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初，贝家骧离开上海，踏上旅居澳洲的旅程。受困于苏派油画体系的他，迫切渴望亲眼见证西方艺术原作，打破固有技法与审美壁垒。临摹原画近两年，直面真迹的震撼不仅提升了他的技艺，更让他看清一个真相：若单纯在西方艺术的脉络里比拼技法与当代性，中国创作者难有突围之地。他从盲目向往西方，转向理性思考自身创作的立足之处。

墨尔本三十余年的旅居时光，为贝家骧提供了从容探索的创作沃土，童年钟情的“马”成为他突破创作瓶颈的重要载体。早年临摹徐悲鸿水墨马的经历，让传统笔墨的意象深植心底。加上澳洲住处毗邻马场，为他提供了观察的便利。贝家骧发现，与近距离观看相比，“隔窗一瞥”的距离让他对转瞬即逝的动势和场景感一览无余，更能激发他对意境的捕捉。他在写实基础上注入东方诗意，定格马群奔腾时如“火车呼啸而过”的肌肉张力，传递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磅礴压迫感。

海外创作的深耕中，贝家骧逐渐感受到幼年所学与海派艺术对他的重要性。幼时被父亲逼迫练字、临国画的经历，在岁月沉淀后逐渐转化为珍贵的精神养分。那些曾经觉得无趣的训练，让他在如今回望中读懂了古画“画外有画”的含蓄韵味，也明白了这份东方底蕴才是中国创作者在国际语境中扎根的“靠山”。

“靠山也是根基。中国油画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体系。我常说，我的油画创作就像是在海里捞一根稻草。西方绘画自带其独特的气场，我去巴黎并非为了学习当地的绘画技法。那些技法我早已看过，真正打动我的，是巴黎这座城市整体的氛围，这座城市当下的整体态势、整体气质，以及走在街道上能感受到一种没落感。我觉得，这些才是画家应当去感悟、汲取，并借此重新反思的东西。这就好比外国友人来到中国，接触到苏州园林这类极具代表性的东方文化景致，看到典型的山水风光，再结合中国传统水墨，便能感受到那种浓郁独特的东方韵味。”

这份心路的沉淀，最终凝结为在上海海派艺术馆的“万物一马·贝家骧的意象与气韵艺术展”。展览由李磊、张建华出任总策划，陈屹、陈晖担任策展人，李超担任学术主持，由上海海派艺术馆与上海美博美术馆联合主办，上海西区文化传媒发展有限公司承办，贝画廊协办，为观众呈现一场跨越时空、融合中西的艺术盛宴。

作为艺术家首个完整梳理的个展，展览通过四大板块完整呈现艺术家贝家骧艺术探索的多元维度与精神内核：“势之形驰”单元聚焦“动”的生命本然状态，贝家骧以油画粗放凌厉的笔触与水墨的飞白晕染解构马的肌肉骨骼与形质，捕捉超越外形的精神动势，笔触与墨色齐奔腾；“光之忆影”单元将目光投向“老上海”的时空意象，画面以朦胧光斑与流动色块模糊具体地标构建其画家心中的回忆之城，将历史厚重与个人乡愁转化为光色交织的抒情诗；“戏之惊韵”单元是贝家骧对戏曲符号的创造性转化，油彩的浓烈撞击与水墨的氤氲渗透打破了戏曲脸谱、服饰、身段的程式化枷锁，角色神韵凸显；“物之同春”单元将人物、花卉与书法并置，作为收官之作彰显生命最原初的丰沛形态，在充盈的构图与书写性笔意中，共同礼赞“生机”。

展览开幕之际，艺术家贝家骧与雅昌艺术网展开对话，讲述本次展览的初衷和他多年来的艺术实践与深刻思考。

【对话】

雅昌艺术网：这次展览对您来说，有哪些重要的意义？

贝家骧：这次展览于我而言，更像是对自己四十多年艺术历程的一次回顾。这期间我有过诸多思考，尤其是近些年旅居国外的经历，让我一直想要实现自我艺术上的颠覆。至于这次展览呈现的效果，我在创作时并未刻意去设想。

这些年来，我的画风也有一些改变，但整体始终围绕海派艺术展开。在我的艺术认知里，东方艺术对我的启蒙影响至深，如水墨启蒙、中国古代文化等都为我打下了重要的艺术基础。如今再看，中国很多经典的艺术作品早已超越当代审美，就像八大山人、徐渭的作品，当下欣赏已无当年的陈旧之感，完全能与当代艺术比肩，甚至超越当代。

在油画创作中，我主动舍弃了诸多所谓的技法，以及西方传统绘画的功底与基本功。既然放下了这些，就需要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这也是每位画家在创作之路上都会遇到的课题。

雅昌艺术网：如您所说，作为您40年的回顾大展，本次展出作品共计90余件，分为了四大板块。四大板块的呈现有哪些考量吗？

贝家骧：本次展览的作品按时间顺序与题材划分。随着创作的推进，我已不再过多拘泥于题材本身。比如作品里有马、老上海场景这类元素，于我而言都只是创作的媒介。我创作中更侧重意象表达，不会刻意追求写实效果，我希望在这样的创作过程中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

我对构图产生怀疑

雅昌艺术网：走入展厅的第一幅作品就是以马为题材的《同心》。从您早年的奔马系列到此次展览的 “势之形驰” 新作，马题材创作贯穿您的艺术生涯。新旧作品之间存在怎样的内在关联？

贝家骧：我从小就喜爱马。小时候练字时，父亲常会让我欣赏、临摹徐悲鸿笔下的马，这份对马的印象也深深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后来旅居澳洲，那里堪称 “马的天堂”，拥有世界顶尖的马赛，让我有了更多近距离接触马的机会。

但随着创作的深入，我越发觉得，自己表现马的核心，早已脱离了对物象本身的刻画，画出的气势也超越了绘画形式的局限。在这次画展中的部分作品看起来就像是随性涂鸦。因为，在我看来，马的具象形象已不再重要，关键是要传递我内心对马的情感，以及在艺术语言中达到一种如大写意般的境界。至于 “马” 的形象最终呈现多少，往往就在笔墨挥洒之间自然形成。

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所谓的变形，是刻意为之，还是自然生成？年轻时，我也曾刻意追求变形，学画时十分欣赏奥地利画家的风格，80 年代为《连环画报》创作时就有意融入变形的表现手法。但现在我愈发明白，真正变形并非刻意设计，而是在绘画过程中不知不觉自然发生的：你认为笔下的物是具象的，可它已然发生了改变。这种自然生成的变形，正是我正在追寻的新境界，这是一条全新的艺术路径。

贝家骧 百年张园 The Century of Zhang Yuan 布面油画 61×72cm 2021

雅昌艺术网：“光之忆影” 板块聚焦老上海意象，您并未具象复刻老上海地标。以光斑与色块构建，街景与旗袍女子的画面充满朦胧诗意。上海作为您出生并成长的地方，这些创作是否源于您童年、青年时期的生活记忆，或是旅居海外后对故土文化的情感回望？

贝家骧：刚开始画老上海题材时，我会参考一些照片进行创作。但到了后期，描绘上海街景、人物这类内容，我基本依靠想象力和记忆中的故事来创作，这样能从绘画的本质特性中，找到更多自我表达的空间。就像画马和人物，起初我以写实为主，用大面积阴影塑造物象，后来便转用更随性的写意表现，同时也保留了画面的设计感，创作变得愈发随心。

这样的创作状态更契合我不断探索前行的初衷。创作初期，我多以黑白灰关系进行构图，而现在，我却对这种刻意的构图方式产生怀疑。或许是受东方绘画理念的影响，我认为，画面的意境与构图，本应源于面对空白画布时的创作冲动，而非事先的设定，刻意的设定往往会束缚创作的表达。我觉得，刻意追求构图会局限创作，这种方式并不可靠，创作更需要找到那份发自内心的动力与冲动。情绪越是饱满，抛开固有的思维定式，用心去创作，这个阶段的作品往往最能打动自己。

贝家骧 别姬 Final Parting 布面油画 165×172cm 2018

雅昌艺术网：“戏之惊韵”单元展现了您对戏曲符号的创造性转化。戏曲作为常见的绘画创作主题，众多艺术家都曾涉足，您有哪些独特思考？

贝家骧：我十分喜爱戏曲，评弹、京剧等都是我的心头所好。但创作时，我并未刻意描摹某一出戏曲的具体情节。在我看来，我们每个人都身处人生的戏剧之中，每一张脸谱都对应着一个角色，就像我们在生活里也扮演着不同身份。我在创作中已将原本的戏曲情节做了淡化处理。尤其是几幅大幅作品，画面里小丑、老生、花旦等行当悉数登场，描绘的正是我们身边的人。身处当下，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个性，也让画作的内涵更为丰盈。

或许我的表达尚不完全明晰，但我颠覆了过往依赖故事性、说教性的创作方式，愈发认同绘画本就该以色彩与心路传递情绪。从表现主义到浪漫派，艺术本就是在不断颠覆前人的过程中发展，拘泥于讲故事、定格具体形态反而远离了绘画的本质。因此我更倾向以涂鸦式的表达抒发心境、传递信息。

创作老上海主题亦是如此，我笔下的上海不必是淮海路、南京路的实景片段，而是留存于我 80 年代记忆里的独特气息。面对如今的新上海，我很难再产生创作的激动，也不知该如何下笔。反而是80 年代的老上海自有其独特韵味，这份印记在我脑海中如同梦境一般，那我便索性去画这场梦。说到底，创作仍以绘画性本身为核心，这才是关键。我的创作手段是颜料，表达是自由的。

雅昌艺术网：“物之同春”单元展出了您的水墨人物、花卉与书法。您的创作主题很多，媒介也很丰富。能介绍一下您的创作日常吗？

贝家骧：我一直保持着写字的习惯，闲暇时会写狂草、大字。写字本就有其自身的章法结构，只需用心去写就好。而面对空白画布时，也需要在脑海中找到一个专属的创作符号成为灵感。构图、意境等都只是创作的元素，只要能在创作中表达出内心的冲动与原动力，让情感得到彻底抒发，画面自然会生出意境。那些事先设定好的一切，其实都并不可靠。

我作画向来不画草图，最初的创作冲动往往是在画布上随性涂鸦，所有的修改也都直接在大画布上进行。如果没能画出契合内心想要表达的效果，即便画面有过不错的部分，我也会反复去修改。遇到瓶颈，我就会把画搁置在一旁，等创作状态特别好的时候再继续动笔。所以一幅画的创作周期根本没法确定，而且手边搁置着不少耗费了大量时间、却还未完成的画作。这也是艺术家创作时内心难免的挣扎与纠结，所以创作路上，总会有不少的困惑。

在大海中奋力打捞稻草

雅昌艺术网：您最早是因为第六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奖而闻名，近作已与您早期作品有了很大不同。自1991年后，您一直在澳洲旅居。澳洲的哪些经历和见闻，对您的艺术产生了影响？一边是东方意象和写意精神作为底色，一边是西方视觉语言和优化传统为日常浸染，在创作中，您如何具体调和这两种经验？

贝家骧：我常形容自己如同在茫茫大海中奋力打捞稻草，在挣扎中求索一丝依托，这份煎熬格外真切。1992年，我花一年八个月临摹了三十余幅西方原作，面对前人的经典临摹作品，内心受到极大触动，也由此开始深思：作为东方画家研习西画，我们究竟该以怎样的面貌呈现在西方艺术视野中。顺着既有路径走下去，我完全可以在当地画廊立足，创作海景或者孩童题材也能获得市场认可，但作为艺术家，我心有不甘，执意要再次颠覆自我，打破过往，下定决心要破茧成蝶。

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因为原有的创作立足点彻底崩塌了。以往我能把工艺细节刻画得扎实精准，笔下的旗袍女性通过光影塑造、三人组合的构图也能完成不错的表达，但我深知这并非内心真正的追求，不过是停留在表象的艺术创作，打破这种模式成为我内心最强烈的挣扎。为此，我曾长期放下西画，转而研习书法、创作水墨。

水墨与书法的表达空间无比广阔，其蕴含的深度更是无穷，如今我愈发觉得书法之道艰深。书法与绘画虽是不同的表达媒介，内在的精神意涵却一脉相通。而我们过去的创作，大多在排布、构成、结构上着力，表达终究受制于技术层面，这也是我未来艺术道路上，想要持续探索与突破的核心。

雅昌艺术网：您的作品色彩非常丰富。关于色彩，您在使用过程中有什么想法，或者想表现什么样的情感？

贝家骧：我们上学时对色彩就有了一个基本的定调。印象派之后，光谱色彩理论兴起，后续创作仍延续其对光照下色彩变化的科学呈现，彩色照片出现后，对这类色彩变化的分辨更为精细。基于多年的美术素养，我能精准画出不同黄昏的景致。但是，浪漫派、表现主义的色彩，彻底颠覆了传统的色调体系。我认为，色彩要回归本体，不必预设基调，只需要描绘心中认为美的色彩。色彩本就是情绪的载体，完全可以挣脱自然光谱的束缚。

西方绘画发展历程深厚，蒙克、塞尚等大师已走出不同于莫奈的路径，不再执着于特定时辰的光影再现。中国水墨画以黑白灰构建层次丰富的色彩意趣，格调高级。因此，我在西画创作中也不再拘泥于自然光影，而是依据情绪自由选用、搭配色彩，这样的表达更为酣畅，也更贴近绘画本质。同时，我的创作过程已摒弃了传统油画颜料、笔触的束缚。绘画是综合性的。一张白布可有一千种可能性。

雅昌艺术网：您身兼多重身份，如高校教授和专职艺术家。教授以教育为主，您在教育、专职艺术家等多元身份经历中，是否有身份认同或困惑？这些是否对您的创作有所影响？

贝家骧：我基本没有固定的教学方法，自身并没有一套完整的绘画体系。在我看来，每位学生都有各自的长处，绘画本就不该依照固定规则来教授，我也绝不会这样做。把学生塑造成统一模式，本身便毫无意义。何况绘画并没有成套不变的体系，作为始终在探索的自由艺术家，我不会用既定规则去约束他人。学生们的优点很多，甚至有些方面远超于我。我仍处在自我探索的阶段，若让他们重复我的路径，反而可能造成误导，这也是我坦言自己无法教学的原因。

作为老师，核心职责应是引导、发掘并拓展学生的原动力。艺术创作的原动力至关重要，有些人天性热爱绘画，即便无人教授，也会主动去画。若学生偏爱涂黑、画粗框，可引导他们赏析康定斯基等大师的作品，助力其更好地发挥自身的创作特质；若学生擅长精细刻画，便可鼓励他们尝试更多风格，探索创作的多元可能。同时，也不能随意否定或抹去学生的作品。这是艺术教学中一门深奥的学问。

对艺术要心怀敬畏

雅昌艺术网：您是贝聿铭先生的同宗名门，家学渊源和家族文脉传承对您的艺术、思想、文化修养产生了哪些影响？在您看来，海派艺术对当代传承的核心特质是什么？

贝家骧：对我而言，家族对我的影响并不大，更多是父亲的教养深植于心，比如教会我如何做人、如何看待艺术。苏州人似乎多以“玩”的心态对待事物，但其中更蕴含着教养的底色。父亲曾叮嘱我要坚持做自己，他本身是中医，我们家规矩严格、辈分分明。那份严格全落在待人接物上，落到对事对物的敬畏。如今孩子嫌这些老套，我已说服不了他们，可我自己越来越清楚：要有敬畏心，即便是“玩”也要玩得有深意，而非随性散漫。

对待艺术也是一样，既要心怀敬畏，又要保有随性自在的态度。它的包容性极强，而想要实现艺术层面的升华却并不容易。文化本就难以言说，生活中诸多细碎的美好亦是文化，它们源自四面八方。我听戏、习字，在与人相处中感知美感，电影与音乐的熏陶也都沉淀在我心中，我热爱这些事物，也深知其中蕴含的深厚价值。这些多元的文化与美感萦绕在身边，最终落笔创作的那一刻，便是所有积累的迸发，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如今的创作，都与从小接受的教养密不可分。就像当下，我总觉得该去尝试新的表达，比如此前关注的戏曲元素，总要去探索一番才觉得过瘾。即便现在未必会将这些元素直接融入画作，我也愿意去接触、去体验，在探索中丰富自身的创作积淀。

雅昌艺术网：那您认为，当代艺术家应如何从海派文化中汲取养分，又避免陷入 “复古” 或 “标签化” 的困境？

贝家骧：我是老上海人，总想去重温当年的景致。那时的尘土、泛着白的水泥地、刺眼的阳光，这些我都想用心去感受、去热爱。我不擅长抽象绘画，“像与不像”的困惑始终萦绕着我，这种纠结像梦境般反复浮现，难以精准拿捏表达的尺度，却又希望能将这份感受，转化为如同汉字结构般规整而有章法的画面。这份探索十分有趣，而且有着取之不尽的素材，足以让我一直深耕下去。即便创作中陷入绝境，我也坚信总有打通思路的办法。到了我这个年纪，仍能有这样的热忱与经历去坚守这份探索，我感到十分欣慰。所以我一直在变。

东方美学最大魅力在于气韵

雅昌艺术网：您的作品被多国机构和藏家收藏。在跨文化传播中，您认为东方美学的魅力是什么？您如何让这些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去理解您画面中的美学？

贝家骧：我认为东方艺术最大的魅力在于气韵。西方侧重以科学与理性为根基发展艺术，即便到了当代也有诸多探索，但创作中刻意为之的痕迹往往更重。而东方文化的精髓，正在于没有固定成规的束缚，充盈着浪漫气息，高度贴合人性本真，始终焕发着鲜活生机。以哲学为例，西方的表达多更为直白，东方哲学则无需依托完整故事，更追求“余音绕梁”的意境。这份余韵能跨越岁月，与人的心灵深处产生共鸣。这种共鸣并非东方专属，西方人也能感知到其中的深意，因此东西方艺术并无冲突，反倒能相互理解、殊途同归。

我在澳洲时，因地理距离的疏离而看待东方事物的视角有所不同，身处欧洲回望中国又会生出另一番感悟，看那些传世古画总能带来震撼。若是长期沉浸其中，反而容易变得麻木。这就像我初见马匹时，那种肌肉颤动的冲击感格外强烈；随着了解渐深，这份感受并未被强化，反而愈发细腻具体。这正是东方哲学的魅力所在，没有固定的解读范式。东方艺术有时显得飘忽不定，而这份不确定性，恰恰赋予了它无可替代的魅力。我如今也在思索，如何在创作中领悟这份气韵，并将其传递到画布之上。

雅昌艺术网：身处全球化与AI技术冲击的时代，您认为，技术变革是否会动摇意象绘画的根基，艺术家又该如何在技术浪潮中坚守艺术本质？

贝家骧：我认为AI的出现对艺术的冲击并不大。诚然，有些技术能精准捕捉并呈现我内心的具象想法并能据此生成相关内容，比如我对80年代上海春天的绿色记忆，但绝不会成为创作的主导。澳洲曾有人模仿我诸多创作手法，可人的思维与精神活动瞬息万变，一个念头便能改变整个创作走向，这是AI难以复刻的。

这就像乒乓球运动：小球击打出去后，对方或许能根据初始动作预判球路，但球路可能在瞬间改变，在一秒甚至零点几秒内偏移落点，让对方无从预判。这正是人脑的独特之处，精神层面的变化太过迅速。比如写字时，情绪波动会直接影响字迹布局与笔锋走势，这份瞬息万变的灵动，是机械无法模拟的。技术本身没有灵魂，这一点和中医诊疗颇为相似。技术能整合老中医的经验，判断脉搏、舌苔等体征，却无法复刻我父亲看病时的细致与周全。我曾亲眼见过他花半个多小时问诊，即便旁人不解，他也始终重视关乎人心与气血联结的细节，这正是技术的短板。

因此，我对AI冲击艺术毫无恐惧。时代在不断前行，我们唯有跟上步伐，才能让创作拥有鲜活的生命力。我们要主动学习，顺应时代发展，重新校准自身的情感表达，才能真正融入时代。就像我写同一个字，今天的写法与心境，明天或许就会改变，其中的变数难以把握。艺术家脑海中的思绪千变万化、难以捉摸，这份灵动与不确定性，正是艺术的核心魅力。未来艺术与技术的发展走向虽不可知，我始终在探寻自身的创作节奏与内核。旁人不解我为何频频改变创作风格，我自己也无法精准言说，但这份不可复制的精神灵动，恰恰是机械与技术无法替代的，而科学与计算或许能在技术层面愈发发达，却始终无法复刻艺术的灵魂。

雅昌艺术网：谢谢！

【结语】

从1991年远赴澳洲到2026年归国办展，贝家骧的三十余年是一场从向外求索到向内扎根的修行。他曾渴望在西方艺术中寻找答案，最终却在东方文化里找到了创作的底气与方向；他曾试图突破传统的束缚，最终却在回溯本源中实现了艺术的突围。这场跨越山海的艺术旅程，不仅让他完成了个人创作的蜕变，更印证了，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从来不是盲目追随他人，而是在坚守自身根脉的基础上，实现中西的共生与超越。此次展览既是他心路历程的圆满闭环，也是他以东方艺术为根基，与世界艺术对话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