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当代国际策展与 MoMA 学术研究

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2026年开年的展览布局中，两个看似无关的项目共同勾画出当代艺术的前沿轮廓：一是 Sasha Stiles 的生成式 AI 诗歌装置《A LIVING POEM》，文本每60分钟由人机合谋重写一次；二是 MoMA PS1 首席策展人 Ruba Katrib 策划的“The Gatherers”，聚焦废弃物、过时技术与全球系统的“精神负担”。这两条脉络——数字生成性（generativity）与物质残骸性（remnant presence）——的交汇处，傅榆翔为2026丙午中国马年创作的雕塑《继续穿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双重契合：它既是对技术加速时代的寓言性“预演”，又是对文明过客的纪念碑式“拾遗”。

从 MoMA 馆长 Glenn Lowry 所秉持的“可代谢收藏”（metabolic collection）哲学审视，《继续穿越》所提出的策展命题直指机构的核心焦虑：我们应如何面对一件拒绝被固定于单一历史坐标的作品？Lowry 反复强调，MoMA的收藏是“可让与的”（alienable），其使命并非充当珍宝贮藏所，而是不断追问：哪些作品仍能与当下对话？哪些已不再具备“颠覆性”？傅榆翔将中国五行元素镂空为巨大的马头，并与马头后的黑洞构成虹吸意象焊接，恰恰内置了这种“代谢性”——整件雕塑马的形态并非完整纪念碑，而是处于持续解体与重组的中途裂变状态。对于任何试图收藏它的机构，挑战不在技术条款，而在哲学立场：你能否接受一件藏品始终“在路上”，而非抵达？

这正是 MoMA 自2016年彻底打破媒材部门壁垒后持续探索的策展方法论。当绘画与雕塑部不再凌驾于新媒体与行为艺术之上，当捷豹汽车与毕加索并置，策展的本质已从“分类”转向“引力场建构”。傅榆翔的《继续穿越》天然适配这一转向：它无法被圈禁于“中国当代雕塑”或“生肖民俗符号”的单一标签。马头是青铜器时代的礼制回响，后身却坍缩成天体物理的玄幻视界；镂空技法源自东方园林的透景，指向的却是量子态的能级跃迁。在国际策展人眼中，这件作品不是等待阐释的客体，而是能够重组展陈空间逻辑的“文化虫洞”（cultural wormhole）——它自身的跨范畴性，足以颠覆策展叙事的惯性。

将视角拉升到 Katrib 所谓“全球共享关切”的维度，《继续穿越》亦可被解读为对 MoMA PS1“The Gatherers”展览命题的非预谋回应。Katrib 关注艺术家如何处理“无法理解的物质堆积”，在生态危机与基础设施溃败中打捞被遗忘的物件。傅榆翔的马头何尝不是这种“拾穗者”行动？五行元素是中国宇宙论最早的“技术模型”，却在当代沦为文化景观中的过客性符号。艺术家并非怀旧，而是将这一过时模型送入黑洞——那是宇宙中最彻底的废弃物处理站。雕塑因此成为 Serres 意义上对空间的“消解式占有”：它以审美的方式“消解”了纯粹的传统叙事，使五行不再平衡与和谐循环，而是被吸入不可逆的熵增洪流。这正是傅榆翔超越东西方二元论的关键：他既不是西方技术乐观主义的信徒，亦非东方神秘主义的输出者，而是将两者同时置于虫洞的临界点，观看它们如何在引力场中扭曲、重组。

回望 2021年，傅榆翔的《移民外星人/星际穿越》系列曾被威尼斯市长特邀陈列于 Ateneo Veneto 阳台，在威尼斯第17届建筑双年展期间昼夜不舍俯瞰威尼斯大运河。四年后，《继续穿越》中的马不再仅是眺望者，它自身已成为仪式的通道。这件作品对国际策展实践的最大启示，或许在于它示范了一种“无处安放的普世性”——它不再需要依附于中国文化的代表权焦虑，也不再乞求西方机构的身份认证。在傅榆翔建构的黑洞面前，所有文明都是过客；穿越途中，所有藏品都持续代谢。

正如 MoMA 对 Hilma af Klint 植物水彩的研究揭示：那些看似边缘的植物学草图，最终重构了我们对抽象绘画始祖的认知。傅榆翔的镂空马头，亦可能在十年后被重新打捞——不是作为丙午年的应景纪念，而是作为 21 世纪中叶人类在技术奇点前最后一次回望宇宙与自然的标本。那时，策展人的问题将不再是“这件作品来自何处”，而是“它愿意让我们带向何方”。这是《继续穿越》留给当代全球艺术机构的最高难度策展命题：当一件雕塑始终拒绝被固化、被归位，我们能否为它建立一个永远未完成的文献档案，一间从不锁门的展厅？

2026.1.9.

纽约

​艺术家：

傅榆翔，国际当代艺术家，专注于雕塑、装置艺术与绘画创作。作品融合生态意识、未来主义与神话叙事，探讨身体政治、存在哲学与文明结构。多次受邀参展威尼斯艺术双年展等国际盛会，系列作品在全球艺术界广受认可与重视。

机构简介：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现当代艺术机构。1929年创立，首倡建筑、雕塑、设计、影像等跨领域收藏体系，以“可代谢收藏”哲学持续重塑艺术与观众的对话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