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自汉代设郡起始，敦煌一直以来皆是中原与西域相互交汇的文化之地，历经十六国直至元代长达千余年营建起来的莫高窟，其艺术文化以壁画、彩塑、建筑作为主体，而且还涵盖数量多达数以万计的文书，这些共同构建成中古社会的一部百科全书。书法这种作为汉字书写的艺术形式，其发展脉络始终紧密关联于实用书写，而敦煌遗存里面的书法文本恰恰就是直接的见证，既将从隶书朝着楷书、从章草演变到今草的演进痕迹予以保留，又因宗教需求以及社会功能存在的不同而形成独特的风格体系。当前阶段，传统书法史研究大多把重点放在名家名作方面，对于民间书写、宗教书写等传统关注程度有所欠缺，当代书写环境在数字化方面发生的变迁致使传统笔法、书写场景产生断裂。敦煌艺术文化所具备的特殊性体现在，它保存了未经后世美化处理的原始书写状态，为还原书法发展底层逻辑提供相应依据。所以在如此背景之下，探讨敦煌艺术文化究竟如何在书法艺术当中呈现，这既是书法史研究需要进一步深化的要求，亦是传统文化实现活态传承的实践需求。

二、敦煌艺术文化的概述

（一）敦煌艺术文化的介绍

敦煌艺术文化这以敦煌莫高窟当作核心进而辐射周边石窟与遗址的综合文化体系，其内涵被划分成的三大板块分别是：一是视觉艺术领域，该领域涵盖像莫高窟以及榆林窟等石窟内包含的壁画、彩塑还有建筑形制这些；二是雕塑与工艺范畴，诸如木雕、泥塑及织物纹样等等便在其中；三为文书艺术层面，也就是敦煌遗书中保存下来的各类手写文本，这些文本所涵盖的佛教经典、官方文书、世俗文书以及少数民族文字文献。书法艺术以一种贯穿于所有载体的状态存在着，壁画榜题、供养人题记、写经卷轴以及文书纸页皆是通过毛笔来进行书写的，而其笔法、结构以及章法所直接体现出来的便是不同时期所具有的书写风貌。至于敦煌艺术文化形成的原因，与地理环境还有历史背景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作为处于丝绸之路 “咽喉” 位置的敦煌，它是中原文化朝着西方进行传播以及西域文化朝着东方逐渐渗透的 “中转站”，尤其是在佛教东传之后更是变成了信仰中心。自公元4世纪乐僔和尚去开凿第一个洞窟开始，经过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西夏、元等多个朝代持续不断地进行营建，敦煌逐步汇聚了多元文化元素，这些元素里面既有着中原汉地的儒家礼制和书法传统，同时也有着西域的装饰风格与民族文字，还有印度佛教艺术的图像母题，最后形成了独特的文化面貌。

（二）敦煌艺术的文化价值

现存的敦煌遗书包含汉文、藏文等多种不同文字，数量大约在5万余卷左右，时间跨度从公元4世纪一直到14世纪，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古时期。这些遗存不仅仅是对于宗教活动的一种记录，更是呈现出社会生活的 “全景图”：官方文书所记载的是户籍管理、赋税征收、军事调度等国家治理方面的细节；世俗文书所反映的是商业贸易、婚姻家庭、民间信仰等日常场景；佛教写经所体现的是宗教传播与信仰实践之间的互动。比如说，北魏时期留存下来的《大般涅槃经》写本保留了早期汉文译经在用词方面所具备的特征，然而唐代的《金刚经》写本展现的却是佛教中国化之后文本定型的具体过程。从艺术的角度上来进行观察，敦煌艺术堪称是多元文化融合的一个典范，壁画里面的 “飞天” 形象融合了印度乾闼婆与中原羽人所具有的特征，彩塑的衣纹线条在具有犍陀罗艺术立体感的同时，又吸收了汉地绘画的流畅性；写经体既遵循着汉字的基本结构规范，又因为书写目的而形成了独特的 “宗教书写美学”，笔画在严谨的同时不失灵动，结构在匀称当中暗含着节奏，正是这样的融合性使得敦煌艺术成为研究中华文明 “多元一体” 格局的鲜活标本。

（三）敦煌艺术的传承价值

从十六国时期至元代的漫长千年里，敦煌遗存之中数量多达数万卷的写本，它们仿佛就是一部栩栩如生、生动呈现汉字书写历史的史卷一般，其上面深深镌刻着关于汉字形态与功能逐步演进的清晰轨迹；像是在早期所留存下来的写本当中，隶书那独特的波磔笔意仍然能够清晰可辨，横画的舒展之态以及捺脚所具备的厚重感觉，还完好保留着来自汉代简牍的那种质朴的气息；而等到隋唐盛世来临的时候，楷书则逐渐向着成熟阶段发展前行，笔画在提按转折方面愈发变得精准无误，其结构也从原本的松散状态朝着匀称状态转变，最终成功形成那种法度十分严谨的“经生体”范式；当到晚唐五代时期，行草笔意开始慢慢融入进日常的书写行为之中，笔画和笔画之间的连带关系以及节奏的奇妙变化，从中透露出书写者对于艺术性所产生的一种自觉追求。

然而，与正史的书法史大多将目光聚焦于诸如王羲之、颜真卿等著名书法大家以及他们的名家名作这样的“经典叙事”有所不同，敦煌遗存里面的民间写本却揭示出更为广阔范围以内的“非经典”书写的那一幅宏大图景，要知道这些是出自普通书手之手的文本，虽然它们并没有经过精心的雕琢，可正是因为它们真实记录下日常书写的实际场景，所以其笔法所具有的随意性以及结构呈现出的灵活性，恰恰能够反映出书法在民间所具有的强大生命力与无与伦比的创造力。更为关键重要的一点在于，敦煌艺术当中所深深蕴含着的形式语言以及精神内核，为当代书法创作提供了犹如灵感源泉一般的存在，当代的书家既能够从敦煌写经那严谨的法度里面汲取到传统的精髓部分，也可以从世俗文书那自由的笔意当中获得创新方面的启发性想法，通过这样的方式进而有力推动传统艺术与现代审美展开深度的对话，使得千年的书法传统在当代的语境之下能够重新焕发新的生机活力。

三、敦煌艺术文化在书法艺术中的表现

（一）官方文书中的表现

官方文书作为敦煌艺术文化里书法实用性早期体现，是以实用为目的且书写者多为官府书吏的文书，其具有笔画简洁、结构规整且注重信息传递效率的特点；比如西汉简牍中的隶书呈现“蚕头燕尾”波磔特征，却因受书写材料与功能限制致笔画多平直少修饰，横画平行均匀、竖画垂直挺拔从而整体呈现“朴拙而有序”风格，如图1《阳朔二年车辇簿册》；在敦煌艺术整体语境里，与壁画中的榜题、建筑题记等形成关联且共同承担记录与传播功能的官方文书，其书法风格统一性强化官方文化权威性；虽非宗教书写却为敦煌书法实用传统根基并为后续写经体规范化奠定基础的就是此类文书。

图1 西汉《阳朔二年车辇薄册》

（二）佛教写经中的表现

佛教写经作为敦煌书法的高峰形态，是因宗教需求产生且书写者包括官方“写经生”与民间书手的文本，其核心特征为规范性与艺术性统一，图2为唐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写本，是写经体典型代表；从规范性来讲，写经体严格遵循固定程式，字体以楷书为主、结构匀称、笔画工稳且尤其注重“永字八法”应用，如初唐写经起笔多藏锋逆入、收笔回锋顿挫、笔画衔接处节奏分明从而整体呈现“端庄肃穆”宗教美感；从风格演变看，北朝写经保留较多隶书笔意致使笔画粗犷有力，隋唐写经则逐渐摆脱隶意转向流畅楷书甚至融入行书笔意；与壁画中的榜题书法、供养人题记形成视觉与文本一体化表达并共同服务于宗教主题的写经体，其书法风格与壁画色彩、构图相互呼应进而强化佛教艺术感染力。

图2 敦煌写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三）世俗文书中的表现

世俗文书为敦煌艺术文化在书法民间性的集中体现，敦煌遗书中保存大量如契约、账册、社邑文书、学童习字等真实世俗书写，反映书法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如图3《四库全书》，其书法风格介于写经体与日常行书之间，结构较写经体放松、笔画连带增多但整体仍保持可辨识工整性；而展现书法启蒙过程且笔法稚嫩却严格遵循基本笔画训练的学童习字本，反映传统书法教育底层逻辑；世俗文书风格多样性尤为突出，因需具备法律效力的官方契约书写较严谨，民间账册、便条则更自由甚至出现“因陋就简”省略笔法，此外少数民族文字与汉文混写文书体现多民族书写文化交流与融合；虽无宗教目的却因贴近生活而保留更真实书写状态，进而成为研究书法民间传统重要材料的就是这类文书。

​图3 《四库全书》

四、敦煌艺术文化在书法艺术中的传承路径

（一）加强文献挖掘整理

敦煌遗书作为敦煌文化的不可或缺部分，现存数量达5万余卷之多，堪称一座蕴藏着极为丰富书法资源的宝库，而对其开展系统性的保护与整理工作，实乃传承敦煌书法艺术所不可或缺之基础。首先所必需做的是，对这5万余卷遗书中的书法文本，依据诸如隶书、楷书、行书、草书等类别来进行细致入微的分类，要知道不同字体的书法文本，是对不同历史时期书法风格及书写特点的一种反映，经由这般分类整理的方式，便能够较为清晰地梳理出书法艺术的发展脉络走向。数字化影像能够将敦煌遗书的原始面貌以永久保存的形式留存，为学者和研究者提供极大便利，方便他们进行远程查阅与研究，针对那些破损写本的修复笔迹，可借助微观分析的方法去尝试还原书手当时的修改逻辑，因为每一个修改痕迹极有可能蕴含着书手彼时的书写思路以及创作心境，通过微观分析这种方式，得以深入了解古代书手的书写习惯以及创作全过程。另外，不同书手受地域、文化背景以及个人喜好等多种因素影响，其书法风格呈现出各具特色的状况，经过对比研究这样的过程，就能够切实感受到古代书法艺术的多元性与丰富性，这一过程不但涉及对材料的保存方面，更可以说是对书法“基因”的一种提取操作。通过整理不同时期并且不同载体的书法文本，致力于建立敦煌书法风格谱系，从而为后续研究提供坚实有力的支撑。

（二）重视风格技法研究

敦煌书法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原生态”的技法得以呈现这一点，深入细致地分析写经体的笔法特征、笔画衔接过程中的节奏以及结构布局的章法，是解析书法传统“底层逻辑”至为关键之处。举例来说，通过对初唐《妙法莲华经》写本逐字展开分析，便可提炼出“永字八法”在民间书写当中具体的应用方式，而“永字八法”乃是中国书法的基本笔法，经由研究其于民间书写中的应用情形，能够了解到书法传统在民间的传承与发展状况。与此同时，还需要对官方写经和民间抄本之间的差异展开对比，官方写经追求“法度森严”，此情形体现出当时书法所具备的正统性与规范性，然而民间抄本却更为灵活，展现出民间书法所具有的自由与创新特性，这种“雅”与“俗”之间的互动，揭示出书法传统里经典与民间存在的共生关系，通过研究这样一种共生关系，便能够为理解书法史的全貌提供关键视角，以达到更好地把握书法艺术发展规律的目的。

（三）推动教育体系融入

教育作为对文化予以传承的一种关键且意义重大之途径，在当前的中小学以及高校所开设的书法课程里，敦煌写本临摹可考虑被增设进去，目的在于使学生借由直接的书写动作进而感受传统笔法中那种蕴含的力度以及独特节奏，与此同时，学生于临摹的过程当中能够以亲身经历去体会敦煌书法独具的魅力，最终实现自身书写技能得到相应提高；然而在教学这一环节，需做到紧密结合敦煌艺术的整个历史背景，以此来助力学生对书法演变所处社会语境获得一定理解，因为对于书法产生背后的历史背景以及社会环境的知晓，会使得学生更为妥善地领悟书法作品所蕴含的深刻内涵以及重要价值。而且高校的书法专业，还可将敦煌遗书的相关研究涵盖至学术训练的范围之内，其意图是培养出一类既能够深谙艺术理论，又切实掌握实物分析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从而为文化传承提供必不可少的学术方面的支撑，毕竟这些专业人才未来定会成为敦煌书法艺术在传承以及研究领域的骨干核心力量，有力推动敦煌书法艺术于学术范畴的不断发展。

（四）积极拓展传承载体

当代书家可以借鉴敦煌遗书所具有的各类元素来施行创作上的转化。一方面，从写经体之中精心提取诸如章法布局、笔法特征这类关键元素，并将其有效融入到现代的书法创作过程当中，其重点在于将传统的书法元素和现代的审美观念巧妙加以结合，进而创造出具备鲜明时代特色的书法作品；而另一方面，则需要结合壁画所呈现出的色彩意象、装饰纹样等，对书法与绘画相融合的那种跨界崭新形式展开积极探索，凭借这种跨界融合的有效方式，为书法艺术注入全新的活力。与此同时，还可以借助展览、数字艺术、文创产品等多种形式去扩大其自身影响力，例如利用数字技术去对唐代写经生这一场景予以还原，令观众仿若身临其境般地感受唐代写经当时的具体场景。通过这些具有创新理念的传承载体，才能够促使敦煌书法艺术于当代社会之中收获更为广泛的传播以及认可，吸引更多人给予关注并参与到敦煌书法艺术的传承当中。

五、结论

敦煌艺术文化作为中华文明多元融合的典型代表，其书法艺术以独特的载体形式和深厚的历史底蕴，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重要桥梁。本研究通过对敦煌艺术文化的内涵、价值及书法具体表现的系统梳理，揭示其在汉字书写演变、多元文化交融以及民间书写生命力等方面的意义。敦煌遗存里面存在的书法文本，无论是官方正式文书、佛教特定写经还是世俗一般文书，统统以那种“原生态”的书写实际状态保留住了从隶书逐步演进到楷书、从章草逐渐发展到今草的演进轨迹，充分展现出不同历史时期所各自具备书写风貌的明显变迁。为了促进敦煌艺术文化在书法中的传承，提出需要加强文献挖掘整理、重视风格技法研究、推动教育体系融入、积极拓展传承载体，以期借助当代创作转化方式、跨界融合全新模式与数字技术创新手段，以期促进敦煌艺术文化的传承。

作者：谢李斌 华南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