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陶瓷绘画作为中葡两国文化的重要载体，在海上丝绸之路的文明互鉴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艺术体系。中国瓷器绘画依托数千年陶瓷文明积淀，形成了技法精湛、意蕴深厚的艺术传统；葡萄牙陶瓷绘画则融合伊斯兰、欧洲及东方文化元素，以瓷板画为核心呈现出多元包容的艺术特质。本文从历史脉络、工艺技法、装饰风格与文化内涵四个维度，对比分析两国陶瓷绘画的艺术异同，探讨跨文化交流中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创新路径，揭示瓷器作为"流动的文化符号"在东西方文明对话中的重要价值。

关键词

葡萄牙陶瓷；中国瓷器；绘画艺术；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互鉴

一、历史脉络：文明根基与交流渊源

（一）中国瓷器绘画：千年传承的艺术积淀

中国瓷器绘画的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的彩陶纹饰，历经汉魏南北朝的釉下彩萌芽，在唐代形成青花、釉里红等成熟技法，宋元时期达到艺术高峰，明清两代随着海上贸易的繁荣走向鼎盛。从盛唐长沙窑的釉下褐绿彩、宋代磁州窑的白地黑花，到元代景德镇青花瓷的典雅凝重，再到明清五彩、粉彩的绚丽多姿，中国瓷器绘画始终依托于成熟的制瓷业，形成了官窑与民窑并行发展的格局。其发展脉络始终与中国传统文化深度绑定，儒家的中庸和谐、道家的自然无为、禅宗的空灵意境均在绘画中留下深刻印记，形成了绵延不绝的艺术传统。

（二）葡萄牙陶瓷绘画：多元融合的跨文化产物

葡萄牙陶瓷绘画以瓷板画（Azulejos）为核心代表，其源头可追溯至15世纪摩尔人带来的伊斯兰瓷砖工艺，"Azulejos"一词便源自阿拉伯语"抛光的石头"。15世纪末大航海时代开启后，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开辟欧亚新航线，1513年在澳门设立贸易站点，中国青花瓷通过"克拉克瓷"的形式大量传入欧洲，引发葡萄牙贵族对东方瓷器的追捧。17世纪起，葡萄牙工匠开始仿制中国青花瓷，将中式纹饰与欧洲形制结合，形成独特的"葡萄牙蓝"风格；18世纪"中国风"盛行，葡萄牙瓷板画大量借鉴中国山水、花卉题材，同时融入基督教文化与航海元素，逐步形成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本土特色。20世纪后，葡萄牙瓷板画又吸收现代主义艺术养分，呈现出多元发展的态势。

（三）交流互鉴的历史节点

中葡陶瓷绘画的交流始于16世纪的海上贸易，中国青花瓷的工艺与审美对葡萄牙陶瓷产生了直接影响，从釉面处理到蓝白配色，均可见明显的借鉴痕迹。与此同时，葡萄牙贵族向中国定制带有西方纹章的瓷器，形成"纹章瓷"这一跨文化产物，成为两国艺术融合的早期见证。17-18世纪，这种交流达到顶峰，中国瓷器的装饰技法与题材启发了葡萄牙瓷板画的创作，而欧洲的审美需求也间接影响了中国外销瓷的绘画风格，形成双向互鉴的文化图景。

二、工艺技法：材质特性与表现手法

（一）制作工艺：传统传承与本土创新

中国瓷器绘画依托于先进的制瓷工艺，从原料选择、制坯成型到施釉烧制均形成了严格的流程规范。烧制方面，中国拥有龙窑、官窑等多种窑型，能精准控制窑温与气氛，实现青花的"晕散"效果与釉里红的"窑变"奇观。装饰技法丰富多样，包括釉下彩（青花、釉里红）、釉上彩（五彩、粉彩）、斗彩等，每种技法都有独特的工具与操作流程，如青花的"分水皴"技法能营造出层次丰富的蓝色渐变效果。

葡萄牙陶瓷绘画以陶质瓷板为主要载体，早期采用伊斯兰传统的"干绳技法"（Cuerda Seca），17世纪后借鉴中国青花瓷的釉料配方与施釉工艺，但受限于原料与窑炉条件，多以釉陶为基底而非真正的瓷器。其核心工艺集中于装饰技法，包括手绘、模印、拼接等，瓷板画常采用多块拼接的方式形成大型装饰面板，广泛应用于建筑外墙、室内装饰等场景，体现出强烈的实用性导向。18世纪后，葡萄牙工匠在仿制中国青花瓷的基础上，创新出兼具欧洲立体感与东方韵味的绘画技法，形成独特的视觉效果。

（二）绘画工具与表现形式

中国瓷器绘画多采用毛笔作为主要工具，根据画面需求选择不同粗细的笔锋，如勾勒线条用"狼毫笔"，渲染色彩用"羊毫笔"。绘画形式与器物形制高度契合，盘、碗、瓶、罐等不同器型对应不同的构图方式，如圆形器物的"开光"构图、瓶类器物的"通景画"构图，强调画面与器物的浑然一体。绘画流程注重"先勾后填"，线条的勾勒是核心环节，讲究"骨法用笔"，追求线条的刚柔并济与韵律感。

葡萄牙陶瓷绘画工具更为多样，除毛笔外，还常用刻刀、模板等辅助工具，部分作品采用"先印后绘"的方式提高生产效率。其表现形式以平面装饰为主，瓷板画多为方形或长方形，构图强调对称与秩序感，符合欧洲古典艺术的审美传统。绘画流程更注重色彩的平涂与叠加，线条的装饰性大于表现性，常通过强烈的色彩对比营造视觉冲击，如蓝白配色的经典组合既借鉴了中国青花瓷，又融入了欧洲巴洛克艺术的装饰性特点。

三、装饰风格：审美取向与文化符号

（一）题材选择：自然意象与人文内涵

中国瓷器绘画的题材极为丰富，涵盖山水、花鸟、人物、神话、书法等多个类别，体现出"天人合一"的审美追求。山水题材多描绘名山大川，采用传统山水画的"三远法"构图，传递出寄情山水的文人情怀；花鸟题材注重"托物言志"，如梅兰竹菊象征君子品格，龙凤纹样象征皇权与吉祥；人物题材则包括历史典故、神仙传说、市井生活等，兼具叙事性与教化功能。这些题材始终围绕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强调意境的营造而非写实的再现。

葡萄牙陶瓷绘画的题材呈现出多元融合的特点，早期受伊斯兰文化影响，以几何纹样、植物纹样为主，构图严谨对称，避免具象的人物形象。16世纪后，随着与中国的交流增多，花卉、鸟类等东方题材开始出现，同时融入欧洲基督教元素（如十字纹、百合花）与航海主题（如船只、海洋生物）。18世纪"中国风"时期，葡萄牙画家创作了大量想象中的中国生活场景，尽管细节与真实中国存在差异，却体现出对东方文化的向往。19世纪后，题材逐渐转向葡萄牙本土历史、民俗风情，呈现出鲜明的民族特色。

（二）色彩运用：意蕴表达与视觉冲击

中国瓷器绘画的色彩运用讲究"随类赋彩"与"墨分五色"，注重色彩的象征意义与意境表达。青花以单一的蓝色为基调，通过浓淡变化营造层次，体现出"宁静致远"的东方美学；釉里红以红色为主，象征吉祥喜庆；五彩、粉彩色彩丰富但不失和谐，注重色彩的冷暖搭配与过渡。总体而言，中国瓷器绘画的色彩追求温润内敛，避免强烈的色彩冲突，体现出儒家文化的中庸之道。

葡萄牙陶瓷绘画的色彩运用则更具装饰性与视觉张力，蓝白配色是其标志性特征，被称为"葡萄牙蓝"，直接借鉴了中国青花瓷的色彩体系，但通过更强烈的明暗对比增强画面的立体感。除蓝白外，葡萄牙陶瓷绘画还常用黄、绿、红等鲜艳色彩，形成明快活泼的视觉效果，符合欧洲民众的审美偏好。17世纪后，受巴洛克、洛可可艺术影响，色彩运用更加华丽繁复，部分作品采用金彩装饰，凸显贵族气质；20世纪现代主义浪潮中，色彩运用趋向抽象化，强调情感的直接表达。

（三）构图理念：整体和谐与秩序美感

中国瓷器绘画的构图遵循"虚实相生""疏密得当"的原则，注重画面的整体意境与气韵贯通。山水题材多采用"全景式"构图，远近景层次分明，留白恰到好处，给人以"咫尺千里"的空间感；花鸟题材常采用"折枝式"构图，以局部见整体，强调对象的神态与生机；人物题材则注重人物与环境的协调，通过背景元素烘托人物性格与主题思想。这种构图理念源自中国传统美学的"天人合一"思想，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葡萄牙陶瓷绘画的构图则体现出欧洲艺术的秩序感与装饰性，早期伊斯兰风格的作品以几何纹样的重复排列为主要特征，强调对称与韵律。17世纪后，受欧洲古典绘画影响，构图逐渐注重透视与比例，人物题材采用"三角构图"增强稳定性，风景题材则借鉴欧洲风景画的定点透视法。瓷板画作为建筑装饰的重要组成部分，常采用多块拼接的长卷式构图，画面内容连贯有序，兼具叙事性与装饰性。总体而言，葡萄牙陶瓷绘画的构图更强调理性与规则，追求视觉上的平衡与完整。

四、文化内涵：价值追求与精神象征

（一）中国瓷器绘画：传统文化的物质载体

中国瓷器绘画深深植根于传统文化土壤，承载着儒家、道家、禅宗的思想内涵。儒家文化强调的"礼"与"和"在绘画中体现为对称和谐的构图与温润内敛的色彩；道家追求的"自然无为"转化为山水题材中对自然本真的崇尚与空灵意境的营造；禅宗的"明心见性"则在写意风格的绘画中展现为简洁传神的笔触与含蓄蕴藉的表达。此外，瓷器绘画还承载着吉祥祈福的民间信仰，如蝙蝠象征"福"、鱼象征"余"、牡丹象征"富贵"，形成了丰富的吉祥文化体系。

（二）葡萄牙陶瓷绘画：多元文化的融合见证

葡萄牙陶瓷绘画的文化内涵具有鲜明的多元性，伊斯兰文化的几何美学、基督教文化的宗教象征、中国文化的东方意境与葡萄牙本土的航海精神相互交织。伊斯兰文化的影响体现在早期的几何纹样与无偶像崇拜传统；基督教文化通过十字纹、百合花等符号传递宗教信仰；中国文化的影响则表现为对青花色彩与东方题材的借鉴；而航海元素的大量运用则彰显了葡萄牙作为"航海帝国"的历史记忆。此外，葡萄牙瓷板画广泛应用于公共建筑与民居，成为连接艺术与生活的纽带，体现出"艺术生活化"的文化追求。

（三）文化符号的差异与互释

中葡陶瓷绘画中的部分文化符号呈现出"同形异义"的特点，最典型的便是龙纹。中国的龙象征皇权、祥瑞与民族精神，是传统文化的核心图腾；而葡萄牙陶瓷中的龙则与海洋、航海和基督教相关，象征着财富、力量与对未知世界的探索。这种差异源于两国不同的历史语境与文化传统。同时，花卉、鸟类等通用符号则成为文化互释的媒介，中国的牡丹与葡萄牙的石竹在绘画中都象征美好，却通过不同的表现手法传递出各自的审美偏好，体现了跨文化交流中"和而不同"的智慧。

五、结论

葡萄牙陶瓷绘画与中国瓷器绘画作为东西方陶瓷艺术的杰出代表，在历史发展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艺术体系。中国瓷器绘画以千年陶瓷文明为根基，技法精湛、意蕴深厚，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体现出"内敛含蓄、意境为先"的东方美学；葡萄牙陶瓷绘画则以跨文化融合为特色，兼容并蓄伊斯兰、欧洲与东方文化元素，形成了"实用与审美并重、多元与本土共生"的艺术特质。

两国陶瓷绘画的差异源于各自的历史传统、文化语境与审美追求，而其共性则体现在对工艺美的极致追求与对文化符号的创造性运用。海上丝绸之路不仅促成了两国陶瓷艺术的物质交流，更实现了文化理念的深度互鉴：中国瓷器的工艺与审美启发了葡萄牙陶瓷的创新，而欧洲的市场需求与审美偏好也推动了中国外销瓷的风格演变。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中葡陶瓷绘画的对比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理解跨文化交流中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创新规律，更为当代陶瓷艺术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唯有坚守本土文化根基，积极吸纳外来文化精华，才能实现传统艺术的活化与再生，让陶瓷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在文明互鉴中绽放出永恒的魅力。（郭晓静 写于武汉）

郭晓静

中国当代青年艺术家高校教师，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现为西班牙布尔戈斯大学博士生。中国美术研究院艺术委员会员，湖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西班牙画家与雕塑协会会员。作品以绘画、影像、装置等多种创作形式，致力于研究东方传统文化与现当代艺术与设计、科技的转化。

个展：

“一重山水一重屏”上海chiK11美术馆 2025

“观山抹色：条案、卷轴山川与月光”武汉K11  2024

郭晓静、邓筱双个展“塑” 成都SISU ART 塑·艺术空间  2024

俞衫杉、郭晓静双个展“山鸣造物”武汉鹅社·文昌书局 2023

郭晓静个展“观山抹色：条案、卷轴山川与月光”广州当代·未来社2022

“無色”郭晓静、雷蕾作品展 COS-J艺术空间2022

群展：

作品参加"四川美术学院青年艺术联展"北京西五画廊 2008

作品入选"荷兰一分钟青年艺术家实验影像艺术展"阿姆斯特丹2008

作品参加"围观"艺术展器空间2009

作品参加"Asia Top Gallery Hotel Art Fair 09" 首尔韩国2010

作品参加"Daegu art fair" 韩国2010

作品参加"2010上海世界博览会一中国美术作品展"上海世博会展馆2010

作品参加"最绘画--第二届中国青年油画作品展"中国美术馆 2015

作品参加"湖北高校第八届美术与设计大展" 教师组银奖 2019

作品参加"湖北省首届青年美展" 湖北美术学院美术馆 2023

作品参加"不确定的明天当代艺术展" 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 2023

作品参加"中国西班牙当代艺术交流展" 西班牙马德里文化艺术中心 2024

作品参加"融-当代艺术七人展" 汤湖美术馆 2024

作品参加"时光之川" 鹅社艺术馆 2024

作品参加"2024大艺博"武汉国际会展中心 2024

作品参加"MEM实验艺术展" 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 2025

作品参加"巴别塔之景" 深圳·赤湾一号艺术中心 2025

作品参加“批发艺术嘉年华”苏州有南艺术馆 2025

作品参加“互镜：东方与伊比利亚的当代回响”成都SISU ART 2025

作品参加“看的见风景的房间”頌艺术中心&武汉SKP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