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于画布的文明密码：赵无极“甲骨文时期”力作集结香港春拍

2026-03-23 10:10:56 郭昕怡　

在世界艺术的长河中，赵无极的名字如同一个坐标，标记着东西方文明在画布上相遇的节点。这位出生于北京、祖籍江苏镇江的画家，用一生的时间构筑了一个既不属于东方，也不属于西方的精神国度。在这个自成一体的宇宙中，色彩与线条成为他的语言，光影与空间述说他的哲思。

赵无极（1920-2013）

回望赵无极的艺术人生，从杭州艺专的林风眠门下，到巴黎塞纳河畔的画室；从克利时期的符号探索，到甲骨文时期的文化回归；从狂草时期的激情奔涌，到无境时期的虚静悠远——他的创作轨迹不仅记录着个人精神世界的演变，也映照着东方文明在现代性语境中的共生。林风眠敢于创新、追求艺术自由境界的精神，毕加索的结构，马蒂斯的色彩，米罗的空间观念，在他手中被重新锻造，融入了中国道家思想的虚静与自然。

1948年2月26日，赵无极（右三）启程往法国前，与家人在上海港口合照，© 赵无极基金会

在赵无极漫长的创作生涯中，甲骨文时期（1954—1958）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它既是他从具象走向抽象的关键转折，也是他重新确认文化身份的重要阶段。甲骨文时期是青年赵无极不断反思、瓦解、再重拾自我的必经阶段，奠定了艺术家毕生的艺术理想与追求方向。正是这一时期，东方气质的精神内核与西方抽象笔触在赵无极的笔下开始真正交融，造就了其独一无二的精神世界。

赵无极的市场神话，甲骨文的东方根基

赵无极的父亲赵汉生先生作为中国最早的甲骨收藏家之一，家中藏有大量青铜礼器与甲骨残片。幼年的赵无极，常常在那些斑驳的古文字前驻足凝视，感受着来自远古的“灵性”与神秘之美。这份源自血脉的文化启蒙，在他日后远渡重洋时，成为精神世界中最坚实的锚点。

1948年，赵无极与第一任妻子谢景兰共赴巴黎，到了1954年，赵无极开始向内挖掘，回望那个生养他的文化故土。他从铜制礼器、金石碑拓与书法中撷取灵感，将那些深奥难解的远古文字从字义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蜕变为纯粹而富有生命力的抽象符号。他开始在画布上刻画出一些自创的古朴字形，时聚时散的布局，生成了一幅幅崭新的空间意象。在这一过程中，赵无极完成了从具象到抽象、从外显到内隐的第一次蜕变。

纵观全球艺术品市场，赵无极的名字始终是“天价”与“稳健”的代名词。他的创作生涯如同一座分层清晰的矿藏，每个时期都以其独特的美学价值吸引着不同维度的收藏群体。赵无极的市场表现展现了极强的抗风险能力。即便在2022年整体艺术市场低迷的背景下，仍有两件作品以过亿元成交，这在同类艺术家中极为罕见。2018年的“井喷式增长”更是将其市场热度推向了新的高潮。这种韧性背后，是全球画廊网络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精心运作，从早期的巴黎库兹画廊到如今的厉蔚阁、佩斯画廊，一套成熟的学术推广与市场流通机制为其价值保驾护航。

1955年，赵无极（左三）与埃德蒙．德若贝尔（左四）在巴黎德若贝尔工作室，© 赵无极基金会

聚焦于“甲骨文时期”，其市场逻辑围绕“稀缺性”与“学术性”展开。该阶段作品存世量不足80幅，且多为中小尺幅，大尺幅作品尤为罕见。前有《大地无形》以1.829亿元成交，奠定了甲骨文系列的市场标杆；如今香港春拍中神隐半世纪的甲骨文时期作品出现，无疑将再次推高这一板块的价值预期。值得注意的是，甲骨文时期的作品不仅存世稀少，更在学术层面获得了高度认同——欧美亚洲最重要博物馆典藏的赵无极作品，均以甲骨文时期为主轴，足见学术界对其历史地位的一致确认。

镌刻于布：香港春拍中的甲骨文巨作

甲骨文时期作为赵无极艺术生涯中至关重要的转折阶段，彻底告别了具象描摹，以中国古代文字为灵感，创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抽象语言。那些古朴的字形在画布上时聚时散，似字非字，既挣脱了字义的束缚，又保留了书写的韵律与神秘。赵无极曾言，他深受甲骨文和铭文痕迹里“灵性”的启发，重构这些古老的符号，形成了带有自我风格的独特笔迹。这种“灵性”，不仅是形式上的启示，更是精神上的回归——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将东方文明的基因注入现代抽象绘画的形式之中。

甲骨文时期的作品，整体呈现出一种沧桑浑朴的气质。色彩上多偏向黑沉深邃，构图上以墨黑书法性线条最为常见。然而，赵无极并未将自己禁锢于某种固定模式，而是在这一母题之下不断探索变奏。在即将于香港春拍亮相的三件作品中，我们得以窥见甲骨文时期风格的多样性与深度。

在甲骨文时期的创作序列中，即将在苏富比现代艺术日拍中上拍的《中国城》占据着一个独特而珍贵的位置。这是赵无极毕生创作中唯一一件直接以祖国为题的油画作品，其意义远超艺术本身。1955年，赵无极刚刚开启甲骨文时期的探索，正处在从克利风格向甲骨文符号过渡的关键阶段。本作以成熟的甲骨文视觉语汇为主体，却同时保留了令人联想起保罗·克利的线性笔触——两种决定性美学的交汇，使其成为该系列诞生之初的独特见证。

赵无极，《中国城》（局部），1955年作

“中国城”所代表的，是每个人对孕育自己的那片土地所怀揣的深厚情感。画面中层层堆叠的笔触，隐约凝聚成中国疆域的轮廓。这若隐若现的形貌，或许并非艺术家刻意为之，而是源于潜意识中对祖国深切的思念。画作右上方的笔触宛如一张脸谱，一抹浅紫点睛其间，不仅为画面注入生气，更寓意“紫气东来”，与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好祝愿完美契合。赵无极虽大半生在法国度过，但中国始终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依归。这件作品，便是这种情感最直接的流露。

赵无极，《中国城》（局部），1955年作

在色调运用上，《中国城》亦展现出稀有性。赵无极于1955至1958年间的甲骨文作品，色调多偏向黑沉深邃，而《中国城》则是其中少数以浅色调为主的佳作。全画以柔美梦幻的粉蓝作为主色调，局部缀以深蓝、明黄或浅紫，整体色调流畅和谐，色彩节奏层叠有致。据《赵无极作品全集》记载，与《中国城》粉蓝色调相近的甲骨文作品不足五幅，更显此作之珍贵。这件作品不仅是赵无极文化身份的确认，更是其甲骨文时期风格多样性的生动展现——它告诉我们，即便在探索远古文字的神秘力量时，赵无极依然保有那份源自江南水乡的温润与诗意。

赵无极

云

130×97cm

估价 HKD| 3,000万-5,000万

2026-03-29 蘇富比

现当代艺术晚间拍卖

香港苏富比现当代艺术晚拍中将呈献赵无极甲骨文时期的钜作《云》。1956年，谢景兰离开赵无极，令艺术家大受打击，促使他以画作表达和梳理复杂的情感。《云》正是这段痛苦与新生交织的产物。画面以深沉而强烈的艳红与漆黑为主调，上方悬挂着一个如太阳般的球体，四周的隐蔽光晕展现出日蚀般的奇异景象。在大片漆黑之中，粗犷的红色书法笔触与精细的黑色符号互相交错，隐然呼应着远古文字的磅礴气势。这些纵横交错的抽象形体，时而结聚、时而散落，腾跃空中、互相碰撞，体现出前所未见的、如创造乾坤般的强大生命力。赵无极在此挣脱了字形字义的束缚，让笔触本身成为情感的直接载体——那些赤红的焰火在漆黑中迸发，仿佛是内心深处的呐喊在画布上凝固。

赵无极，《云》（局部），1956年作

这幅作品自20世纪60年代起曾参与艺术家全球八大重要个展，包括 1965 年德国埃森福克旺博物馆、1983 年北京中国美术馆及杭州中国美术学院、1992 年里斯本卡洛斯特古尔本基安基金会、1993 年台北市立美术馆、2000 年巴黎小皇宫市立美术馆等。这些展览记录充分证明了《云》在赵无极甲骨文时期作品中的突出代表性。如今，这件神隐半世纪之久的巨作首次现身拍场，其重要性无可比拟。

如果说《云》是情感风暴中的呐喊，《中国城》是文化身份的确认，那么佳士得香港3月28日即将举槌的二十世纪日间拍卖中的《晨曦》便是甲骨文时期向狂草时期过渡的序曲。1957年，带着伤痛和对新生的渴望，赵无极踏上前往美国的旅程，与纽曼、克莱因等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结为挚友，迎接抽象表现主义的洗礼。

《晨曦》正捕捉了这黎明前的微妙时刻，画面中保留了甲骨文时期的符号特征，但笔触已显露出某种即将爆发的动感与光亮。此时的赵无极，已完全摆脱对具象形体的依赖，画面中的符号愈发轻盈、流动，仿佛晨曦初露时天地间最细微的颤动。

赵无极，《晨曦》，油彩画布，45.5 x 55 cm.，1957年作

估价：200万-300万港元

三件作品，三种气质，共同勾勒出赵无极甲骨文时期的多维面向。《云》的壮阔，《中国城》的深情，《晨曦》的希冀，都是艺术家精神世界的不同投影。它们不仅见证了赵无极从东方走向西方、再回归东方的精神旅程，也为我们理解这位抽象大师提供了珍贵的视觉文本。在《云》的烈焰中，我们读到的是痛苦与重生；在《中国城》的粉蓝里，我们感受到的是乡愁与归属；在《晨曦》的微光中，我们窥见的是希望与启程。

无极之外：市场与心灵的共鸣

2025年佳士得春拍数据显示，中国内地买家贡献了赵无极作品45%的成交额，其中千禧世代占比高达四成。新一代藏家的投资逻辑已从“炫富性收藏”转向“文化身份认同”。赵无极作品中东方道家哲思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融合特质，成为他们构建收藏体系的核心锚点。藏家群体的代际更迭，进一步夯实了赵无极的市场根基。

展望未来，赵无极作品市场仍有广阔的发展空间。在亚洲地区，尤其是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新加坡等艺术市场活跃区域，通过举办高规格展览与专场拍卖，可进一步提升其作品的可见度与市场份额。在国际层面，与欧美主要艺术展会、画廊及拍卖机构建立深度合作，将吸引更多国际藏家关注与投资。在艺术价值层面，深入挖掘赵无极作品所蕴含的文化意涵与哲学思想，开展学术研究与公共传播，将增强其艺术附加值，反哺市场价值的提升。通过组织专题讲座、学术研讨、藏家沙龙等活动，培育忠实的收藏群体，扩大潜在藏家基础。

赵无极曾说，在他周围总能找到理解他作品的人，这种共鸣从未停止。如今，三件甲骨文时期的珍品将在香港春拍呈现。它们不仅见证了赵无极艺术生涯中最关键的转折，也为我们理解这位抽象大师提供了珍贵的视觉文本。在这些画作面前，我们仿佛能听见那来自远古的、属于赵无极的旋律，它穿越时空，跨越文化，在每一个驻足凝望的心灵中激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