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榆翔

卢加诺作为瑞士提契诺州的文化心脏，其城市公共艺术作品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空间装饰，成为城市集体意识的象征，体现了复杂的社会关系、权力博弈及记忆与身份的不断演化。这些雕塑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物质存在，它们在无声中参与了对话，成为现代社会关系的象征、历史和地理的交织点。通过分析卢加诺城市公共艺术的语义层次及空间政治学内涵，我们可以探讨这些作品如何独特地塑造和反映这座城市的文化与社会结构。

卢加诺的城市公共艺术作品，以其独特的视觉语言、空间介入和社会互动，构成了一个“活体文本”——不仅是观众的观看对象，更是参与者的精神空间。公共艺术作为“城市文本”的一种形式，在历史上就被看作是社会集体记忆的构成元素。刘易斯·芒福德在《城市发展史》中曾提到：“城市是一部具体的、真实的人类记录”，而艺术，尤其是公共艺术，正是这部记录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书写方式。1959年，美国费城的“百分比艺术法案”提出了四位一体的结构框架——空间公共性、在地符号转译、社会参与界面及文化叙事编码，这一框架为理解公共艺术提供了理论支撑。然而，要真正让这些雕塑作品充满生命力，必须通过与公众、空间、历史以及文化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去理解它们的深层意义。

卢加诺的公共雕塑系列，正是在这一框架下呈现出丰富的文化和社会潜力。它们不仅仅是静态的艺术品，更多地像是罗兰·巴特所言的“可写文本”，具有开放的语义结构，邀请市民和游客共同参与意义的构建。从卡萨拉特河口的生态壁画到市政空间中的抽象人形雕塑，再到科纳雷多区的几何雕塑，这些作品无一不通过其视觉特征和空间布局织成了一张关于现代性、社会关系和生态意识的复杂文化网。

理解卢加诺的公共艺术，可以借用皮埃尔·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与诺伯格·舒尔茨的“场所精神”理论。在布尔迪厄的视角中，艺术空间并非单纯的容器，而是文化资本和社会力量不断互动的场域。艺术作品的呈现和安置，并不是无意识的物理行为，而是社会关系的动态投射。与此同时，舒尔茨强调，场所不仅是物质的空间，其内在还包含着精神上的定向与认同。在卢加诺的雕塑中，正是这种空间与精神的双重维度交织，塑造了一个既是文化标记又是社会互动平台的艺术景观。

从格式塔心理学的角度看，卢加诺的公共艺术作品与周围的建筑、自然景观和城市背景之间形成了和谐的视觉共生。格式塔学派强调，感知是一个图形与背景、群化与简化的辩证过程。卢加诺的雕塑并非以“入侵者”的身份出现在城市空间，而是通过其形式语言与周围环境的紧密配合，成为城市肌理中不可或缺的“嵌入式”元素。艺术史家贡布里希指出，感知从来都是“图式与修正”的辩证，卢加诺的雕塑通过直觉式的形式构造，挑战了观众的惯常视觉体验，激活了空间的知觉活力。这种细腻的艺术介入，使得卢加诺的雕塑在城市空间中形成了视觉与情感的双重反响。

卢加诺的人形互动雕塑系列尤为突出，这些雕塑以其抽象化的人物形式，体现了法国批评家尼古拉斯·伯瑞奥德提出的“关系美学”理念——艺术不再是封闭的物体，而是“可沟通与连接的环境，是一个活跃的联合机制”。这组雕塑的动态姿态与简约形式，邀请观众进入一个“人际互动”的情境。这些雕塑通过简单的身体块面与流动的姿势，使得“互动”这一抽象的社会主题具象化和生动化。更重要的是，这些雕塑在形式上既保留了个体的独立性，又在姿态上形成了微妙的对话关系，体现了社会交往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正如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所描述的“我与你”的相遇哲学，卢加诺的这些雕塑通过这种“之间”的姿态，把公共艺术从单纯的视觉享受转化为一个互动的社会场域。

几何形式雕塑作为现代性的象征，同样充满了深刻的象征意味。卢加诺的几何形式雕塑以冷峻的几何形态回应工业化社会及理性主义的美学遗产。这件雕塑与俄国构成主义者塔特林的“第三国际纪念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是现代社会对理性、秩序和进步的视觉表达。尽管卢加诺的这件雕塑并没有明显的政治性指向，但它所传达的形式美学，承载着现代化进程中无可避免的疏离感与异化效应。德国哲学家西美尔曾经指出，现代都市生活的最深层次心理特征在于“知性至上”和“货币经济”所带来的个体疏离。这种几何雕塑的精确性和冷峻感，既是对现代工业文明的致敬，也隐含着对这种文明可能带来的社会疏离的深刻反思。

进入21世纪后，卢加诺的公共艺术开始探索生态与全球化主题的交织。2025年，瑞士艺术家双人组Nevercrew在卡萨拉特河口的Foce地区完成的作品《回声》便是其中的典型。这件作品以“水”为核心元素，将Lido浴场的立面转化为一个生态叙事。十二头不同品种的熊与建筑的窗洞相结合，窗户变成了“亮起的屏幕”，灯光激活了动物的形象，象征着生态意识的闪烁信号。Nevercrew的创作方法深刻影响了卢加诺的公共艺术景观：每一件艺术作品的创作都从对场域的深入分析开始，这种分析不仅仅包括空间的物理属性，还涵盖了历史背景、人流节奏以及社会文化的脉络。这种创作哲学，与亨利·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不谋而合——空间不仅仅是一个既定的容器，它是社会关系再生产的动态场域。《回声》通过“水”元素的运用，将卢加诺的地方性记忆与全球生态意识融合，邀请观众参与到一种“既参与又疏离”的美学体验中。

权力、公共性与城市叙事，威尼斯经验的回响，阳台的政治诗学，2021年，我的"外星人"系列雕塑被时任威尼斯市长路易吉·布鲁纳罗置于市政阳台之上，构成了"权力空间与艺术符号的一次高度浓缩的嫁接"。阳台作为"介于私密与公共之间的建筑界面"，其政治符号能量在历史上一再被激活——从墨索里尼在威尼斯广场的演讲，到教皇在圣彼得大教堂的赐福。将当代雕塑放置于阳台，意味着将艺术瞬间"公共化"，使其成为全体市民共享却又被权力定义的视觉景观。

卢加诺的公共艺术无疑展现了社会、文化与空间交织的丰富性。这些作品，不论是以“永恒权威”象征的传统雕塑，还是通过“多维对话”塑造的当代艺术，都在不断地回应着城市文化的多样性与复杂性。从这些雕塑中，我们不仅看到了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也感受到了全球化与地方性的张力。卢加诺的公共艺术正在塑造一个可以对话、思考和互动的城市面孔——一个邀请每一位市民和游客参与其中的“活体文本”。

如本雅明所言，历史的起源总是在当下显现，并且成为未来记忆的力量。

2026.3.17.

于瑞士卢加诺

卢加诺城市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