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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艺术望三清艺术论坛专题发言之六 | 吕澎:面对昨天和今天的全球化——如何看待今天中国新艺术的语境

2026-01-31 09:04:46 未知

文字整理:刘凌越

艺术批评家 吕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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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面对昨天和今天的全球化,如何看待今天中国新艺术的语境

  我想探讨的核心问题是:我们当下所处的究竟是何种艺术语境?“全球化”无疑是当下流行的表述,它虽能解释部分现实,却难以涵盖问题全貌。因此,我将议题聚焦于“面对昨天和今天的全球化”,并以“如何看待今天中国新艺术的语境”为副标题,展开深入剖析。

  首先需回溯关键节点——1978年。受历史积淀、政治制度、文化传统及社会现状的多重影响,中国在这一年重启了尘封多年的国门,自1949年以来的相对封闭状态自此被打破,中国与世界的联系再度恢复,尽管这种联系的深度与广度在当时尚处于探索阶段。国门敞开后,外资涌入、西方著作大规模翻译出版,各类跨文化交流活动随之复苏,这一开端深刻塑造了此后数十年中国社会的发展轨迹。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段历程催生的诸多文化现象,尤其美术领域的思潮变革,值得我们深入复盘。

  其中最核心的追问是:为何改革开放初期的数十年,尤其是80年代前后,艺术领域呈现出空前的畅快、自由与创造力?这段特殊的艺术繁荣该如何解读?它与当下的艺术语境又存在何种内在关联?事实上,我的论述重点并非“全球化”本身——中国与世界产生关联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种全球化实践,我们真正需要探究的,是这种全球化的具体形态、内在逻辑及其对中国美术生态的塑造作用。

  我们能清晰观察到,改革开放后,西方的学术著作、资本的力量、文明成果,乃至意识形态与价值观念,均以不同程度涌入中国。这一交流浪潮的源头,实则可追溯至1972年中美关系缓和这一关键转折点,它为两国后续的合作奠定了基础。合作的开启让中国不可避免地受到西方文明的深度影响。在经济合作与资本流入的过程中,西方的艺术观念、表现手法与审美取向自然渗透到中国文化领域,这一点在美术界体现得尤为鲜明。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美术界率先响应思想解放的号召,涌现出一系列突破性思潮,其本质是依托特定历史阶段的政策导向,对60年代至70年代间的历史展开深刻的反思与理性清算。伴随思想禁锢的逐步消解,对这一特殊历史时期的控诉、批判与追问不再是话语禁忌,反而获得了正当的表达空间,“伤痕美术” 的应运而生,正是这一时代精神诉求的典型艺术载体。这一思潮的蔓延,离不开关键人物的推动——江丰、王朝闻等人,其人身自由与艺术追求被严重压抑,时代提供的表达空间,恰好成为他们借艺术反思历史的契机。江丰曾亲赴四川美术学院支持相关创作,王朝闻则推动这类美术作品赴北京展出,本质上都是借助艺术创作完成对当时历史时期的反思与批判。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艺术界的思想禁锢逐步被打破,我们得以在《美术》等官方刊物上——而非仅局限于私下场合——看到刘开渠等老一辈艺术家的发声。他们倡导“要敢于践行艺术民主,坚持百花齐放,认真研究艺术规律,着力提升艺术性”,这些言论在过往的时代语境中绝无可能公开表达,尤其是对艺术规律的探讨,曾长期处于被压抑状态。

  这种思想解禁与西方艺术思潮的涌入形成强烈共振。随着“十九世纪法国农村风景画展”等国外展览的举办,以及《世界美术》等刊物的复刊与传播,长期受苏式油画体系影响的中国画坛,得以系统接触西方百年间的各类艺术流派与观念。艺术家们通过研读西方哲学与艺术著作,借鉴现代艺术表现手法,推动了“伤痕美术”与“乡土美术”的相继兴起。高小华1978年创作的《为什么》,以厚重笔触和沉郁色调刻画了青年人的痛苦与迷茫,成为“伤痕美术”的开山之作;罗中立的《父亲》则以纪念碑式构图与超级写实手法,塑造了饱经沧桑的农民形象,彰显“乡土美术”对人性的关注与人文主义情怀。这些作品的诞生,正是时代语境与艺术探索相互作用的产物。而江丰等前辈对民间画会的支持,更为艺术创作营造了宽松环境,直接推动了80年代艺术群体的勃兴与创作的多元发展,这段历程也成为中国当代艺术语境形成的重要基石。

  思想解放的浪潮中,老一辈艺术家纷纷发声,用不同话语方式传递对艺术环境的思考。叶浅予(1907-1995)也敢于说出个人意见:『艺术这个东西是离不开个人爱好的,艺术作品的风格还不是表现个人的一种趣味吗?如果没有个人趣味怎么会有多种多样的艺术风格?』 延安文艺理论家王朝闻(1909-2004)虽然首先提出『所谓解放思想,不是提倡资产阶级自由化,而是真正按照马克思主义、***思想对待文艺事业』,但是他想具体说的是:『就方法和作风来说,一定要实事求是,一定要民主,一定要按照文艺的规律而不是「长官意志」办事。』这番话直指过往文艺工作的积弊,实则是对历史的深刻批判。当时美术界普遍存在“缺乏生活”的问题,而根源并非艺术家本身,而是连绵不断的政治运动——1957年反右、1958年大跃进、1959年反右倾之后,运动此起彼伏,政治洪流冲击一切,艺术业务被严重搁置,这正是包括江丰在内的老一辈艺术家的共同隐痛。江丰作重归文艺领域后极力鼓励大家“敢想、敢说、敢做”,呼吁艺术界主动争取民主,而非被动等待恩赐。同代的王琦也直言不讳:“艺术没有民主就无法发展,而仅有艺术民主远远不够,若缺乏政治层面的民主保障,艺术民主终究难以立足。”这批横跨延安与国统区两个阵营的老一辈艺术家,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思想宽松期,纷纷袒露真实心声,本质上是借时代契机释放积压多年的诉求。

  国门敞开带来的思想空间,为这类表达与探索提供了可能。邵大箴1979年在《世界美术》上发表的西方现代主义流派介绍文章——这在今天看来只是基础的艺术常识普及,在当时却堪称突破性尝试,唯有倡导解放思想的时代背景,才让这类文章得以公开发表。但必须明确,彼时的思想宽松有其边界:国家的制度、价值观与思想导向并未发生根本改变,所谓解放思想,更像是从封闭的室内走到庭院透气,允许适度表达见解,却未突破核心框架。直至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大展,西方现代主义的各类语言、流派、风格与材料已被国内艺术家全面实践,相关艺术形式已为业界熟知。但值得深思的是,当时无人对这一现象进行深层追问,既无激烈批判,也无系统反思,仅存在零星议论,且多无关痛痒。这种“放任式探索”的状态,源于思想解放的大趋势,且一直延续至90年代,深刻影响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轨迹。

  90年代的艺术探索之所以比80年代更为兴盛,核心驱动力在于市场经济的明确确立。二者的关键分野在于:80年代仅提出“商品经济”概念,而1992年之后,市场经济作为合法化概念被正式写入党的文件,这一制度性突破为艺术生态带来了根本性变革。市场经济的核心特质之一,便是与国际社会的深度对接,人才、资源的跨国流动自此难以阻挡,人类文明的跨文化沟通与交融进入了不可逆转的阶段。这一时期,中国艺术家开始批量走出国门,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美术馆、双年展等重要艺术平台举办展览,不仅强化了艺术领域的全球化进程,更让不同意识形态得以直面碰撞、交融共生——从过去的“各说各话、互不交集”,转变为“直面对话、交织共存”的新格局。国家对市场经济的侧重,使得原有体制的约束相对弱化,政企分开推进过程中,体制改革的议题被暂时搁置,虽有少数会议提及,却未形成系统性推进。这种环境为艺术家的自由主义表达提供了更广阔空间,相较于80年代,90年代的艺术探索条件更为充分:资本注入带来了经济支撑,国际交流提供了展示机会,这些在80年代都是难以想象的。

  本质而言,90年代的艺术繁荣是80年代探索的延续与升级,而***提出的“不争论姓资姓社,以实干为核心”的导向,进一步强化了市场经济的主导地位。与此同时,市场经济催生的个人主义思潮开始蔓延,使得80年代盛行的运动式艺术团体、流派宣言逐渐式微,直至最终消亡,艺术创作转而回归个体表达,这也成为90年代艺术生态的重要特征。

  进入21世纪,互联网的普及彻底打破了地域壁垒,城市之间、国家之间的文化交融愈发紧密,地球村格局的形成深刻重塑了艺术生产模式。艺术界迅速借鉴西方经验,美国、伦敦等地的艺术区模式被引入国内,798艺术区的兴起便是典型例证。2000年以后,各地艺术家纷纷依托本地资源,模仿西方艺术生产的环境与机制,艺术空间的合法性问题被提上日程,形成了“先使用、后规范”的实践逻辑。而90年代大量国有企业倒闭后遗留的旧厂房,恰好为这类艺术空间提供了物理载体,这一切都与市场化推进的历史语境深度绑定。

  市场化的深入也推动了艺术机构的蓬勃发展。1993年,嘉德拍卖行成立,开启了中国艺术拍卖市场的先河;1996年保利拍卖行(注:保利拍卖成立于1993年,1996年正式运营)、汉海拍卖行等相继涌现,画廊体系也逐步完善,国外画廊、香港画廊与本土画廊在2000年以后陆续布局中国市场。交易的日益频繁催生了与艺术市场相适配的制度体系,画廊、拍卖行、艺术博览会构成的产业链逐步成型,与之配套的法律法规、行业规范等问题也随之暴露。这一过程本质上是艺术领域逐步市场化、乃至资本主义化的过程,这一点无需回避——当时国家以经济发展为核心目标,鼓励创造财富,对思想观念层面的争议采取淡化处理,加之过往政治议题的敏感性,进一步为艺术市场化提供了空间。

  在这一背景下,2009年出现了极具标志性的事件:由文化部副部长王文章推动成立的当代艺术研究院,一度让艺术界欢欣鼓舞,认为当代艺术获得了官方的认可与支持。彼时形成了两种对立观点:一方认为,从2000年上海双年展开始,当代艺术已逐步走向合法化,官方研究院的成立是合法性的最终确认;另一方则质疑,这是当代艺术接受官方“招安”的体现。客观而言,从王文章在成立会上的发言不难看出,当代艺术研究院的成立,本质上是市场经济繁荣、当代艺术价格井喷与官方重视的结果。当时体制内的画院、美术馆、美协等机构影响力式微,其创作因缺乏市场认可度而无人问津,在国际艺术界也毫无话语权。这种差距使得官方与民间艺术力量产生了融合的契机,且这一融合由官方主动发起。正如旅美学者巫鸿所言,2000年上海双年展作为政府美术馆举办的展览,仅赋予了当代艺术“临时性、展示性的合法性”,这种合法性并未形成制度保障,很快便归于沉寂。2012年、2013年之后,当代艺术的探索热潮逐渐消退,并非指创作的停滞,而是过往追求的风格百花齐放、思想观念突破等目标已难以为继。如今的艺术创作虽仍保有一定多样性,但这种多样性背后的文明质量、艺术价值与历史分量,仍有待进一步的学术研究与深度复盘。

  但毋庸置疑的是,当下的艺术家,尤其是年轻一代,普遍存在明确的“边界意识”。每个人都清晰知晓表达的安全边界,明白何为可言之域、何为禁忌之地。这不禁让人回望80年代与90年代的艺术生态:那个时代的核心特质,正是不断突破既有边界。正是凭借一次次对边界的挑战与跨越,才积淀出如今相对自由、开放且多元的艺术格局。若真实想法无从表达,艺术批评与创作的意义又何在?这正是我们当下面临的核心困境。当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立足自己的立场、价值观、知识背景与实践经验,凭借现有资源与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我们在当下能自主决定、牢牢把握的主动权。

  二、与会专家讨论“面对昨天与今天的全球化”这一议题

  荣剑:吕老师,我想进一步请教,面对昨天与今天的全球化,中国艺术应何去何从?您能否再深入阐述一下,两个阶段的全球化之间存在哪些差异与关联?

  吕澎:最核心、最显著的差异在于,过去的全球化是我们主动接纳、对方主动输送,我们几乎全盘吸纳了西方所能提供的一切。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尤伦斯、希克将相关艺术作品悉数售出,甚至可以说,2009年当代艺术研究院成立之日,便是这一模式终结之时。因为研究院成立后再无实质性后续动作,而2012至2014年之后,时代背景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不再是“给予与接纳”的双向流动,而是“给予日渐减少、获取愈发艰难”,甚至让人产生“无物可拿”的无力感。这一区别核心围绕中国与世界的互动关系展开。所以大家会说,中国艺术家在短时间内遍历了西方数百年的现代主义艺术语言,并借用这些形式表达当下的思考,这在当时是完全可行的。但如今,我们已然掌握了各类艺术语言,却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困境。当下的作品,要么是景观化的装置,要么是炫酷的高科技新媒体,顶多带来些许新奇的感官体验,仅此而已。绘画领域的情况更为突出,如今不少人热议抽象绘画,堆砌着“语言本体”之类的概念。画廊推出的年轻艺术家创作的抽象绘画,他们拥有自由创作的权利,这无可厚非,但这些作品的艺术质量、能否在艺术史上占据一席之地,就是另一回事了。抽象艺术的炒作热潮已然退去,终究而言,它更多是个人化的表达。我连续策划了三届成都双年展,能清晰感受到,未来的艺术创作正愈发偏向主流艺术。这一现象有目共睹,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

  荣剑:我有一个判断:艺术史论学者的历史意识与对当代问题的关怀,实际上超越了社会史论家与思想史论家。如今在思想史、社会史研究领域,很少有学者像我们这样,仍坚持书写、敢于发声,能够将一些问题摆到台面上公开讨论,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意义的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深入思考当下的问题,用自己的知识与方式将这些思考表达出来、书写下来——这是一份责任,更是对当下时代的深切关怀。

  王林:我们深耕美术领域数十载,对其他领域或许不甚熟悉,但在美术圈,改革开放这么多年确实留存下了一些梦想与空间。说到底,我们依然生活在体制之下,但改革开放引入了市场这一关键变量,围绕市场经济发生了诸多实实在在的变化。市场经济的核心建构实则指向两个层面:一是法治,二是企业,其背后是契约精神与法律意识的支撑。但有一个前提不可或缺——法律与契约能够成立的根本,是对私有财产的有效保护,缺乏这一基础,一切都将沦为空谈。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面对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后的现实处境。可行的路径或许是“双线并行”:一方面走国际路线,资讯全球化与国际交流的渠道依然存在;另一方面坚守国内路线,借助网络与自媒体平台。我们做这些事的核心目标,是推动我们认可的价值观,促进中国人的现代性意识觉醒,让个体的独立性得以生长——这无论对市场经济的完善,还是对整个社会的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我们深知当下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无人能预判未来的走向,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当下的语境中,尽己所能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不辜负自己的良心与坚守。

  彭德:刚才听了大家的分享,我也想谈谈几个自己关注的观点。吕澎出身教育专业,因此观察问题、撰写文章都带有鲜明的教育烙印。我之前曾预言,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家数以百计,但50岁以上能在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的,大概率只有两人。一位是朱青生,他精通外语,还担任过世界艺术史年会主席,这一身份含金量极高,人脉资源也极为广泛;另一位便是吕澎,他的视野极为开阔,且写作出版效率惊人——写完即出,从不拖沓。高名潞、吕澎、鲁虹三位早早便撰写了当代艺术史,彼时当代艺术尚未走完自身的发展历程,你们却已完成史书的编撰,这恰恰印证了中国当代艺术的独特重要性——它是中国数千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艺术现象。如果未来中国的改革取得成功,很可能会成为第三世界国家的典范,而你们撰写的艺术史,也将随之传播至世界各地,尤其是吕澎与朱青生的著作。

  另外,我感觉大家似乎有些轻视抽象艺术,刚才讨论当代艺术时都有所提及,但评价普遍不高。我曾在美国参观过四大博物馆,费城、洛杉矶、旧金山的现代艺术馆都留下了我的足迹,最打动我的并非伦勃朗、毕加索等大师的作品,而是罗斯科的一幅三色块画作。此前在画册中欣赏时,我对他的作品毫无感觉,但站在原作面前,我险些落泪——那些厚重的色块之间,颜色自然渗透,蕴含着深沉的宗教感与直击心灵的力量,实在太过震撼。我们国内的艺术家当中,Zhang Xiao Gang对色块边缘的处理堪称精妙,初看是硬朗的边界,细看便会发现颜色在悄然渗透,极具微妙之处,但罗斯科的作品更显自然、更为深入,能够真正触动人心最深处的情感。因此,抽象艺术绝对不可轻视,不能简单将其视为“个人把戏”或“难以持续”。真正优秀的抽象艺术,拥有其独特的精神价值,这种价值绝非“炫酷”“景观”等浅层次的词汇所能概括。

  在首届“艺术望三清论坛”上,吕彭作论坛发言人,其发言既有洞见本质的思想深度,亦有引人深思的哲思底蕴。整场会议持续近三小时,与会专家代在回应“面对昨天与今天的全球化”这一议题的同时,也围绕中抽象艺术、发表著作、艺术的市场化等多个问题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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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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