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裴刚​

　　“参与构建中华民族自有知识体系，大漆当仁不让。”艺术家汤志义在 “凝固的呼吸：漆的物性与生长——中国当代大漆艺术邀请展”寒山美术馆主展区的开幕式上谈到，此言绝非虚张的文化口号，而是道出了当代大漆艺术发展至此阶段的历史必然与内在使命。这意味着，大漆的当代实践已自觉地从“技艺传承”与“风格创新”层面，跃升至文化本体论的建构层面。此次展览从策划到作品的展陈，指向了对大漆作为独立画种的语言纵深，突破材料表现边界的思辨现场。更是在学科跨界融合时代，如何看待大漆超越对形式与技法工艺、功能时，进入对漆艺这个古老媒介在当代为何突显其重要性的思考。

　　2026年2月1日开幕的“凝固的呼吸：漆的物性与生长——中国当代大漆艺术邀请展”，不仅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当代漆艺术的集合展示，更是一场关于材料哲学、传统转译与未来感知的深度学术实践。展览集结陈涵、陈立德、程安营、程向军、范潇、高尚、胡本七、胡杰彬、姜海明、金晖、寇焱、李涛、李小军、李小康、李永清、梁芳、林栋、林涛、刘杨、路瑶、马继涛、区廷柱、潘草原、佘国华、沈克龙、施鹏程、苏国伟、苏武、孙文佳、谭大利、唐明修、唐影、汤志义、汪天亮、王向阳、翁纪军、文森·漆 Vincent Cazeneuve 、吴可人、吴洋、谢震、许剑武、姚邦亮、姚凯、杨立山、杨佩璋、余潮松、张思艺、张玉惠、张泽国、赵斌、郑智精、钟声等五十余位艺术家，以漆为原点，展开了一场跨越工艺、绘画、雕塑、装置与综合媒材的边界探索。此次策展人布达与陈丹妮在展览叙事中确立了一个核心认知：大漆并非被动的“材料”，而是具备主体性的“生命体”。展览开篇即以漆树割取漆液的生物学事实，引导观众重新理解这种东方特有的媒介——它的诞生源于植物的创伤与自愈，其流动、氧化、凝固的每个阶段，都遵循着不可加速的生命节律。在大漆从材料向艺术作品的转化过程中获得嗅觉、触觉切入的“时间哲学”体悟，在大漆作品的每一层研磨的呼吸间与一段生命时间产生对话，显现其在快速消费时代的弥足珍贵。

大漆“知识体系”的当代续写

　　进入展厅，首先会遇到艺术家谢震的作品《天问·漂泊的冥想》，作为装置，却也有浮雕、雕塑的造型表现和空间体量。因此无法把作品以某种材料、画种来贴标签分类。这种分类的失效，恰恰说明了大漆艺术在当代语境中的混杂性特质——它拒绝被简单归类，而这种拒绝本身可能正是其当代性的体现。因此“凝固的呼吸”展就具有探讨方法论的意义。它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传统材料当代转化的个案，而在于暴露了转化过程中的真实现场。

谢震《天问・漂泊的冥想》麻布脱胎造型、彩色大漆叠髹、剔刻、皱漆架上:94X120cmX10雕塑:210X510m2025年

程向军《漆书》 木板、漆灰、金属粉 122X170cm

谭大利《无极 -1》 大漆 270X190cm 2025年

谭大利《无极 -1》局部

　　策展团队试图通过“平面、立体、装置、抽象、综合媒材”的结构分类，为大漆艺术构建当代语法体系。这种分类学努力本身值得肯定，但在实际操作中，各类别之间的边界往往模糊不清。

　　展览开幕式上的对谈“当代大漆艺术的实践与思辨”，由傅军主持，汇聚李永清、王向阳、林栋、翁纪军、沈克龙、汤志义六位参展艺术家，以大漆的当代实践与文化表达为核心，搭建实践与理论碰撞的对话平台。六位艺术家深耕大漆创作不同维度，或专注平面漆画的当代书写，或探索立体雕塑的材料生长，或践行装置艺术的空间互动，亦或深耕抽象表达与跨媒材融合，他们将结合自身创作经历，分享对大漆物性的理解、髹涂实践中的探索与突破，畅谈如何捕捉漆树自愈的生命质感、激活传统漆艺的当代活力，以及在AI时代坚守手工温度的创作思考。另外，东方文化符号与工艺美学的负重，大漆的独特性叙述在建构身份的同时，也产生了材料与世界对话的更多可能性的思考。

　　长久以来，我们讨论漆艺，多集中于其辉煌的工艺史、独特的材料性及其在当代艺术语言中的转化可能。然而，“知识体系”的提法，要求我们更进一步。它要求我们将大漆视为一个凝聚了东方独特宇宙观、时间观与造物观的认知系统与表达系统。这个系统，根植于漆树割伤自愈的生命隐喻(如陈丹妮所目睹的采漆过程)，成熟于“制器尚象”的哲学思想，体现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手工伦理，并最终凝结为温润、深邃、内敛的美学品格。本次展览中，无论是苏武《Wake up觉》系列对精神盾牌的形而上学塑造，还是翁纪军《集聚》系列对“犀皮”工艺时间性的抽象化提炼，抑或是沈克龙、唐明修等艺术家作品中深邃幽远的历史意境，都是在以个体创作实践，参与对这个庞大而精微的“知识体系”进行当代注解与活化续写。展览集结老中青三代五十余位艺术家，正是一次体系的全景式微缩呈现与代际对话，其意义在于彰显该体系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与开放性。

张思艺《气血I》漆、麻布、砥粉、色漆 100X 75X35cm 2023年

高尚 夕阳下的风景 天然漆、瓦灰、紫铜 40X 40X8cm 2020年

唐影 《繁花2》 天然漆、金粉80X120cm 2024年　　“慢”作为对抗异化的文化价值

　　策展人、红顶当代艺术中心创始人陈丹妮在开幕式上的发言谈到：“从采漆人凌晨上山采漆开始，大漆作品经过一遍遍绘制、打磨，慢慢形成了一段有生命温度的时间和“凝固的呼吸”，每一次打磨都是与时间对话，在不断地生长变化中，形成与快速消费时代的对话。”以大漆作为媒介的创作，极具诗性与身体性的方式，揭示了展览标题“凝固的呼吸”的核心奥义。她所描述的从“看见”到“闻到”再到“感知”的过程，正是理解大漆作为“生命体”而非“材料”的关键。

　　在AI生成艺术令人目眩的“瞬时性”与全球化资本推崇的“效率性”双重夹击下，大漆艺术的价值，因其不可加速的“慢”而被加倍凸显。这种“慢”，不是低效，而是一种深度的存在方式。从漆液在凌晨的树干上缓慢渗出，到在荫房中等候每一层漆膜呼吸、凝固，再到艺术家数以十计、百次的髹涂与打磨，最后到作品在展示与收藏中持续而微妙的氧化变化——时间被物化、被触摸、被凝视、被敬畏。艺术家林栋谈及十几年间都在以墨斗弹漆线的方式形成与不同材料对话，其创作本身即是这种“慢”哲学的践行。他的“层层髹弹”，王向阳在《间域》中营造的让观者“停留、回返”的感知场，都是将线性的、流失的时间，转化为可循环、可沉浸的心理时间与审美时间。作品《间域》将这种反向力量转化为空间诗学。画面消解中心叙事，边界呈现游移状态，观看行为被重构为“停留、回返与体认的经验”。这种需要时间沉积的感知方式，与算法推荐下的快速浏览形成鲜明对比。在《间域》中，艺术家王向阳将画面从“图像”转化为一种持续生成的空间状态。作品弱化形体与中心结构，使边界呈现出游移与未完成的特征。画面不指向具体对象，而是在显现与消隐之间展开张力，引导观看者进入一种非叙事的感知过程。观看不再是对意义的解读，而是一种停留、回返与体认的经验，使时间以沉积的方式在空间中被感知。

王向阳 《间域》 局部

林涛《2014年10月24日星期五》 天然大漆、螺钿、铝板 202X104X 8cm 2017年

寇焱《文明的变迁・待》 大漆 120X160cm 2021年

胡本七《七述·NO.1》大漆 20X 200cm X10条 2023年

　　这种“慢”，构成了一种清醒的文化抵抗。它抵抗的是感官的浮泛与经验的同质化，重申了身体劳作的感知价值——需要身体感知与自然同频，以及在此过程中达成的心灵沉淀与精神修持。从厦门红顶美术馆“从大漆出发”的在地深耕，到此次苏州“凝固的呼吸”的跨域对话，两场展览如“对话的上下篇”，共同形成展览副标题“漆的物性与生长”中的“生长”一词的意义，并捕捉了当代漆艺术的核心动态。策展团队通过五个结构性板块——平面、立体、装置、抽象、综合媒材——系统展示了漆如何从传统工艺体系中“脱域”，进入当代艺术的语法系统。

　　翁纪军《集聚》系列是这一转化的典型案例。艺术家以传统“犀皮漆”工艺为灵感起点，却通过点状发散、多层髹涂叠加后的打磨，使不同时间层的色彩在同一平面上显现。这既是材料的积累，更是时间的线性关联被压缩为视觉在场。传统工艺在此不再是被复制的“图式”，而是转化为可迁移的方法论。

翁纪军 《集聚 2021-13》局部

　　林栋的《寥穹寂永》系列则展现了另一种转化路径。艺术家以加缪的荒诞哲学与尼采的永恒回归为思想底色，通过“层层髹弹”技法，在粗麻、铝板、矿物颗粒与大漆的碰撞中，构建出大地-沧海-宇宙的宏观意象。漆在此成为存在哲学的物化载体，其深沉光泽与裂痕肌理，暗喻着文明的脆弱与人类对抗荒诞的微光。

寥穹寂永系列C0102-1250 240 x 190cm x3布面综合材料 2023 

林栋132 x 146cm 天然漆、铝板2018

　　林栋作品阐释作品展以 “直面宇宙苍茫” 为核心，借大漆媒介回应存在命题。加缪 “荒诞哲学” 揭示世界虚无与人类渴求意义的永恒矛盾，尼采 “上帝已死” 则赋予意义自造的可能，二者共同构成其创作的思想底色。 他以 “层层髹弹” 技法融合传统与现代，通过漆料的线性叠加与裂痕肌理，具象化 “大地 — 沧海 — 宇宙、存在 — 消逝 — 永恒” 的深层意象，粗麻的厚重、铝板的冷硬、矿物的颗粒与大漆的深沉的碰撞，既暗喻文明的脆弱渺小，也藏着人类对抗荒诞的渴望。 创作对林栋而言是 “媒介精神化” 与 “自我疗愈” 的统一：天然大漆的重复髹涂弹线中梳理对文明短暂性的思考，以色彩幻象寄托安宁、联结的美好期许。正如漆黑宇宙中微光转瞬即逝，人类意义恰在明知荒诞终局，仍坚持追问存在、承载愿望的实践里。这既是直面荒诞的反抗路径，亦是林栋艺术传递的核心认知与创作旨归。

李永清《循之路》 天然漆、贮麻、矿泉水55X50X12cm 2012年

“漆性”与“观念”的深度咬合

　　在论坛中也谈及此次展览的材料、语言的多元性与大漆独特物性的关系，对今天跨学科界限越来越模糊的现实中，并不强调“材料的单一性”，这恰恰指向了当代大漆艺术最富活力的前沿——跨媒介的综合创造。

　　本次展览的结构(平面、立体、装置、抽象、综合媒材)本身，就宣告了大漆已彻底摆脱“漆画”或“漆器”的单一范畴，成为一种具有强大吸附与融合能力的“元媒介”。林栋在铝板、亚克力板乃至陶瓷板上进行漆的试验，其《寥穹寂永》系列融合粗麻、瓦灰等异质材料，正是这种拓展的明证。它不再追问“这是不是漆艺”，而是探索“漆能与何种语境碰撞，生成何种新的意义”。汤志义的《盾》系列以漆膜的金红色泽与深邃反射，创造出一个“可容纳光的空间”，观众的身体移动成为作品完成的必要环节，重建了数字时代稀缺的身体参与感。将漆的光泽与深邃转化为观念性的精神空间;谢震的《天问·漂泊的冥想》以脱胎造型构建了仪式化的场域;唐明修让漆与古书籍对话，激活文化记忆的物质层积。潘草原《三才新说・天文》 与法国艺术家文森·漆（Vincent Cazeneuve）的参与，则提供了跨文化视角下对漆物质性的纯粹叩问。这些实践，共同构成了大漆艺术的当代语法体系。

汤志义《盾 - 金/红》 大漆、金属箔、麻布、瓦灰200X150cm 2019年

汤志义 《中华璧-日月同辉》 大漆、夏布、金粉、螺钿、瓦灰、木胎125X125cmX6 2021年

文森・漆 《无题》大漆、瓦灰、苎麻、木板、蛋壳、红铜、石墨77X59X4cm 2026年

潘草原《三才新说・天文》 天然漆、金、银、螺钿150X100cm 2019年

　　大漆艺术的当代语法体系的核心，在于“漆性”与“观念”的深度咬合。材料实验的最终目的，并非炫技，而是为了更贴切地承载当代人的生命体验与哲思。漆的深邃，可以对应宇宙的苍茫(如林栋);漆的温润，可以抚慰存在的焦虑;漆层叠的不可复刻性，恰恰隐喻了个体生命的独一无二。在这里，材料完成了从“载体”到“主体”再到“共谋者” 的转变，与艺术家的观念共同生长、彼此成就。

　　在艺术家苏武的作品《Wake up觉》系列中可以观察其创作路径与当代大漆艺术的观念发展的演变个案。他从西班牙巴塞罗留学前后的观念改变：对探索当代艺术，尝试各种材料的可能性，以哲学思考与艺术创造融汇，从物像精神向哲学观念转变。在艺术家自述中谈到：

苏武《Wake up觉》系列 网之二

　　《Wake up觉》系列是以五层粗麻布为基础用大漆加瓦灰层层塑形(含面漆达20-30层)，从粗磨到细磨砂至表面平整后贴箔绘制而成。作品呈现脸面，是以中轴曲线为中心向左右延展开，极简主义，点线面之间从一个初创的点开始，追求安静的情绪。脸面造型似盾牌，是抵御、防护、保护的象征;脸面透露着理性，克制气息。法国哲学家卢梭说过:“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生命是一团欲望，是枷锁，有满足、有痛苦、有无聊... 唤醒，觉醒!

唐明修《虫书系列07》 大漆、古书籍122X80cm 2014年

在地性的双空间实验

　　“凝固的呼吸”最终指向的是一种文化韧性的证明。大漆从远古河姆渡走来，历经八千余年而不衰，在于它始终能在不同时代找到新的表达形态。本次展览中，我们看到漆如何与麻布、铝板、金属箔、聚苯乙烯、甚至古书籍封面产生化学反应;看到它如何从器物的装饰，走向抽象的自我言说;看到它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保持独特的东方物质智慧。

　　展览选择苏州寒山美术馆与狮山大剧院/拾得艺术空间作为双展区，体现了策展团队对“在地性”的深度考量。苏州作为中国工艺美术重镇，拥有悠久的髹漆传统(如苏作漆器)。在此呈现一场彻底当代化的大漆艺术展，既是对地方文脉的呼应，更是对传统的创造性激活。

沈克龙《花事千年》之一 木板、瓦灰,大漆、铜箔120X160cm 2016年

作为文化韧性的实验，而非答案

　　“凝固的呼吸”是一次重要的文化实践。它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传统转化的完美方案，而在于坦诚地暴露了转化的困境与挣扎。在谢震《天问·漂泊的冥想》的麻布脱胎造型中，在孙文佳的《衍化系列》中巨大生命体与几何结构的结合，平面的符号构成或聚苯乙烯与漆的异质结合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传统的优雅延续，而是传统的断裂、变异与重生。

孙文佳《衍化E04》 大漆,聚苯乙烯,苎麻,石墨,综合材料 240X240X200cm 2023年

　　这种“不完美”的实践状态，恰恰是对当代文化处境最真实的隐喻：我们既无法回到前现代的工艺传统，又不能全盘接受后现代的虚拟解构。大漆在此成为一种方法论隐喻——它从创伤中泌出，在氧化中变色，于时间中凝固，最终形成既保护又呈现的微妙膜层。这何尝不是中国文化当代转型的象征：在伤痛中自愈，在隔绝中呼吸，在缓慢中寻找不可加速的尊严。

姚邦亮《隐 NO.1》展览现场

姚邦亮《隐 NO.1》漆、木、金属 60X60X100cm 2015年

　　结语：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4月20日，这段足够长的时间跨度，恰如大漆的凝固过程本身——它邀请观众不只“观看”，而是在多次往返中，体验一场缓慢而深沉的物质对话。在急促的当代生活中，这样的展览本身，就成为一次珍贵的“呼吸”。

展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