定返回。我却心有不甘：既已踏入藏区，何不再向前一步？纵然只剩我一人，那片古老的土地依然吸引着我。于是，我鼓起勇气，踏上开往德钦的省际长途客车——那是进藏前的最后一站。我心里甚至暗暗期盼：或许，真能踏入那片神秘的高原。

在德钦，我偶遇了两位《云南日报》的记者。他们正进行金沙江沿岸的经济调查，目的地是青海玉树。两人已在德钦滞留三日，寻找前往西藏的便车。因为跨省并无班车，只能搭乘私人货车。我们一拍即合，决定同行。次日，他们通过关系找到一位前往西藏昌都拉货的藏族司机，同意我们随车前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进藏的梦想竟如此突然地成了现实。但这注定是一趟艰苦的旅程。司机开的是一辆部队淘汰的老解放卡车，两位记者年长，又是他们联系的车，自然坐在驾驶室；而我只能待在露天车斗里，无遮无挡，连一张凳子都没有。可一想到即将进入西藏，再大的辛苦也甘之如饴。

从德钦到昌都，纵穿横断山腹地。山高谷深，悬崖壁立，G214国道那时还只是砂石土路，如一道细痕缠绕山腰，险峻异常。站在车斗里，能一眼望到谷底的金沙江，宛如一道银线穿行群山之间。面对如此惊险的状况，我不禁有些心惊肉跳。藏族司机此刻却神色自若，高声唱起“十年”时期的藏族歌曲《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两位记者也跟着应和，气氛格外轻松。

沿途之中，我见到了游牧的藏民，走进他们的毡帐，喝青稞酒、酥油茶，吃糌粑饭，亲身体味藏地的日常生活。这一路“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幸好我带了一件军用雨衣，遮风挡雨，虽偶有感冒低烧，终究挺了过来。

两天半后，我们终于抵达藏东重镇昌都。心中感慨万千——1950年，我的父亲曾作为解放军一员参加了昌都战役，到过这里。如今，这片曾经遥不可及的土地，我也踏了上来。与父辈们经历的艰辛相比，我这一路的风尘实在不值一提。

昌都的宗教气息虽不如拉萨浓厚，街边和市集上却可见到各式藏民。我举起相机，记录下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昌都，我拍得最多。然而昌都只是中途，我们还需寻车前往玉树。最终又搭上一辆解放卡车，驶上G317国道，经四川向玉树行进。

进入川藏区域，山势渐缓，公路仍是颠簸的土路，藏民样貌也与之前所见略有不同。一路雪山湖泊交错，巍峨壮丽，静谧纯净，我的心被如此超凡圣洁的景象震撼。

又经两天颠簸，终于到达玉树。在“通天河第一大桥”下，记者激动地手捧江水畅饮。走访玉树县委时，我们得知一桩事：两天前，就在通天河大桥下游的直门达，发现一只金沙江漂流者的皮筏，探险者却不见踪影。后来才知道，那人正是“长江第一漂”的勇士尧茂书。

在玉树停留数日后，我与两位记者告别，踏上归途。乘两天长途汽车至西宁，再转两天硬座绿皮火车，终于回到北京。

从六月下旬到八月初，四十个日夜，八千里路云和月。我行经边陲，体味民风，跋山涉水，风雨兼程——一切艰辛，皆心甘情愿；一切收获，皆心满意足。

光阴荏苒，悠悠四十年过去了。如今回想当年独闯远方的举动，仍会为自己那份勇气暗自欣慰。大学时代的画作所剩无几，但记录这次远行的十几卷胶片，我一直珍藏至今。每当看见这些照片，当年滇、藏、川、青的旅途便历历在目。

为纪念那时的执着与无畏，我特选出部分照片编集成册。既为慰藉自己那颗不曾老去的远行之心，也愿与诸位分享——那片土地，那段年华，那份走向远方的勇气。

吴晓勋

2025年1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