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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重复抵达永恒——香港春拍中的韩国抽象艺术先驱

2026-03-16 09:00:00 郭昕怡 

二十世纪的朝鲜半岛,如同一叶扁舟在历史的风暴眼中颠簸。殖民的阴影、战争的硝烟、意识形态的撕裂以及急速的现代化进程,交织成一张沉重而复杂的网,笼罩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灵魂。对于彼时的韩国艺术家而言,画笔不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成为回应现实、安顿自我的舟楫。在社会结构的剧烈挤压下,一种深刻的创造性张力由此迸发,催生出韩国现代艺术史上两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辉煌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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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金焕基、朴栖甫、李禹焕、李圣子、徐世钰,图源网络

其一,是以李雄怒等人为代表的“民众美术”运动。他们以艺术为武器,直面现实的裂缝,将画笔投向街头与民间,在民主化浪潮中为底层发声,使美学成为一种行动的力量。而另一脉,则是更为内敛、冥想式的韩国抽象艺术运动。金焕基、朴栖甫、李禹焕、李圣子、徐世钰等先锋艺术家,选择了一条远离喧嚣的道路——他们以纯粹而凝练的形式,探寻哲学、精神与物质之间的深层秩序,在东西方的交汇处,刻下独属于韩裔艺术家的印记。时至今日,韩国抽象艺术在国际拍卖市场中屡创佳绩,印证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在资本流转不息的语境里,艺术的精神内核与独立的探索姿态,依然能够赢得坚实的价值认同。

韩国抽象艺术先驱们,选择了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姿态。他们剥离了宏大的叙事与激昂的修辞,转而投身于对材料、重复行为与冥想状态的极致探索。在无数个日夜的重复劳作中,他们将东方的哲学思考——道家的“无”、儒家的“修身”、禅宗的“空”——注入西方的抽象形式之中。这种内敛、孤寂甚至带有某种受难色彩的精神经验,不仅是对当时压抑现实的一种无声抵抗,更是对人类存在本质的深刻追问。

在本季香港春拍中,苏富比、佳士得、富艺斯、新艺伊斯特等国际拍行,将呈献一批韩国抽象艺术先驱的重要作品。那场在历史风暴中诞生的美学沉思,如今穿越时间,抵达我们的视野。

李禹焕:虚空的相遇

李禹焕的身份,从来不止于画家。作为韩国单色画运动与日本“物派”共同的精神源头,他更像一位以画笔思辨的哲人。贯穿其半个世纪创作的,是一以贯之的追问:物质如何与虚空相遇,行为如何与媒介相遇,而作品,又如何与凝视相遇。

此次春拍富艺斯上拍的《作品》,正是这一思想原点的重要见证。画面上,来自不同方向的石墨线条反复交织、彼此叠压,却始终不曾构成任何具体的形象。它们密集,却不拥挤;克制,却不冰冷。那些线条的每一次划过,都像是画笔与画布之间的一次试探性对话——在重复中寻找差异,在秩序中保留呼吸。留白之处,并非空无,而是另一种存在的密度。这幅作品,几乎可视为李禹焕后来“场论”思想的视觉化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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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禹焕,《作品》,1967年

石墨铅笔 纸本,54.5 x 74.5 cm

估价:16万—24万港元

值得玩味的是1967年这个时间节点。那一年,李禹焕在东京举办首次个展,也正是在此前后,他与关根伸夫等日后“物派”的核心人物开始交集。《作品》中已然显露的“关系性”思考——线条与线条的关系、笔触与留白的关系、行为与痕迹的关系——恰是随后《从点》《从线》系列以及《关系项》雕塑的理论胚胎。那些精准而不失温度的线条,早已埋下了他后来那句箴言的伏笔:“艺术不是制造什么,而是发现什么。”

香港苏富比呈献的《从线 780224》,则来自李禹焕最具代表性的创作阶段——1972年至1984年间,他以“线”为母题,反复沉入时间与重复的冥想。这件作品曾为韩国陶艺家朴英淑珍藏,二人有过深度的创作对话,亦曾联袂亮相于巴塞尔艺术展。朴英淑直接向艺术家购得此作,2016年首现苏富比,时隔十载,再度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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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禹焕,《从线 780224》,1978年作

矿物颜料胶水画布,91.1 x 116.8 cm

估价:400万—600万港元

《从线 780224》承袭了单色画运动对于“时间性”与“劳作”的极致追寻:那些层层叠叠的笔触,不是偶然的挥洒,而是日复一日、近乎仪轨般的重复所凝结的痕迹。而若细看,亦可察觉其中暗涌的转向——李禹焕对“一笔而就”的着迷,已然在此埋下种子。那种一笔之中蕴含的全部控制与释放,将成为他此后数十年创作的核心语言。

两件作品,相隔十余年,却共同指向同一种追问:在极简的形式之中,如何容纳无限的沉思;在重复的动作之中,如何抵达每一次都如初遇的相遇。

朴栖甫:描法的修行

在韩国单色画运动的谱系中,朴栖甫的创作或许是最接近“修行”二字的。自1967年起,他以“描法”系列开辟出一条向内求索的道路——在那之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里,他的画布上只有直线与色块,只有重复与消逝,只有日复一日地剔除自我,直至抵达空无。

佳士得香港二十世纪日拍即将呈献的《描法 No.091103》,正是这一精神脉络的延续。对于朴栖甫而言,反复描摹直线并非形式主义的游戏,而是一种自我净化的仪式:每一笔划过湿润画面的刻痕,都是对“造作”的剥离,对“我执”的消解。他曾在一次访谈中谈及,2000年于日本福冈筹备个展时,特意选择枫叶最盛的时节——不是因为枫叶在日本更美,而是因为韩国的枫叶季游人如织。他不爱人群,亦不旅行,若非展览或会议,几乎足不出户。然而那一次,展览结束后,他独自上山。当满山枫叶如火焰般燃烧在眼前,他骤然被自然的力量击中——那些红色,竟随着阳光与风向,变幻出千百种深浅不一的红。他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沉浸于内在的修行,却对身外的世界太过忽视。从那以后,他的作品中,开始出现红色——不是单一的红色,而是像枫叶那样,中央浓烈、边角渐淡,如同自然本身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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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栖甫,《描法 No.091103》

估价:80万—120万港元

富艺斯此次上拍的《无题》,则是朴栖甫创作中一道罕见的侧影。这件纸本作品舍弃了他惯用的油彩与铅笔,转而以炭笔为媒。那些颗粒状的痕迹在纸面上晕染、流淌,不再有《描法》系列中那种严谨刻画的沟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由、更即兴的韵律——仿佛不是画出来的,而是从心底自然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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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栖甫,《无题》,1988年

炭笔 纸本,57 x 77.5厘米

估价:7万—10万港元

“自知必自弃,自弃乃自知。”朴栖甫的这句话,或许正是理解这件作品的关键。当他在炭笔的挥洒中放弃了对控制感的执着,当那些自发性的线条不再受制于既定的仪式,真正的“自知”反而悄然浮现。那是东方书法精神在现代抽象语境中的一次重生:不是书写文字,而是书写意念的轨迹;不是表现自我,而是让自我在消逝的痕迹中,显现它本来的样子。

李圣子:笔织三色线

1951年韩战期间,李圣子离开朝鲜半岛,成为韩国艺术史上首位赴法留学的女性艺术家。抵达巴黎后短短五年间,她的作品已进入巴黎市立艺术博物馆、巴黎大皇宫“法国独立艺术家沙龙”等重要机构的展陈视野。

李圣子的绘画风格以简化的形状元素与线条交织为特征,画面呈现出一种类似纺织工艺的细腻结构。色彩的运用饱满而沉实,带有一种近似洞穴壁画的原始质感。至20世纪50年代末期,红、黄、蓝开始成为她画面的主导,并在此后数十年间贯穿其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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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圣子,《无题》,1961年

油画画布,146 x 96.7 cm

估价:200万—300万港元

本次香港苏富比上拍的《无题》作于李圣子艺术生涯的关键转型期。1961年至1968年间,她集中创作了《女人与大地》系列,本作即为该系列早期的珍贵例证。这一系列标志着李圣子正式确立其油画语言,画面中反复出现的梳形图案层层堆叠,形成厚重的油彩肌理。这一重复的过程并非形式游戏,而是系列实践的核心概念——那些密集交织的笔触背后,是一种近乎孕育般的耐心,隐含着艺术家对创作如生命般的投入。

这种反复堆叠的技法,也让人联想起韩国传统苎麻布的纺织过程。在那个女性艺术家仍需以隐忍面对世界的年代,李圣子以画笔完成的,正是这样一种转化:将耐心凝为形式,将重复化为结构。

徐世钰:人字的森林

如果说单色画运动偏向极简与冥想,那么徐世钰则以一己之力开辟了韩国抽象水墨的另一片天地。作为墨林会的创立者,他坚持使用韩纸、水墨等东方传统材料,却彻底摆脱了山水花鸟的程式窠臼。本次富艺斯呈献的《人》,是其毕生人文情怀的集中凝聚。画面中“人”字作为最基本的单元反复出现、变形、重构,最终汇聚成一片充满生命律动的符号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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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钰,《人》

水墨 桑皮纸本,119 x 86.3cm

估价:12万—30万港元

这些“人”字,既是个体孤独的存在,也是集体众生的缩影。在20世纪70年代韩国社会变革的时代洪流中,徐世钰用最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人类的生存状态与身份认同的永恒追问。这种对“人”的极致关注,使其作品超越了单纯的笔墨实验,具有了人类学的深度。正因如此,《人》系列近年频频亮相国际舞台,无论是2024年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谱系》展,还是被大英博物馆等机构收藏,都证明了徐世钰所探索的“线”的课题,已经成为跨越文化隔阂的共通语言 。

金焕基:点画的宇宙

作为韩国抽象绘画的“教父”,金焕基的艺术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韩国现代史。从赴日留学接触欧洲先锋派,到归国后发起“新事实派”前卫运动,再到辗转巴黎最终定居纽约,他的一生是对“何谓韩国现代艺术”这一命题的毕生追寻。本次拍卖呈献的两组纸本作品,为我们揭开了这位大师更为私密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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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焕基,两件作品:(i-ii)《无题》

铅笔 纸本,各35 x 28 cm

估价:7万—15万港元

第一组铅笔作品以高度图样化的线条,展现出近乎显微镜般的视野。那些有机的、流动的形态,仿佛是他试图捕捉的宇宙生命本质。第二组彩铅作品则在点线之余,洋溢着金焕基对生命世界最赤诚的凝视与礼赞。色彩中那份烂漫的童心,与他晚期标志性的蓝色调形成有趣的对位。这些看似随性的小品,实则是他宏大艺术语言的基因库。正如他在诗中所问:“我绘下的线条是否冲破天际?笔下的色点是否与星星一样璀璨?” 。这些纸上的点与线,正是他最终在画布上构建出那浩瀚“宇宙”的起点。为了画好这些点,他在纽约的工作室里长年累月弯腰俯视,直至脊柱受损,最终将生命献祭给了艺术。这种近乎殉道的精神,让他的每一笔点画都承载着超越形式本身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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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焕基,两件作品:(i-ii)《无题》

彩铅 纸本,各30 x 22.5cm

估价:6万 - 8万港元

将这些韩国抽象艺术先驱的作品并置,我们看到的并非一种风格,而是一片光谱。他们共享着对东方哲学的归依,却走出了各自险峻的路径。韩国抽象艺术的市场价值早已获得国际认证。它们悬挂在世界重要博物馆的展墙上,也体现在一次次刷新的拍卖纪录上,成为书写世界艺术史时无法绕过的东方坐标。然而,当我们凝视这些拍品时,我们不禁要问:在剥离了所有叙事与修辞之后,这些近乎“空无”的画面,为何能在瞬息万变的当代社会获得持久的价值确认?

答案或许正藏在奇廷泫那句警语之中:“(韩国抽象绘画)所体现的是那种既渴望参与更大的国际艺术世界、同时试图坚持文化自我的不安共生。”这种“不安”,恰恰是现代性的核心症候。西方抽象艺术在走过极简主义之后,陷入了观念的空转;而韩国艺术家带着东方的哲学底色入场,用“方法的紧迫性”回应了绘画是否死亡的追问。他们的创作不是形式的游戏,而是一种生存的姿势——在重复中寻找差异,在克制中抵达自由,在物质材料的极限操作中,触及不可言说的精神性。

当我们在拍场上再度面对一系列韩国抽象艺术作品,我们所面对的,不仅是价值连城的拍品,更是一代韩国艺术家在历史夹缝中坚守的精神火种。它们证明,在喧嚣的时代里,最沉默的呐喊,往往能够传得最远。即将举槌的香港春拍,正是对韩国抽象艺术这种内敛的、孤寂的、近乎苦行般的精神劳作的悠长回响,它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当下全球艺术语境中,东方美学独特价值的再次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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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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