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裴刚

　　月份牌、老家具、旧报刊……五百余件日常风物拼贴出民国生活的美学现场，也勾勒出武汉设计工程学院连接历史、教育与城市的文化实践路径。2024年12月27日，“辛亥革命后(1912-1949)风物美学研究展”在武汉设计工程学院得一堂B1展厅拉开帷幕。2025年9月8日，项目组召开了展陈汇报会。2026年1月18日，“辛亥革命后 1912-1949风物美学研究展”学术研讨会举办。此项目已历经了三重叙事演进，勾勒出一条从学术奠基到社会辐射的清晰路径。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术展或宏大历史叙事展，而是一场聚焦“风物”的微观美学探查。

　　作为时代精神容器的“风物”

　　所谓“风物”，在策展人、学校名誉校长傅中望看来，是特定时空下地域风尚与造物智慧交融的产物，是沉淀于日常烟火中的“可触可感的生活美学”。展览从浩繁的民间遗存中，系统梳理并萃取了五百余件实物、文献与影像，涵盖家具、服饰、报刊、建筑影像、月份牌等多元载体。

　　历史沉淀的，往往是宏大事件之外的微痕遗迹，我们将其称之为"风物”，风物之美不在庙堂之高阁，而存于烟火日常之中，是地域风尚与造物在特定时空中的交融合鸣，所构成一部可触可感的生活美学。

　　此次展览的价值，首先在于其呈现为一个动态、深化的研究过程，而非静态的展示结果。五百余件旧物，从一部黑色拨盘电话机、一张香艳的月份牌广告，到一盏朦胧的玻璃煤油灯、一把线条简练的座椅——在此集结，它们并非沉默的古董，而是如策展人傅中望所言，“承载时代体温”的证人。这场由程凡主持、傅中望策划的展览及系列学术活动，其雄心远不止于怀旧图景的拼贴;它是一次以“物”为切口，对民国时期中国社会现代性转型的物质轨迹、美学逻辑与精神图景进行的系统性“田野考古”，更是一场关于历史如何被承载、激活与创新的生动实践。

　　风物是时代精神的容器，从中可窥见民众复杂的心态变迁与身份重塑。

　　展品的选择与排列，构成了一部无声却强大的视觉论证。进口相机、胶片放映机代表了全球化和现代技术文明的涌入;而同时并置的玻璃煤油灯、传统水壶，则昭示着传统生活方式的延续与韧性。这种并置产生的张力，直观揭示了民国社会“新旧杂糅、中西交汇”的复杂生态。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个“审美切片”，也是一个“生存痕迹”，其上附着使用者的体温、时代的尘埃，共同拼贴出一幅鲜活的社会生活全景图。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对武汉本地建筑影像的呈现，它将风物美学的讨论牢牢锚固在“首义之地”的地理与历史坐标上，实现了学术研究与在地文化的深度咬合。

　　这些历史切片并非孤立的遗存，而是作为串联历史与当下的“媒介”和“证据”。

　　有大量的“文明冲突”的风物证明。社会公共意识由臣民向公民的转型，可以看到礼帽、学生帽、月历牌上潮流女郎和三寸金莲的对照冲突，香艳的月历牌女郎中也可以看到这些已经逐渐打开封建禁锢的现代女性的舒展。同时，也是今天商业消费时代的前传。

　　巨变历史中的民众并非被动接受，而是积极选择、改造。对西式服饰进行本土化改制，在武汉的民国建筑中遗存，可以看到大量中西合璧的居住空间，展现了普通人在剧变中强大的生活韧性、文化能动性与对“美好生活”的主动建构。

　　在“启蒙”与“商业”的共谋中，广告中高频出现的“国货”、“科学”词汇，是将“启蒙救亡”宏大思潮与商业动力、日常生活相连接的例证，反映了思想运动物质化、生活化的复杂面相。

　　在工业、科学方面有相关文献汉阳钢铁厂股票、代数、三角等等，实物有汉阳钢铁厂生产的钢轨和汉阳造步枪等等。现代艺术的美学和西方学科在20世纪初叶的美术、音乐引入中国。1920年代，庞薰琹曾在留学欧洲期间到访德绍包豪斯，受到当时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萌发了回国传播包豪斯设计思想的想法。1930年庞薰琹学成回国，1931年-1953年先后在数所高校任教。1956年参与筹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副院长，为包豪斯现代设计教育思想在中国的传播奠定了重要基础。

　　民国旧报纸上可以看到彼时热点新闻的喧嚣，民国新闻工作者的业务要求，即聘请“博古通今”“学术历史”、“市场经济和时事热点”。这是中国新闻史上最早关于报人知识结构的论述，“其立论一秉公平，其居心务期诚正。”这些已成为新闻出版学研究者的共识。一种致力于引入西方“船炮器械”以维系摇摇欲坠的旧体制;社会改造的根本强大源于“制度文明”的优越，体制层面的深刻变革，一切“师夷长技”终将是无本之木。

　　“我们注目于承载时代体温的文字、图像与实物，呈现一个时代的生活现场与审美选择。”这些展品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辛亥革命所带来的巨大社会变革后，中国的日常生活美学如何在中与西、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调适中，生长出一种独特的“第三种美学”形态。开幕式后的学术研讨会，则将探讨引向深入。学者们围绕“物象背后的观念变迁”“中西美学融合的具体路径”等议题展开讨论。一个共识逐渐清晰：武汉作为辛亥首义之城，其城市肌理与民间记忆是研究这段风物美学变迁的绝佳样本。本次展览，正是对这种地域文化的一次系统性学术回应与在地化深耕。

　　研讨会核心议题总结

　　“辛亥革命后(1912-1949)风物美学研究展”观展暨学术研讨会在得一堂B1展厅举行。来自省内外的知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围绕展览主题展开深度研讨。中国雕塑学会副会长孙振华教授在学术研讨会后总结、梳理了研讨会的大核心议题，包括深度探讨了民国风物美学的内涵、特征、展览价值及未来方向：

　　·民国风物美学的多元界定

　　在地性烟火气：认为其精确捕捉了汉口作为码头商业城市的市井生活，是一种具有浓厚烟火气的审美表达。

　　中西杂糅的物质呈现：体现在空间、建筑及衣食住行各方面，是西式与中式传统元素在日常生活中的融合与呈现。

　　思想精神的外化：是民国特定思想文化(如“恒产”精神)的体现，其精致性反映了时代的精神内涵。

　　危机催生的转型：其产生与变化与近代国家危机意识(如庚子之变后、抗战时期)紧密相连，并直接引发了教育(办新学)与美学(转向民族民间)的深刻转向。

　　整体的文化叙事：代表一种独特的、整体性的文化眼光和叙事系统。采用“民国”视角，意味着以特定的历史语境和价值观来观察和理解那段历史。

　　知识生产的逻辑：其生成受到四种核心动力的推动：殖民文化、洋务运动、对摩登生活的追求以及码头文化。

　　·民国风物美学的主要特征

　　包容兼收：核心特征是融合传统与现代、外来与本土，体现了交流互鉴的包容特质，与武汉码头城市的精神气质高度契合。

　　混杂性与过渡性：具有混杂、启事、科学等多重特点，呈现出明显的“中间状态”或“新雅”风格。

　　面向西方的“新”：此时的“新”主要指向西方学习，与中国古代内部的新旧之争有本质不同。

　　分寸与克制：审美上体现出一种有分寸的改良主义色彩。

　　雅俗共赏：是士人精神与市民趣味的结合。

　　实用主义导向：与“实业救国”思潮相连，强调实用、功利，贴近生活，并非高蹈的纯艺术。

　　·对本次展览的观感与评价

　　小中见大：展览虽以“切片”呈现，却能引发对时代美学的宏大思考。

　　落地武汉的必然性：武汉独特的城市文化(灵气与“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执着精神)是展览在此诞生并成功的内在原因。

　　“未完成”的策展策略：展览给人“正在建设中”的印象，具有积极的暗示性和生长性。

　　打破常规，贴近生活：展览打破了传统艺术展览的藩篱，强调日常与生活，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

　　卓越的教学改革实践：是武汉设计工程学院一次范围广、内容深、影响远的教学创新，成功构建了立足文化根脉的学术生态。

　　艺术家的主体意识：是一个极富策展人与艺术家主体意识的展览。

　　文献与实物的出色结合：通过“公物”等概念，较好地解决了文献与实物并置的难题。

　　小而美，故事性强：展览虽规模不大，但全面而精致，每件展品背后都有故事。

　　传承办学情怀：体现了对武昌艺专传统的承接，凸显了私立学校的特点与办学者的情怀。

　　·民国风物美学保护与研究的价值与意义

　　解读城市的钥匙：是今天认识与解读城市历史文脉的特殊通道。

　　高等教育的借鉴：对当今办学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超越表象的深度：对建筑等遗存的研究能揭示其内部更丰富的历史信息与文化观念。

　　首义之地的现场价值：在辛亥革命发生地武汉举办，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现场感和启发性。

　　中华美学的重要组成：民国美学是继古代传统之后的 “现代传统” ，是中华美学不可分割、不可丢弃的一部分。

　　历史周期的前奏：从历史规律看，民国时期(类似秦朝)可能是酝酿汉唐及新中国等长治久安盛世的文化前奏。

　　丰富国家文化生态：为国家的文化生态保护增添了重要内容。

　　连接当代艺术的上下文：清晰揭示了民国美术与今日中国当代艺术之间的渊源与对话关系。

　　·对未来研究的建议与展望

　　推动巡展：建议展览未来可到上海等地进行巡展。

　　深化合作与传播：鼓励开展更多跨学科合作，并通过出版等方式深化研究成果的传播。

　　贴近日常细节：未来的研究应更深入地挖掘武汉在民国时期日常生活的具体细节。

　　建立长效机制：希望此类展览和研究能够长久持续下去。

　　促进当代转化：呼吁在当代建筑与设计中，吸收、转化那些濒临消失的民国美学元素，使历史与当代设计共情，让历史在当下“凸显”出来。

　　总结，本次研讨会系统性地深化了对民国风物美学的学理认识，高度肯定了本次展览的学术价值、实践意义与社会效应，并为该领域的未来研究、保护与创新转化指明了清晰的方向。

研讨会现场

　　纵观这场风物美学研究展，于日常微痕处见历史宏大。 项目避开宏大的政治叙事，转而聚焦月份牌、家具、服饰等日常风物，通过对这些“审美切片”的系统研究，反而更生动、更具体地揭示了社会转型期民众的生活理想与审美选择。这种 “自下而上”的研究范式，为历史与文化研究提供了新的路径和方法。

　　20世纪早期以林风眠、吴大羽、庞薰琹、决澜社等为代表的先驱，他们所引入和倡导的西方现代主义(如塞尚的结构、梵高的表现性、马蒂斯的色彩、毕加索的形式分析)，因战争、社会运动和政治变迁而被迫中断。其发展路径不像在西方那样有一个自然生长、成熟乃至被“后现代”反思和颠覆的完整过程。

　　从源头梳理中国现当代艺术发展不难发现一条内在逻辑：它是在回溯和确认自身源头的过程中，逐步建立起自信，并寻找未来创新方向的。对20世纪早期艺术的梳理工作，正是在为理解当代艺术的“何以如此”提供至关重要的历史上下文。

　　展览仍在继续，而对风物美学的探索、对历史资源的活化、对教育模式的革新，正如涟漪般扩散。这五百余件旧物所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温度，更是一所学院、一座城市对于如何连接过去与未来、如何以美育人、以文化城的生动实践与深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