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亚杰在2015年完成这幅24×30cm的小幅油画时，他将作品命名为《并非记忆》，这本身就是一场关于视觉与心理的双重诘问——画面里那些模糊的屋舍、枯瘦的树干和被厚涂颜料堆塑的土地，明明带着乡土风景的基因，却为何要刻意与“记忆”划清界限？

在这幅近乎“粗粝”的作品中，程亚杰放弃了细腻的写实笔触，转而用刮刀与厚涂的油彩在画布上犁出深刻的肌理。土黄、灰褐与暗紫的色块相互挤压、渗透，既像被风雨侵蚀的田埂，又像被岁月磨平的旧梦。那些歪扭的黑色竖线是树木的残影，棕褐色的块面是屋舍的轮廓，它们并非对某个具体村落的复刻，而是对一种集体经验的视觉转译。颜料在画布上堆叠出凹凸的质感，仿佛能触摸到乡土土地的坚实与粗糙，也能感受到风掠过田埂时的震颤。

“并非记忆”，意味着艺术家拒绝沉溺于怀旧式的乡愁。他笔下的乡土不是泛黄老照片里的故园，而是被当代性重新编码的精神现场。厚涂的颜料如同凝固的时间浮雕，色彩的克制则消解了田园牧歌的浪漫，转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真实——记忆不可靠，唯有此刻的视觉震颤才是确凿的。这种对“记忆”的否定，恰恰是对“存在”的肯定：那些被颜料堆叠的土地，既是物理的现场，也是心理的荒原，承载着现代人对根性的迷茫与追问。我们在模糊的屋舍轮廓里看不到具体的炊烟，却能读出所有离乡者对“家园”的复杂情绪；在枯瘦的树干间看不到婆娑的树影，却能感受到乡土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沉默与坚韧。

作为兼具东方底蕴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训练的艺术家，程亚杰始终在探索“意象”与“抽象”的边界。《并非记忆》延续了他对“风景”的解构传统——不再追求“画如其景”，而是让色彩与肌理成为情绪的载体。小幅尺幅反而强化了这种私密感，仿佛艺术家将自己对乡土的复杂情绪压缩在方寸之间，每一道刮痕都是一次呼吸，每一块色块都是一声低语。相较于他那些宏大叙事的作品，这幅小画更像一段私人笔记，用最直接的视觉语言，记录着当代人在“记忆”与“现实”之间的精神游移。

当我们凝视这幅作品时，与其说在看一处风景，不如说在触摸一段被重构的经验。“并非记忆”不是对过往的否定，而是对“记忆如何被书写”的反思。程亚杰用厚重的油彩告诉我们：真正的乡土不在记忆里，而在每一次带着体温的涂抹中，在颜料与画布摩擦的声响里，在观者与作品对视时涌起的、无法被命名的情绪之中。它是当代人共同的精神原乡，既熟悉又陌生，既遥远又切肤。

画评人 果粒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