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有许多不同的位置，演员站在角色里，歌手站在音乐里，对吴峥而言，她在舞台上站在一个更模糊的位置。作为主持人，吴峥时常感觉自己站在节目与观众之间的位置里，她将这个位置的表现形式称为“没有第四面墙的表演”。

“演员是在戏里和角色对话，而主持人是在舞台上直接和世界对话。”

就像大部分剧场展现形式一样，主持本身也是一场没有剪辑没有重来的表演，观众的反应、现场的气氛、节目的效果、节目之间的短暂空隙都在实时发生，主持人需要时刻体会、吸收、并做出反应。吴峥说：主持更像是一种需要熟练但很依靠即兴的艺术形式——“有点像爵士乐，结构是有的，但里面有很多即兴。”

刚刚过去的今年春节，吴峥先后站上了两个都在美国东部却气质迥然不同的舞台，一个在波士顿州政府的大厅里，一个在纽约下城的艺术空间 Chop Suey Club。

Chop Suey Club活动现场

波士顿市政厅新春活动双语主持

波士顿州政府春晚是一场公共文化庆典，多层次的观众群体是这场活动的一大挑战。有来自市区的政府代表、社区组织，也有很多当地华人家庭带着孩子前来。舞台上既有传统舞蹈，也有音乐、演讲和文化表演。在这样的场合里，主持人既要保持仪式感，又不能让气氛变得过于庄重，还需要将丰富的活动用可以让各种观众都好消化的方法联系起来。

“官方活动很容易变得很正式，但春节其实是一个很有情感的节日。”抱着这样的理解，吴峥说她在这场活动里的角色更像一个特殊的翻译，将公共仪式感翻译给一个富有丰富层次的观众群体。事实也的确如此，如何让一个带有公共仪式感的活动仍然保留节日的温度，如何让不同背景的观众在同一个空间里产生共鸣，除了节目和舞台本身的考虑，很多时候也依赖于主持人在舞台上的节奏、表情、语气、和叙事方式。

作为一位目前活跃于美国文化活动中的中英双语主持人，吴峥也从这样的舞台上观察到一些细微而动人的场景：许多华人家庭会带着孩子来参加这样的活动。对孩子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热闹的舞台，但对父母而言，却有着更深的意义。在准备这场活动时，吴峥逐渐意识到，当春节出现在海外的公共机构空间时，它本身就带有一种象征性。她说：“在中国，春节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但在海外，当它出现在政府机构的文化活动里，其实代表一种文化被看见。”而主持人所做的，正是在这样的公共舞台上为这种被看见的文化补充情绪的语言——让仪式变得有温度，让节日重新回到人与人之间。

在波士顿政府春晚的几周后，吴峥被邀请到 Chop Suey Club来主持Chop Suey Club的春晚活动，Chop Suey Club是一家位于纽约下城、长期关注华人文化与当代艺术的交汇的文化机构，因为面向更年轻、更多元的群体，在这里每年的春晚活动也更像是一场带有实验性质的文化聚会。观众中有艺术家、设计师、媒体人，也有许多对亚洲文化和当代艺术感兴趣的年轻人。相比政府文化活动的仪式感，这里的舞台显得更加自由，也更有创意和创作的空间。

在这样的环境中，主持人的角色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吴峥在这场活动里感觉她更接近一个讲故事的人。节目之间可能是舞蹈、影像、音乐或时装展示，彼此之间并没有传统晚会那样清晰的结构。如何让这些不同形式的表演在观众的体验中形成连续性，也依赖主持人建立起一种叙事的线索。

吴峥说，在准备活动时，她总是采取一套看似矛盾的方法：一方面通过充分的调研和周密的计划为主持做好准备，另一方面又要让自己随时准备好偏离计划。因为舞台从来不会完全按照脚本运行。真正有生命力的时刻，往往发生在那些没有被预料到的瞬间，主持人需要做的，是在这些变化中重新找到节奏。而在充满年轻能量的 Chop Suey Club 舞台上，这种即兴的空间被进一步放大。

在不同类型的舞台之间作为主持人切换也让吴峥逐渐形成了一种属于自己的主持方式，无论舞台的性质如何变化，吴峥相信主持始终是一种有创造力、且高度依赖现场判断的工作，这样的主持方式也使吴峥一直对跨界创作保持浓厚的兴趣，主持就像所有的跨界创作一样。表演与时尚、音乐、科技艺术之间的合作，都可能成为新的舞台形式。在她看来，当代舞台的边界正在不断被打破。“如果舞台是一种语言，”她说，“这个时代正在发明很多新的语法。”

可是不管未来舞台的语法如何改变，主持对于吴峥来说，都在舞台上始终在那个微妙的、舞台和观众中间的位置，在那里，她让舞台真正发生。

作者： Cai Shuang, 纽约撰稿人，策展人，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