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亚杰2020年创作的油画《看似温暖》（50×60cm），是其“表象与真实”系列的核心作品之一。它延续了艺术家跨文化创作脉络中对视觉认知、存在本质的持续叩问，以具象的秋日白桦林为载体，完成了一次关于“假象”与“真实”的哲学思辨。

一、形式语言的矛盾性：厚涂技法与色彩修辞

从技法层面看，作品采用表现主义式的厚涂（Impasto）技法，刀刮般的厚重油彩在画布上形成强烈的肌理感。金黄的树叶以近乎堆砌的笔触铺满画面，视觉上营造出饱满热烈的“温暖”表象；然而，林梢处冷灰与深绿的薄色压层、色彩衔接处细碎的冷色反光，又在肌理深处埋下矛盾的伏笔。这种“暖色调包裹冷内核”的色彩修辞，正是程亚杰对“假象”的视觉化表达——看似厚重的温暖，实则是刻意堆砌的视觉骗局，其本质是空洞与疏离。

白桦树的符号学意义在此更显复杂：在西方文化中，白桦树关联着“死亡与重生”的生命隐喻；在东方语境里，它又象征着坚韧与纯洁。程亚杰将这些平行疏离的白桦树置于暖黄枝叶间，既消解了传统风景绘画的“诗意栖居”叙事，又以符号的多义性强化了“表象的迷惑性”——银白树干的“纯洁”表象下，是彼此孤立的生存本质。

二、主题的哲学溯源：从“洞穴寓言”到景观社会

作品的核心命题“看似温暖”，可追溯至柏拉图的“洞穴寓言”：观者如同洞穴中的囚徒，本能地将视觉表象当作真实，却忽略了背后的存在本质。程亚杰通过画面的矛盾性，将这一古典哲学命题转化为当代视觉经验——金黄的“温暖”正是洞穴壁上的影子，而冷色的隐现、疏离的树干，则是打破幻象的“火光”。

这一表达也呼应了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理论：在视觉消费主导的当代，“温暖”的表象成为一种被生产的景观，人们沉浸于光鲜的视觉叙事中，却对真实的生存处境视而不见。《看似温暖》以风景为媒介，批判了这种视觉惯性，提醒观者警惕“漂亮景象”背后的伪装与空洞。

三、创作脉络与跨文化语境

程亚杰的创作始终根植于跨文化经验（中国、德国、新加坡），早年的表现主义训练让他对色彩的情绪张力极为敏感，而海外经历则深化了他对“表象”与“真实”的认知。《看似温暖》与他同期的《都市幻象》系列形成互文：前者以自然景观承载存在命题，后者以都市图景批判视觉消费，共同构成了艺术家对当代社会的人文反思。

不同于传统风景绘画的“抒情性”，程亚杰的风景是“问题性”的。他拒绝将白桦林塑造成诗意的审美对象，而是将其转化为哲学思辨的载体，让观者在沉醉于视觉美感的同时，触摸到现实的沟壑。这种“风景即修辞”的创作方法，为当代风景绘画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四、当代艺术价值：审美体验中的存在觉醒

《看似温暖》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其形式语言的精湛，更在于它完成了“从审美到思辨”的转化。作品没有直白的批判，而是通过色彩与肌理的矛盾，让“假象”在温暖的底色里自然浮现。这种温柔的叩问，比尖锐的揭露更具力量——它让观者在视觉愉悦中完成自我审视，最终意识到：真正的温暖，从来不是色彩堆砌的假象，而是肌理深处不被迷惑的真诚与联结。

在当代艺术日益强调“介入性”的语境下，《看似温暖》以具象的风景承载抽象的哲学命题，既保持了绘画的本体性，又实现了对存在本质的深度介入，是程亚杰创作中兼具学术性与感染力的重要作品。

画评人 果粒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