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利:巴马纪行
2026-02-23 16:27:37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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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纪行之一
涉涧攀崖不计程
烟岳雾岫自逢迎
芒鞋踏破冬云白
搜尽奇峰打草稿
(前三句见昔贤谢灵运、李白、贯休诗意,后一句乃大涤子原文)
师心居主人草拟于崇左大新,丙午正月初六日
巴马纪行
程大利
除夕的鞭炮从白天响到后半夜,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纸。远处,硝烟蒸腾成雾,颇像仙境;走近了,才是硝烟气味,鞭炮声没有间歇,成了雷声,耳朵嗡嗡响,谁也不会舒服。
我与学生来此写生,选了离街远些的一处坡地,支起小画桌,展开了册页。这里的山形水态实在好,比桂林阳朔还要好——阳朔的美太完整了,像一件抛光过的工艺品。这里不是,有点荒寒,有点苍凉,残缺处保留着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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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着画着,感到闹腾。坡下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远处传来高音喇叭声。画里看不出,画画的人知道,每一笔都不对。
江溪在街边哗哗地流,水还是清的。但垃圾就在不远处,塑料袋、饮料瓶、快餐盒、鞭炮的包装,五颜六色地堆着。眼睛看得到的污染已经开始——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腐烂气味,而是星星点点地侵蚀。像一个人,起初只是偶感风寒,慢慢地,病就入了骨。
街上的标语很醒目“谨防养老商业诈骗”。红底白字,正气凛然。这条标语淹没在满街的养生商品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磁化水器、能量床垫、长寿土特产、保健药品。一条最醒目的广告是“无水温泉,能量排毒——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请上二楼”……每一家店铺都在贩卖同一种东西:长生不老。
卖的人信不信,不知道。买的人真信吗?也不知道。这大概就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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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走着的人,多是五十多岁、六十多岁,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养老大军,在这里租房子住,一年一万多元。人多了,就成了城市。他们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哪个村水最好,哪个洞磁最强,那神情,像极了当年奔赴北上广创业的样子。
路旁立着百岁老人榜,照片上老人慈眉善目,女多男少。标注着他们的生卒年份和长寿秘诀。仔细看,都是过往了——现在还剩四人。山上的老人都让子女接下来了,不知接去了哪里。好几幅广告,是百岁老汉与少女的合影,老汉白胡子飘飘,少女身着不同的民族服装,走近看清是旅游广告。
想起许多年前听山里一位老人说过的话,他小时候,村里也有人活到八九十岁,那时没有“养生”这个词,只有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渴了喝水,饿了吃饭。后来日子好些了反而要专门学习怎么过日子。这些当时没太明白,现在猛然明白了。
养生最关键的,不止是空气和水吧?科学家说最重要的是乐观。更多的人认识到,是内心的那份寂静。于是,人们都去寻找寂静的地方。都去了,就不寂静了。于是,寂静成了一种商品,标价出售。你买到的,不过是寂静的假象,和一群同样在寻找寂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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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巴马街上,一间本地人开的空荡荡的的店铺里,坐着个老太太,独自在剥豆子,她没抬头看我,也没说话,豆子落在竹篮里。那一刻,想起百岁老人照片里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养生广告里永远找不到的。
那是什么呢?
我想,是“在场”而不是“追求”。是“当下”而不是“虚幻”。剥豆老太活着不会因为想活多久,活着本身就是那么回事。就像眼前这棵树,长在那里,不是想长多高就长多高。恰恰相反——我们太想活了,反而活得不在场。我们讨论水、讨论磁、讨论肽、讨论干细胞、讨论一切可以延长生命的东西,唯独不讨论生命本身,不讨论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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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大清早,晨雾雨丝中的山若隐若现,美得惊人。米芾画过,石涛画过,黄宾虹画过。这一刻,人们还没醒来的时候,这个寂静的画面是我的。
太阳升起了,街那边又传来喧闹。养生大军和游客们又涌进了,地上的红纸还没扫净,又被新的红纸覆盖了。收拾画具,赶紧起身。回首那片山水,还是那样苍凉而美丽。它大概不在意人们的折腾——人来人往都是过客。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百年后又是一番光景,只是那时候,还会有百岁老太太剥豆子吗?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们这代人做不了那样的老人了,她那种与时间和平共处的样子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了。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人的悖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想活得更久,却比任何时候都对生命更加迷茫。找到长寿之乡,却弄丢了长寿的人,买到了最好的空气,再污染它,最讽刺的是,我们的到来,那份寂静永远被赶跑了。
车开出好远,还能听到不停顿的隆隆的鞭炮声,一阵又一阵,把什么都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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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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