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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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创伤，忠于血肉，回归人性：伦敦画派馆藏级珍品亮相苏富比
2026-02-26 17:17:48 郭昕怡
在二十世纪中叶伦敦潮湿的雾气里，有一群人开始用颜料与肉身对话。他们不是某段宣言的追随者，不属于任何响亮的口号，只是在迪安街那间名为“侨民屋”的俱乐部，日复一日地相聚、交谈、饮酒，然后各自回到画布前，继续用画笔与灵魂搏斗，组成一个松散自由又紧密团结的群体。
弗兰西斯·培根（左）与卢西安·弗洛伊德（右）
他们就是由弗朗西斯·培根、卢西安·弗洛伊德、莱昂·科索夫等艺术家组成的“伦敦画派”的第一代成员。在20世纪艺术的浪潮中，他们是逆流而行的孤勇者。当世界追逐抽象、极简与观念，他们固执地握住画笔，凝视人的身体、人的面孔、人的处境；当艺术逐渐远离生活，他们把战争的伤痕、存在的焦虑、生命的脆弱，全部揉进颜料，铺展在画布之上。
“伦敦画派”成员聚会，1963 ©Getty Images
如今，由乔・刘易斯与女儿薇薇安历经数十载悉心守护的四件伦敦画派博物馆级杰作，即将于3月4日亮相伦敦苏富比现当代艺术晚拍，以跨越四十年的创作轨迹，完整呈现伦敦画派最炽烈的灵魂时刻。
弗朗西斯·培根：画笔如何描绘人性深渊
出生于都柏林的弗朗西斯・培根，是伦敦画派的精神核心。培根的画面，是血与肉的剧烈扭结。培根将委拉斯贵支与伦勃朗的作品大胆变形；以三联画的形式，把朋友、恋人的形体拆解、重组、撕裂，用狂放的色彩与充满攻击性的笔触，呈现人性深处的脆弱与残酷。他将现实的影像彻底打碎，再以最主观的方式重构，让每一幅画都成为一场直面恐惧的仪式。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 1909—1992）
作为英国战后两大艺坛巨擘，弗洛伊德与培根相识于1944年。当时培根36岁，弗洛伊德23岁。在频繁的往来与思想碰撞中，彼此的艺术理念相互激荡，他们也曾为对方创作肖像，这份难得的互绘，正是两位艺术巨匠对彼此创作最直接的认可与致敬。
培根的个人拍卖纪录由1969年创作的《弗洛伊德肖像习作三联画》在佳士得纽约以1.42亿美元的成交价保持。这幅作品的画面中央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卢西安・弗洛伊德，他的脸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撕扯，像是一面正在融化的镜子。画中人是弗洛伊德又不仅仅是弗洛伊德——培根借用了卡夫卡一张照片上的姿态，将他最亲密的朋友与那位用文字解剖现代人灵魂的作家叠印在一起。
弗兰西斯·培根《弗洛伊德肖像习作三联画》，1964
35.5 x 30.2 cm每幅
成交价：2300.125万英镑
伦敦苏富比，2011.2
培根的一生都在寻找这样的叠印。他的一生伴随着战争与流亡的荫翳。培根将自己的态度称为“兴奋的绝望”，他说：如果生活让你兴奋，那么它的对立面，如阴影、死亡也会让你兴奋。
1971年，弗朗西斯・培根痛失所爱。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沉浸在悲痛中几乎无法作画。当画笔终于重新触及画布时，诞生的便是这幅即将领衔伦敦苏富比晚间拍卖的《自画像》——画面中的人形被扭曲、挤压在无形的空间里，面孔几乎被涂抹成一片模糊的肉色，唯有那双眼睛，穿透颜料，直直地望向观者，仿佛在凝视深渊，也凝视着自己。
卢西安·弗洛伊德：不经修饰的生命真相
作为精神分析之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孙子，卢西安・弗洛伊德天生带着对人性深处的好奇。弗洛伊德的作品饱含对肉身的极致勘探，以近乎严苛的写生，长时间凝视模特的每一寸肌肤。
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 1922—2011）
他摒弃早期细腻精致的笔法，改用粗硬画笔，让颜料层层堆叠、肌理粗粝，笔下的人体臃肿、松弛、布满皱纹与青筋，毫无传统美学的优雅，却充满生命最本真的重量。
卢西安・弗洛伊德，《弗朗西斯・培根》，1956-57年作
© THE LUCIAN FREUD ARCHIVE
弗洛伊德不画美，只画真实。他在肉体的褶皱里挖掘灵魂的痕迹，在松弛的肌肤下触摸欲望与孤独。他与培根是挚友，彼此影响，彼此映照：培根以变形直击精神的狂乱，弗洛伊德以写实剖开肉身的本质。两人殊途同归，共同揭开人性最隐秘的底色。
弗洛伊德惯于以身边最亲近的同代人为模特，他为少数知己所作的肖像，已然成为他诠释“我们在身体与想象中彼此共存”这一命题的场域。本次伦敦苏富比上拍的《年轻的画家》就是弗洛伊德为肯·布雷泽所绘的肖像。画面中的布雷泽凌乱的发丝、紧绷的唇线、警觉的目光，交织出脆弱与倔强并存的气质。画中人看似凝神注视的左眼布满血丝，与相对平和的右眼形成刺目对比。这一不安的细节，暗示着高度专注之下的身心耗竭，也让凝视本身，升华为一场存在主义式的深刻审视。这样的入微洞察使《年轻的画家》成为弗洛伊德早期最具感染力的肖像画之一。
索菲·德·斯坦佩尔
同场上拍的另一件弗洛伊德的作品《床上的金发女子》创作于1987年，正值卢西安・弗洛伊德晚期创作的巅峰成熟期，精湛技法与深刻心理刻画高度统一。画中人索菲・德・斯坦佩尔，是20世纪80年代弗洛伊德最为重要的模特之一。长期而稳定的合作，让画家得以对其进行持续、深入的观察，也由此诞生出一系列极具感染力的人物肖像作品。画面中，人物形体被赋予惊人的雕塑感与生命力：肌肤与轮廓沉稳厚重，在重力之下呈现出自然而真切的体态张力，与周遭朴素的工作室环境相互呼应，共同构筑出强烈而坚实的物质真实感。弗洛伊德标志性的厚重肌理与细腻微妙的色调过渡，赋予画面丰富可触的质感与直抵内心的力量。
莱昂・科索夫：颜料里的城市哀歌
战后至70年代，西方架上绘画曾陷入一片泥泞。艺术家们纷纷弃画而去，投身行为、装置、影像的怀抱，仿佛绘画真的已死。直到80年代，新表现主义从欧洲的灰烬中站起，才为这门古老技艺招来一缕魂魄。而在这股潮流中，莱昂・科索夫始终站在画架前，用画笔证明绘画不仅活着，还能活得浓墨重彩、惊心动魄。
莱昂・科索夫（Leon Kossoff, 1926—2019）
如果说培根与弗洛伊德专注于肉体与灵魂，莱昂・科索夫则将目光同时投向人与城市。作为伦敦画派中最沉静也最执着的探索者，他深受导师大卫・邦勃格的影响，坚信绘画要连血带肉，一块一块地摸出来。
科索夫的画面，是颜料堆砌的荒原。他用厚重如泥土的油彩，反复覆盖、刮擦、重塑，笔触狂暴而充满力量，人物的面容在颜料的堆叠中模糊、扭曲，仿佛被岁月与创伤压得喘不过气。他画伦敦的街道、建筑、室内，也画身边的模特，灰暗的色调、沉重的肌理，将战后城市的荒凉与人类的悲凉融为一体，如同艾略特笔下的荒原，沉默、荒芜，却藏着无声的呐喊。他的创作耗时漫长，一幅画往往修改上百次，每一次覆盖都是对真实的逼近。他不追求视觉的愉悦，只忠于内心的感受，在混沌的颜料中，守住战后人类最珍贵的精神坚守。
科索夫曾说过，伦敦就像他所用的颜料一样，已经融进他的血液。伦敦的天空、街道、建筑和行色匆匆的人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即将上拍的《1969年8月星期六上午11时的儿童游泳池》是莱昂・科索夫的代表作之一，是其威尔斯登公共游泳池系列五件作品中的开篇与巅峰之作。该系列创作于1969至1972年，其中三件现已被英国重要公共艺术机构永久收藏。1972年，系列中的四幅作品在白教堂画廊首次集中展出，这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展览，极大提升了科索夫在当代伦敦艺术界的影响力与关注度。画面定格了盛夏周六清晨充满活力的瞬间：高大的窗户外，爱德华七世国王公园绿意盎然，窗内四十余名泳客嬉戏、漂浮、跃入水中，构成一派鲜活生动的日常图景。在这件作品中，泳池本身成为真正的主角——它是承载生命的媒介，光线、水影与形体在此交融消解，焕发出流动而蓬勃的生命力。
科索夫威尔斯登公共游泳池系列作品
此次上拍的四幅作品呈现了伦敦画派的精神内核，这群艺术家远离潮流，坚守具象，以独立又相连的创作初心，用一生凝视人类存在的真实本质，深刻影响了珍妮・萨维尔、翠西・艾敏等后世艺术家的创作，为当代具象绘画开辟了全新道路。从培根的灵魂自白，到弗洛伊德的肉身凝视，再到科索夫的日常诗意，四件杰作串联起伦敦画派的黄金时代。它们带着艺术家的生命温度与创作赤诚，即将在伦敦苏富比现当代艺术晚拍中，再现属于二十世纪英国艺术的传奇。
(责任编辑：郭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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