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Aileen Moka （艾琳）右：管璐（Luke Guan）

在高度金融化的当代社会，艺术越来越频繁地被放入“价格”“回报”“成交纪录”的讨论中。然而，真正严肃的艺术资产管理者都清楚：价格从来不是价值的全部，甚至并非价值的核心。

2026年2月初，在一次围绕亚洲艺术、拍卖机制与长期资产配置的对话中，拍卖与学术体系出身的艺术专家管璐，与长期活跃于澳大利亚艺术与文化资本领域的艺术资产顾问Aileen Moka（艾琳），从不同专业维度出发，讨论了一个被频繁忽略、却至关重要的问题——艺术，如何作为一种“长期资产”被理解、被持有，并被传承。

管璐，具备丰富本地与国际拍卖行经验，曾在 Christie’s（佳士得）纽约、中国香港及伦敦等全球领先的拍卖与艺术机构任职，累积了广泛的亚洲艺术评估与市场运作经验。自 2024 年起，Luke Guan 被任命为澳大利亚著名拍卖行 Leonard Joel 的 Head of Asian Art（亚洲艺术主管），负责策划与主持亚洲艺术拍卖业务，并带领该行推动中国及亚洲艺术品的拍卖与市场拓展。 Luke Guan 是澳大利亚政府认可的艺术估值师（approved valuer），为博物馆、公共机构及私人收藏提供专业评估与估值服务。

作为长期活跃于澳大利亚艺术与文化资本领域的艺术资产顾问，Aileen Moka（艾琳）在实践与研究中，持续与艺术家、学者、收藏者以及法律与财务专业人士合作，逐步探索将艺术与家族资产配置、城市文化结构及公共文化系统相结合的工作方法。她强调，艺术的价值并不止于交易完成的瞬间，而是在被正确理解、合理配置并长期持有的过程中，逐渐显现其文化与资产层面的稳定性。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她与来自拍卖与学术体系的管璐展开对话：一方立足于作品的学术判断与市场定价机制，另一方则将视角延伸至成交之后的时间维度，探讨艺术如何从“可交易对象”转化为“可被管理与传承的长期文化资产”。

从“成交价格”到“资产价值”

长期服务于国际拍卖与专业估价体系的 管璐，其工作重心始终指向作品在当下市场中的可判定性：真伪、年代、工艺、来源，以及它在既有市场结构中所对应的合理价格区间。这一体系解决的，是作品在特定时间点“如何被定价”的问题。

而艾琳所关注的，则是成交完成之后更为漫长的时间维度——“当一次交易结束，这件作品在未来二十年、三十年，将被置于怎样的文化语境与资产结构之中？”

在拍卖体系里，价格是一种基于当下共识的瞬时判断；而在资产配置体系中，价值则是一条随时间展开的函数。艺术资产的长期价值，往往并不取决于一次成交是否“买得漂亮”，而取决于三个更为基础的条件：作品是否被放入恰当的文化语境之中，是否拥有可持续生长的学术与公共叙事，以及是否被纳入一个清晰、合规、且具备传承能力的持有结构。

“拍卖解决的是‘值多少钱’，而艺术资产管理回答的，是值多久，又将与谁连接而存在”

短期流通机制与长期文化资本

从市场角度指出，拍卖行天然关注的是：市场情绪。管璐就当前拍卖市场中的具体作品为例指出：

“同一时间窗口内，不同来源与属性的作品，其流通逻辑往往截然不同。”

——管璐

例如，近期拍卖中既出现了大量早年购入于香港市场、具备完整收藏证书与清晰可追溯链路的传统藏品，这类作品在当下更容易获得机构型或成熟藏家的认可；同时，也可见到一些源自文化交流与艺术互动场景中的艺术赠品，它们未必以标准化市场路径进入体系，却因其背后的时代背景、人物关系与文化语境，具备进一步研究与再阐释的潜力。他认为，这正体现了藏家偏好与类别周期在现实中的交汇——前者决定了当下哪些作品更“顺畅”进入流通，后者则为那些暂未被价格充分反映、但具备叙事与研究价值的作品，保留了未来重新被看见的空间。

艾琳则将视角拉长至家族资产配置与代际传承：

“真正的高净值藏家，并不以‘下一次成交’作为决策终点，而是以‘下一代是否仍愿意持有’作为重要参考。”

——Aileen Moka

在家族办公室的语境中，艺术从来不是用来“跑赢市场”的工具。它承担的是三重角色：文化身份资产（Cultural Identity Asset）、抗周期稳定器（Non-Correlated Asset），以及情感与记忆的载体（Emotional & Narrative Asset）。艺术帮助家族建立可被识别与延续的文化身份，在宏观周期波动中提供与金融市场不同步的稳定性，同时也承载着跨代传递的情感、记忆与价值观。当艺术被置入这样的框架中，其评估标准自然不再等同于金融资产的短期回报，而更关乎时间、语境与意义的积累。

简而言之：在家族办公室里，艺术不是用来赚快钱的投资，而是一种长期配置，是家庭文化属性的定义参考。

学术专家，与文化资本整合者的分工

管璐始终强调，严谨的学术训练与基于研究的专业判断，是艺术市场得以成立的根基。

“无论是作品真伪、历史脉络，还是学术位置的确认，这些判断必须建立在可验证的研究体系之上。”

—— 管璐

艾琳对此完全认同，但同时提出了一个关键区分：“专家负责判断，而顾问负责让判断产生长期效应。”在她的实践中，艺术从不被孤立地看待，而是被持续放置在更大的系统之中加以理解与配置。

因此，艺术始终与多个层级联动：既与建筑与空间相关——无论是住宅、商业地产还是公共建筑中的长期呈现；也与人与家族紧密相连，关乎身份、历史与价值观的表达；同时还嵌入城市与文化基础设施之中，包括画廊、美术馆及公共文化项目所构成的长期文化语境。

在这一框架下，艺术资产顾问的角色并非替代学术专家，而是作为整合者，连接学术判断、法律与税务结构、空间载体与叙事逻辑，最终构建一个能够被时间验证、可持续运作的文化资本系统。

亚洲艺术在西方体系中的“再定价”

作为长期游走于中西艺术体系之间的专业人士，管璐与艾琳共同意识到一个始终存在的现实问题：亚洲艺术在西方语境中，至今仍面临结构性的低估与叙事缺位。这一现象并非源自作品本身的质量差异，而更多来自其进入西方体系时所遭遇的结构性限制。

艾琳指出，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被看见”，而在于如何被理解。亚洲艺术在西方市场中，往往缺乏系统性的在地叙事支持，未能与具体城市的文化结构形成深度绑定，也缺少持续的策展机制与出版体系，去为作品建立可被反复引用与讨论的语境。

“真正的增值，往往发生在那些被误解、被忽视，却尚未被系统表达的领域。”

—— Aileen Moka

在她看来，价值的重估并非通过短期市场波动完成，而是通过长期的结构搭建逐步显现。正因如此，她建议选择将艺术资产管理与城市更新及公共文化项目相结合，使艺术重新嵌入社会结构之中，而不仅仅停留在交易与价格的层面。唯有当艺术进入真实的公共语境，并持续参与文化生产，其价值才有可能在时间中被重新理解与定价。

“买什么”，与“如何持有”的根本差异

在拍卖体系中，讨论的核心往往集中在“什么值得买”——作品的学术位置、市场表现与当下价格是否合理；而在资产管理体系中，更为关键的问题却转向“如何持有”。两者关注的并非同一层级，也因此决定了作品在时间中的不同命运。

管璐指出，从拍卖与流通的角度看，一件作品是否具备清晰的来源、完整的权属链路与可被验证的历史背景，直接影响其在市场中的可接受度与再流通效率。在这一体系中，“买对”意味着在当下的规则内做出相对安全的判断。

艾琳则进一步将视角拉长，强调真正的风险往往并不来自作品本身，而更多源于结构层面的缺失：例如持有主体不清晰、结构设计不合规，或作品被孤立地置于整体资产配置之外。这些问题在短期内未必显现，却会在时间、税务、代际转换等节点逐步放大。

因此，在实践中，艺术资产管理往往并非从作品本身出发，而是从一系列结构性问题展开：作品应由个人、信托还是公司持有？如何与不动产、基金及家族信托形成协同配置？又如何在既定的法律与税务框架内，确保作品能够长期、安全地存在？

在这一点上，管璐也给予了呼应式的判断：拍卖解决的是作品如何进入市场，而结构决定的是作品如何留在时间中。当两者被割裂时，艺术往往只能完成一次交易；当两者被整合，作品才可能真正成为可被传承的资产。

“作品只是起点，结构决定结局。”在这一逻辑之下，艺术不再是孤立的收藏行为，而成为家族资产体系中一个需要被长期管理、持续校准的位置。

艺术，一种“稳态资产”？

在对未来趋势的判断上，管璐与艾琳达成了一个重要共识：在高度波动、不确定性不断放大的时代背景下，艺术正在重新进入高净值人群核心资产配置的讨论视野。这种回归，并非源于短期行情的刺激，而是对长期稳定性与非线性价值的重新审视。

但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将被彻底纳入金融化逻辑。相反，两人都认为，艺术之所以重新被关注，恰恰在于它并不完全服从市场周期。其价值的形成，更多依赖时间、语境与持续的文化认知，而非即时的价格反馈。正如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样，家族的文化气质与收藏体系的形成不是朝夕之功，而是几代人文化认同的代际传承。

艾琳的结论因此显得更为克制，也更为清晰：“艺术不是为了跑赢市场，而是为了在周期起伏中提供文化与价值的稳定。”当艺术被正确理解、正确配置，并以合适的结构长期持有，它所提供的将不仅是财务意义上的回报，更是一种能够跨越周期与代际的文化稳定性。

结语：价格之外是价值

价格，是艺术进入市场的入口； 价值，是艺术留在时间中的方式。

当拍卖逻辑与资产配置逻辑开始在同一框架内被讨论，艺术逐步被认真地视为一种需要被设计、被管理、被持有、并被传承的长期资产。这种转变，并非关于价格的再判断，而是关于时间与结构的重新认识。而这，正是“价格之外”真正的讨论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