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作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永恒

2026-01-30 16:27:52 郭昕怡　

韩国单色画运动的先驱郑相和（Chung Sang-Hwa）于1月28日逝世，享年93岁，葬礼于今日（1月30日）举行。郑相和一生致力于探索材料、时间与存在的本质，以其极简却蕴含无限深度的单色画布，在国际艺坛留下了独特的东方哲思印记。他的作品被香港M+博物馆、华盛顿赫希洪博物馆等世界级机构珍藏。

郑相和（1932-2026）

郑相和的艺术生涯，本身就是一段跨越地域与文化的旅程。1932年出生于日据时期的韩国庆尚北道，他亲历了战争、分裂与社会的剧变。1956年进入首尔国立大学学习油画，早期受本土“无形式艺术”影响。为追寻更广阔的艺术对话，他于1967年前往巴黎，后旅居日本神户，并在那里确立了其标志性的“应用－移除”创作法。1970年代后期重返巴黎长居，最终于1992年回归韩国，在京畿道的工作室中持续创作直至晚年。他的生命轨迹，折射出那一代韩国艺术家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之间的深刻思索与美学融合。

▌艺术家需要创造自己的颜色

郑相和是韩国单色画运动（Dansaekhwa）先驱之一，与金昌烈、赵容翊、丁昌燮等艺术家并肩，打破了日本殖民时期传统水墨与西方油画的固有界限。直至1960年代，随着韩国国内政治生活逐渐稳定、艺术界蓬勃发展，他们才真正从殖民时期的艺术桎梏中抽离，既吸收西方抽象艺术、后现代主义与国际主义的理念，又深耕东方美学内核，最终走出一条兼具民族特质与国际视野的艺术道路，让韩国单色画运动走向世界。

有人将其创作与卢西奥·封塔纳“切割画布”的手法相提并论，但事实上，二者有着本质区别：封塔纳的创作，无论画面还是行为，都贯穿极简主义的核心；而郑相和的作品中，行为性的参与远胜于绘画本身，“极简”只是外在形态，内里藏着的是东方哲学的内敛与修行。他对“白色”有着极致的痴迷，曾坦言：“在西方，人们必须看到有色彩，才能分辨白色；但韩国人只看白色本身，也能分出白的层次。青色之中有白，黑色之中也有白。”

Lucio Fontana （1899-1968）

Concetto Spaziale, Attese

郑相和深入研究色彩的深浅与明暗，80年代前后，其近半数作品以浅白色系为主调，在看似单一的色调中，藏着光线、肌理与情绪的细微变化。他曾解释自己对色彩的执着：“颜色非常神秘，就是最简单的白色也有许多不同的类型，就连纸张，在接受光线、被遮蔽和被弄湿都会显示出不同的颜色。而白色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将它与其他颜色混合之后，似乎比白色本身显得更亮。而作为艺术家，必须寻找并创造出自己的颜色。”

▌一场关于时间与重复的苦行

郑相和的创作，远非简单的“极简主义”可以概括。他发展出一套近乎苦行僧般的独特创作仪式：先在画布上均匀涂抹高岭土、水与胶混合的底料，待其完全干燥后，将画布从内框取下，于背面精心绘制网格；随后依照网格线折叠画布，仔细剔除特定格区已干涸的颜料层，再以丙烯颜料将“伤口”一层层手工填平、修复。这个过程无数次重复，犹如西西弗斯推动巨石。

最终呈现的画面，看似是平整、静谧的单色，实则表层之下隐藏着无数折痕、修补的痕迹与时间的层积。艺术史家认为，这种将创伤“修复”为平静的漫长过程，正是东方哲学中内省与修行的体现，使其作品成为沉思冥想的载体。

这种近乎行为艺术的创作“仪式”似乎永无尽头，正如在2023年的一次采访中，他和策展人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分享，他从未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他说：“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关于开启一段永无止境的旅程。它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创造永恒。”

2016-06-27 Phillips富艺斯

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晚间拍卖

▌从东方哲思到全球回响

郑相和的艺术选择，在战后韩国艺术界堪称“另起炉灶”。战争撕裂了朝鲜半岛，也像一个黑洞，疯狂消耗着艺术家的精神能量，彼时韩国诸多文艺作品，都带着明显的虐心感与内耗倾向，以此回应战争及后续政治动荡带来的创伤。但郑相和却选择跳出这种情绪表达，完全转向单色创作，在画布上构建起一个平静而纯粹的精神世界，将时代的苦难转化为艺术的力量，用极简的画面，引导观者陷入深沉的冥想，感受时间与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