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工笔草虫的造型结构是否准确？他如何观察这些微小生命？他笔下的草虫，与真实昆虫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他又如何将对自然的观察转化为绘画语言？他究竟画了多少种草虫？

此前，北京画院曾先后推出“草间偷活”“可惜无声”等与齐白石草虫题材相关的展览，主要从艺术史与作品演变的角度展开讨论。2026年3月20日开幕的“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展，提供了另一种进入路径。作为第四届全球大学生虚拟策展大赛齐白石赛道特等奖方案的实体转化成果，这个展览并未沿袭齐白石研究中惯常的笔墨、变法与现代转型叙事，而是从草虫切入，引入昆虫学、博物学与田野观察的视角，重组观看齐白石的路径。

“问虫”的策展叙事围绕“田野考察家”这一角色展开。展览试图把齐白石重新放回草间，放回他俯身观察自然的位置，也试图让观众从被动观看转向主动参与。展览由“千年一瞥”“半生一蹲”“天地一息”三个单元构成，从命名与认知、个体观察，到宇宙观，层层展开。

▋“问虫”：从观看到提问

“问虫”是本次展览重要的出发点。与“草虫展”或“工笔草虫”这类命名相比，“问虫”强调的并不是题材本身，而是人与物象之间的关系，是观察、提问、辨认、理解的过程。

策展团队进入齐白石草虫世界，源于对其生平、自述和相关材料的重新阅读。在这些材料中，他们发现，齐白石始终对虾蟹、草虫、禽鸟等自然生命怀有持久兴趣，尤其偏爱草虫。齐白石为什么反复选择这些草虫入画？这种选择是否包含一种关于自然的认知方式与价值判断？

策展团队成员吴乐萍在回顾策展缘起时提到，团队最初更多关注齐白石所画飞蛾“长什么样”，关注翅膀花纹、体态差异与造型细节。随着研究深入，他们逐渐从单纯的观察者变为提问者，开始追问画家为什么画这一类飞蛾？画中的形态究竟来自自然本身，还是融入了艺术家的主观取舍？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展览最终命名为“问虫”。

这一命名背后，也体现出策展团队对于艺术与自然科学关系的主动思考。他们试图在齐白石艺术与自然科学之间建立认知关联，让熟悉齐白石的观众能够走进昆虫世界，也让原本对自然科学感兴趣的观众由此重新认识齐白石。“问虫”不只是对昆虫发问，也成为一条由艺术进入自然、再由自然返回艺术的观看路径。

▋“田野考察家”：齐白石形象的重新界定

提及齐白石，很多人先想到虾，想到“人民艺术家”。但“问虫”所呈现的，是另一个齐白石：一个长期俯身草间、观察昆虫、反复描画和思考的人；一个以宣纸为记录媒介的观察者。他看蜻蜓为什么停在荷边，看蝉翼为什么透明，看飞蛾翅膀上的纹路如何分布，也看那些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小生灵，如何在草间完成自己的生存、鸣叫、停驻与振翅。

策展团队成员刘欣雨指出，在翻阅大量画册与图像资料后，团队逐渐意识到，齐白石与通常想象中的“书斋型文人”并不相同。他更像一位行走于乡野间的“田野考察家”，以笔墨为工具，以图像替代田野笔记，通过反复观察将自然细部转化为视觉经验。这种观察方式与科学意义上的田野调查并非同一系统，却在精神上相通，都建立在对物象的近距离凝视、持续辨认和经验积累。

齐白石的艺术来自对生活与生命的持续关照。无论是虾还是草虫，都是画家从身边世界中观察、体会并不断研究转化而来的。齐白石笔下的草虫并非孤立的昆虫图谱，而是嵌入具体生态关系中的生命形象。蜻蜓往往与荷塘相伴，体现其近水而生的环境属性；草虫与花木、枝叶、节令共同构成画面，也表明齐白石关注的并不只是虫体形态，而是生命的生存场域。

展览将齐白石的草虫作品还原到“观察自然如何成为艺术”的过程之中。齐白石所体现出的，不只是高超画工，更是一种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实证精神。画蜻蜓，就要准确把握翅膀脉络、停驻姿态与栖息环境；画甲虫，就要理解鞘翅的坚硬质感与身体结构；画蝉与蛾，则要呈现其翼膜、花纹乃至动态瞬间。这些都说明，他对草虫的描绘并非泛泛摹写，而是长期体察的结果。

展厅还设置了“它在哪”“它的声音”“错位的真相”“光的把戏”“猜一猜”五个交互空间，并配有“田野考察手册”。策展团队成员杨梦雨介绍，这些环节希望改变观众在美术馆中的被动观看方式，使其在寻找、辨认、聆听与判断中形成更主动的感知路径。标本与画作并置之后，观众不仅能比较齐白石笔下昆虫与真实昆虫在形态上的异同，也会进一步思考艺术中“似与不似”的问题。

▋当艺术进入科学视野

本次展览将自然科学作为进入齐白石艺术世界的方法路径。策展团队并未将“昆虫学”作为附加标签，而是围绕“昆虫是什么”“齐白石画得是否准确”“艺术形象如何与自然物象对应”等问题展开研究。

在北京画院支持下，学生团队与工作团队多次前往中国农业大学昆虫博物馆进行考察，并与相关专业力量持续沟通。通过昆虫标本、图鉴与专业辨识，团队逐渐确认，齐白石画中的“蛾”并非单一概念，而是涵盖多个种类；“蜂”也并不只是笼统的蜂，而可能分属蜜蜂、胡蜂、熊蜂等不同类别。吴乐萍提到，经过专业分析后，团队才真正意识到齐白石并不是在泛泛地画虫，而是在研究虫子。仅蛾这一门类，便可区分出七八种不同类型。

这意味着齐白石草虫作品的“写实性”不停留在笼统赞叹“画得真像”的层面，而进入更具体的结构分析与种类辨识。展览通过标本与作品的并置，使观众能够从科学角度重新理解齐白石如何观察物象、如何取舍细节、如何将真实昆虫转化为绘画形象。

展览现场

策展团队指导教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副教授许俊强调了这种跨学科切入的必要性。在他看来，齐白石艺术本身就具有多元、开放、跨界的特征，因此策展方案从一开始便试图以展陈方式呈现跨学科。团队在农大昆虫博物馆所见的标本与解剖图，与齐白石笔下草虫的结构意识形成了可比照的关系。艺术当然包含概括与想象，但其成立的前提，仍然是对自然物象的理解。

“问虫”的跨学科意义不在于形式上的新颖，而在于提示观众，艺术与科学在观察层面并非截然分离。二者都要求细致、耐心、反复与求证；差异在于，科学致力于形成知识系统，艺术则将这种经验转化为图像结构与视觉表达。

▋齐白石草虫“全品类”集结

齐白石草虫题材丰富，他一生所涉草虫种类之广，超出以往多数画家。蜻蜓、蚂蚱、蛾、蝉、螳螂、蝈蝈、蜂、蝇、蝼蛄、灶马、蝴蝶、蟋蟀、草青蛉、蜘蛛、土元、甲虫、荔蝽、蝽、瓢虫、天牛、豉甲等数十种微小生命，都在其笔下获得了鲜明形象。

本次展览的学术价值之一，在于对这些草虫题材进行较为系统的集中展示，通过图像、标本、图鉴与文本的并置，使不同虫类之间的差异真正被看见。以蛾类为例，可进一步辨识出灯蛾、凤蛾、尺蛾、天蛾、鹿蛾、螟蛾、蚕蛾、雀天蛾等多个类别；蜂类则包含蜜蜂、马蜂、胡蜂、熊蜂等不同系统。画家是否能够准确把握这些差异，成为展览引导观众思考的重点之一。

九虫图稿

齐白石 无年款 67.5cm×34cm

北京画院藏

花与凤蝶（《工虫画册精品》八开之一）

齐白石  1949年 34cm×27cm

北京画院藏

这种系统展示，也推动了对齐白石“工写关系”的再认识。许多观众观看草虫作品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像”；而展览进一步指出，这种“像”并不只是视觉层面的相似，而是建立在结构理解、经验记忆与笔墨提炼基础之上的结果。也正因为画家对物象构造具有足够深入的把握，其写意语言才具备可靠的结构基础。

▋一场由课堂生长出来的展览

“问虫”不仅是一场专题展，也是一项具有代表性的教学与策展相结合的案例。它源自山东工艺美术学院“艺术展览与策划”课程，在第四届全球大学生虚拟策展大赛中获得特等奖，最终进入北京画院美术馆完成实体落地。这一转化过程，使展览同时具有学术研究、教育实践与社会美育三重意义。

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副院长刘娅萍指出，这门课程最初设置的目的，就是推动美术理论与社会需求接轨，使抽象知识能够通过展览语言转化为可见、可感、可参与的公共文化成果。而“问虫”的落地恰恰说明，美术史论专业并不局限于文本研究，其知识完全可以通过策展、阐释与公共传播进入现实场域，承担社会美育功能。

许俊则从本科任课教师和赛事指导教师的双重身份，强调了这一过程的训练价值。从2025年6月前后展开前期思考，到后续参赛、获奖、修改、落地，整个方案经历了长时间反复打磨，叙事结构和表达方式也不断修正。这个过程让学生真正体会到策展并非只是一种表面的创意工作，而是一项需要持续研究、论证、取舍和执行的复杂实践。

展览现场

策展团队成员吴乐萍也坦言，在参与此次项目之前，自己对展览的理解更多停留在“把画摆上来”这一基础层面；而在经历作品遴选、文本撰写、逻辑搭建、传播思考与空间互动设计后，才真正意识到，展览的核心在于如何让观众愿意进入、愿意停留，并在其中获得理解与感受。对学生而言，这种从课堂到美术馆、从概念到实施的完整体验，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专业成长。

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学生刘欣雨、吴乐萍、杨梦雨介绍展览方案的诞生与展厅细节的设计

▋结语：

“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的意义，不只在于一次草虫题材的重新梳理，也不只是一场艺术与自然科学的跨界实践，更重要的是它促成了对齐白石的重新理解。“问虫”问到最后，所追问的已不只是虫本身，而是人在自然面前应当如何重新学习观看，如何在与万物的对视中恢复感知与敬意。

在当下高度城市化、信息化的生活环境中，这种观看方式尤显珍贵。那些微小、缓慢而安静的生命，常常最容易被忽视；齐白石草虫艺术所保存的，恰恰是一种耐心、细致且饱含尊重的观看能力。它提醒人们，艺术不仅塑造形式之美，也能够帮助现代人重新建立与自然世界的联系，重新校准感知世界的尺度。

当观众离开展厅，“问虫”的意义其实并未结束。它或许会延续在某一次经过草地时的驻足、某一次看见蝉翼或蜻蜓停落时的凝视之中。那一刻，人若重新学会观察这些微小却完整的生命，也就更能体会齐白石笔下那些草虫为何如此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