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文伟

近日得见姬俊尧先生10年前创作的《江南三月花香万家》，内心所受到的震撼与启迪，久久不能平复。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像一道贯通古今的光，将我多年研习黄宾虹先生“一烛之光”理法的心得瞬间照亮、激活、并串联了起来，使我深切感到，此作与其一系列大景江南山水的创作实践，完成了一场生动而恢弘的艺术突破。

一、“一烛之光”的现代转译与“大景”的诞生

我常思忖，黄宾虹先生晚年所悟的“一烛之光”，其精髓何在？它绝非对物理光源的摹写，而是一种心源之光，是画眼，是气韵生动的开关。他曾言：“岩岫杳冥，一炬之光，如眼有点，通体皆虚，虚中有实，可悟化境。” 在我的研究中，我将此理解为一种基于中国画综合科学理念的多光源、随机虚拟性、对中西绘画的包容性的光影系统。其艺术价值，在于它超越了视觉的真实，追求的是画面内在阴阳节奏与生命律动的“真”。

江南三月花香万家  姬俊尧作

姬俊尧的《江南三月花香万家》的江南山水，在我看来，正是将这一深奥古法进行了一场激动人心的“现代化”转译。它将江南传统之光化为照亮“万象”的全方位心源之光，将“心眼”内视所见，铺陈为江南生命现场。正像他与纪振民先生所合创的“大景山水画”那样，其突破性在于 “破纵深之限，纳时代之气”。在此作中，正是他大胆地将传统山水“远山无皴、远水无波”的推远法打破，代之以“近景朦胧而放大、中景丰实而清秀、远景空灵而旷远”的宏大叙事结构。扑面而来的冥虚近岸水色、饱满充盈的中景村落与花香共渺茫的远空，共同构成了一个“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加“可触”的“五可”大景江南”。这不只是景深、视野的扩大，更是胸怀与时代精神的张扬，使江南山水从文人书斋的寄情对象，升华为一个民族春意盎然、生机勃发的壮丽象征。

二、随机性光影与“不齐之齐”的美学巅峰

我最为之激动的是他在作品中客观的对我所考量的中国画光影的科学性，进行了一次淋漓尽致的、堪称导师辅导般的示范验证。

江南三月花香万家  局部之一 姬俊尧作

他对近景水岸的处理，尤其右下角的渔船与浓重阴影，是整幅画的点睛之一。这里的光影布局，完美的诠释了“多光源随机分布”的核心理念。画面中，白墙的“实白”（受光面）与水波的“虚白”（水面反光与空间介质）相互映衬，交织成一张光影的网络。渔船及屋所的光影，并非被一个假想的太阳所投射，而是为了画面的节奏、结构的需要，依从“气韵生动”的最高法则，随机“生长”于此。它非但没有破坏画面的和谐，反而 如交响乐中一个深沉的低音部，瞬间锚定了画面的重心，拉出了惊人的空间纵深感，这正是“通体皆虚，虚中有实”的化境。

从更深一层看，他在此展现的是 “不齐之齐，乱而不乱”的至高美学。近景水墨的氤氲朦胧，物象的疏密聚散，光影的浓淡错落，初看其“不匀不齐”，充满了老庄哲学“道法自然”的随意与天趣；细察其每一处墨色的渗化，每一块阴影的边界，都内含着精微的力的平衡与气息导引。这种“阴阳错布”的意象美，是随心设计后的“意象”创造；是理性掌控下的感性飞跃。它赋予了一种水墨前所未有的、触摸可感的肌理感与空气感，极大地增强了视觉的张力与精神的冲击力。这证明，中国画的光影不仅可以“科学地”解读中国画画面意象的造型，更能“艺术地”创造出震撼心灵的意境气韵。

江南三月花香万家  局部之二 姬俊尧作

三、北骨南韵与彩墨新声

他作为一位深植于北方雄浑山水的津派江南山水画大家，21世纪以来，其笔下的江南却反有一股清刚健朗之风，这便是“南北融合”的骨相所在。他将北派山水 “以笔立骨，以墨铸魂” 的力量感，不着痕迹地化入了江南的烟水迷离之中。线条在灵动飘逸间蕴藏着金石般的力度，墨色在淋漓润泽中积淀着浑厚的层次。这使得他的“大景江南”，在骨子里是开阔的、豁达的，是“骏马秋风塞北”的魂魄，披上了“杏花春雨江南”的霓裳。

在色彩的运用上，他更发出了时代的“新声”。“花香万家”的意境，被他以清新明丽而不失典雅的彩墨，渲染得淋漓尽致。这彩墨，不是浮在表面的装饰，而是从水墨基底中自然“生发”出来的情绪，是画面光感的一部分，是喜悦，是温暖，是充盈于天地间的勃勃生机。

结束语

姬俊尧老師《江南三月花香萬家》等系列的成功铸造，在于他同时完成了三项非凡的使命：

其一，是古法的精妙回响。它让黄宾虹先生“一烛之光”的抽象理法，在当代获得了最鲜活、最有力的创作应用。

其二，是语言的融创大成。它成功锻造了一种熔北派风骨、南派气韵、时代精神于一炉的崭新山水语言，确立了“津派江南”的巍然风范。

其三，是自我的巅峰超越。它标志着个人的艺术探索，进入了一个随心所欲不逾矩、纵横捭阖皆成文章的化境。

总之，这幅画，仿佛一道桥，连接着中国画最深邃的古典智慧与最澎湃的现代激情。它用光影写诗，用色彩歌唱，最终让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古老民族在春天里那无比自信、无比璀璨的文化面容。今天能陪姬俊尧先生就此画来感悟黄宾虹的光影理念，实为笔者理论学习生涯中的一大幸事。故以此文，向姬俊尧老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姬俊尧， 1941年生于河北省东光县，1965年于天津美术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曾任天津美术学院美术教育系主任、教授、 硕士研究生导师，全国高师美术教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学术部长，组织并主持全国高师美术理论研讨活动，多次担任重大美术展览评委。曾获“2017中国书画十大年度人物”荣誉。现为天津市美术家协会山水画专业委员会主任、天津画院研究员、天津市中国画学会顾问、天津市书画艺术研究会顾问、天津美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姬俊尧先生的作品倾情于南方山水，沉醉于江南文化，钟爱于远帆近影的描绘。他笔下的江南风景清新雅逸，线与墨率真灵动，表达了画家对江南山水一如既往的挚爱。既是对江南水乡视觉艺术的写真，又是对江南四季、时空、节奏、风情、神韵的人文描绘，其画清丽，其图灵秀，其情切切，其意绵绵。他是用北方画家的思维和视角来表现江南的，展现出独特的江南景观，被誉为“北人南画”。

姬俊尧作品欣赏：

（作者郭文伟，供职于中国太平洋学会海洋画派研究分会等多家艺术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