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开年，深圳福田美术馆迎来“真实境——鲁珊 古秀玲作品展”，并置了两位风格迥异的女艺术家的作品：鲁珊以油彩挥洒出南方草木的恣意与西藏山河的灵光，画面充满情绪张力；古秀玲则用水墨勾勒竹影山石，在澹泊静谧中透出古典意趣。

两位艺术家在长期交往中，其艺术观念相互启发、彼此映照。展览超越了简单的并置，不仅是一场视觉对比，更通过艺术家的创作自述与学术梳理，展开了关于如何抵达“真实”的深度对话。

现场：动与静，油彩与水墨的视觉交响

步入展厅，观众即刻被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能量所包裹。一侧是鲁珊的油画世界。生于北方、久居深圳的她，将笔触投向“肆意疯长的南方草木”，作品如《虬枝》《林中一隅》系列，色彩绚烂、笔触层叠，充满“动荡的能量和勃发的生命张力”。其画作正如深圳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福田美术馆馆长张闯所评价，“那种强烈的画面情绪，是许多专业画家纵有娴熟技巧也难以抵达的境界”。

展厅另一侧，古秀玲的水墨世界则呈现出另一种气象。她深耕南粤，其笔法渊源有自。作品《绿筠》系列等，多取景致一隅，透示出“清新澹泊的意趣”。学术主持、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胡斌教授指出，古秀玲的作品在古意盎然的图式中，少见宏阔远景，却于有限景物中营造出幽静深远的意境。

对谈：殊途同归的“真实境”探寻

尽管媒介与面貌迥异，但展览主题“真实境”——这一源自佛教经典《华严经》的词汇，概括了两位艺术家共同的核心追求。她们的艺术路径在对比中凸显差异，在差异中又暗含共识，形成了一场精彩的隐性对谈。

鲁珊的艺术路径直指内心情绪。在她的自述中，生活与创作被清晰地划分为两个“并存的世界”：一个是深圳所代表的、“被具体的生存与行动所推动”的“现实世界”；另一个是拉萨所象征的、“充满着超越现实的精神性”的“绘画中的精神世界”。她坦言，在前一个世界，她凭借理性“洞悉真相”；在绘画世界，她却“依赖直觉与情感”，试图窥视潜意识。绘画于她，是连接这两个世界、让“现实的理性与绘画的直觉彼此观照”的桥梁。她追求的是将生命经验的真实质感直接投射于画布，其过程近乎一场“内心的搏斗”。

古秀玲的路径则深植于传统修养与笔墨锤炼。她在自述中借指挥家卡拉扬聆听巴赫音乐以“校正视听”为喻，指出中国画家则以“临池”为日课。她认为，中国山水画与巴赫音乐一样，“初视平淡、久视神明”。她引用颜真卿“屋漏痕”之妙喻，强调艺术追求的不是“惊蛇入草”式的奇崛，而是自然含蓄、力蕴其中的境界。对她而言，“真实”在于“师造化能有温度”，同时让抽象程式使“心灵得到淬炼与净化”，最终在严格的法度中求得“师物游心的真我之境”。这种对“张力”与“法度”的理解，正是她与鲁珊艺术观念的深层对话与区分。

共识：超越表象，迫近本质

此次展览的开篇，由两位艺术家并置的两幅作品展开。之所以把这样两幅画放在一起，古秀玲介绍，源于两幅作品之间的内在联系。当时鲁珊邀请她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作品展，但希望她的作品能有一点儿当代感。于时她把自己画作中的一段竹枝截取出来，完成了《绿筠》这件作品。“鲁珊对我的影响很大，我在她的画里看到了情绪的力量，她是瞬间和情绪的捕捉爱好者，我觉得其实对于一张画来说，让画面有张力，这一点很重要。”

同样被鲁珊画作中的情绪所感染的还有知名策展人吕红荣，“我第一次在深圳看到一个艺术家把情绪画得那么真实。”回忆起几年前初次看到鲁珊的作品，她这样说。她不仅鼓励鲁珊继续画下去，还把这些作品推荐给国际知名的艺术家盐田千春，并促成了鲁珊与盐田千春互换作品。

即是医生又是生物艺术家的周知远，在两位艺术家的绘画里看到了艺术疗愈的力量，他说，“艺术的功能不仅是疗愈，让人不再麻木，也是艺术的重要功能之一。”他强调，只有那些充满人性光辉的作品才能对他人产生影响。而这些力量，无疑来源于两位艺术家直面自我的真实创作。

正如展览学术主持胡斌教授所点明，两位画家的探索早已超越“现实再现”或“主观建构”的简单二分。她们的共通之处在于，都致力于超越“表象与执念”，洞察事物本质。鲁珊的“真实”是生命经验在画布上的直接质感，是情绪的奔流；古秀玲的“真实”则是通过笔墨修炼获得的一种澄明超逸的生命智慧。她们的艺术，都不是为了单纯积累知识，而是为了求得内心的“真实境”。正如古秀玲在交往中所领悟到的，鲁珊作品中那种让画面充满生机的“张力”至关重要，而这恰恰启发她思考如何在水墨的法度与程式之内，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含蓄而内在的视觉张力。

交响：在“后真相时代”叩问真实的双声道

“真实境”并非一个凝固的终点，而是“在智慧的观照下不断敞开的旅程”。鲁珊与古秀玲的这次展览，不仅是她们艺术旅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更记录了一段相互启发、砥砺相长的友谊。她们以动与静、宣泄与克制、直觉与修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道”，共同回应了在“后真相”时代对“真实”的深切叩问。她们的对话证明，艺术的“真实”多元而宽广，既可以是情感的即时喷薄，也可以是文化的绵长沉淀，二者在差异中共同为深圳多元的艺术图景增添了灵秀的笔触。

（作者：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 梁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