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金声潼

由DNArt Space主办，有边空间BOUNDED SPACE提供展览支持的夏季群展——「妈妈决定什么不是垃圾」于2025年8月9日正式开幕。本次展览汇聚了 21 位（组）近年来在当代艺术领域表现活跃的艺术家，展览涵盖绘画、影像及装置等多媒介实践。本文选取4位艺术家的作品进行讨论。

展览“妈妈决定什么不是垃圾”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命名方式，将观众抛入一个充满悖论的思考场域。这里的“妈妈”并非仅指家庭中的母亲角色，而更像是一个文化意义上的仲裁者，一个关于价值、记忆与废弃物的终极判官。展览通过多位艺术家的作品，展开了一场关于“垃圾”这一符号的多声部对话。

卢清《银的丘》：廉价材料与虚幻美学的交织

卢清 银的丘 树脂、绢、镀锌气泡膜、镀锌铁丝网、手表指针｜140 × 50 cm｜2025

卢清的创作一直以来都在探索线条与形式的内在逻辑。《银的丘》延续了他对材料物性的奇变与活化实验，但采用了截然不同的媒介语言。

作品使用铝箔气泡膜、镀铝铁丝网等工业材料，浇灌树脂后形成类似平面山水的图式。在聚光灯下，这些廉价材料产生了奇特的视觉幻象——既具有塑料感的低廉，又散发出一种虚幻的光芒。

作品所呈现的不仅是材料物性的转换，更是对消费主义时代审美价值“山寨化”的微妙回应。那些本应用于包装保护的工业材料，被赋予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山水意象，挑战着传统与当代、高贵与廉价、真实与虚假之间的界限。

史昊鹏《远歌》：纪念碑的建构与解构

史昊鹏 远歌·珍珠汉衫 木材、钢筋、LED彩灯｜430 × 110 × 110 cm｜2015-2025

史昊鹏的《远歌》最初创作于十年前，由废弃木板木料拼装成一座宏大纪念碑式的人物形象。作品本身即包含着一种内在矛盾：用卑微、廉价的材料塑造崇高伟大的象征。

如今，这件作品以《远歌·珍珠汉衫》的新形式重现。艺术家用LED彩灯带将塑像和底座缠绕起来，添加了一层“山寨的审美外套”。

史昊鹏声称作品主旨已转变为探讨理想与消费文化的关系。LED灯的加入，既是对消费文化的一种拥抱，也是一种批判。那些闪烁的彩灯带，如同消费主义的诱惑，将原本庄严的纪念碑变成了一个类似商场橱窗中的展示物。

作品揭示了消费文化如何将一切符号——包括那些本来具有反抗性的符号——收编为己用的过程。同时，它也暗示了这种收编可能如何影响艺术家的创作取向，成为一种“自我审查内化之后形成的视觉型态”。

万朵云《hello Hero》：冷峻空间中的资本寓言

万朵云 HELLO HERO 铸铜、镀锌板、玻璃｜抽屉 51 × 19 × 40 cm、巧克力 21 × 9.5 × 1.5 cm｜2025

万朵云的创作风格已从当年的“脏乱”和野生感转向更为“白盒子系统内的高冷美学”。《hello Hero》典型地体现了这种转变——在一个清洁、冰冷的锌质抽屉里，放置着铸铜制成的金砖、巧克力块和“Hello Hero”字样。

这三种元素分别代表了资本、消费主义和美国梦叙事，它们在抽屉的框架内融为一个整体叙事。金砖象征着资本的力量，巧克力代表着消费主义的诱惑，“Hello Hero”则指向好莱坞式的英雄主义叙事。万朵云通过这种冷峻的呈现方式，暴露了世间精致和有用性表象下的“垃圾性本质”。

《hello Hero》告诉我们，最高级的“垃圾”往往披着最精致的外衣——那些被社会普遍追求的价值和目标，在深层分析下可能恰恰是最需要被质疑和解构的。

赵邦《清洁》：网络时代的垃圾与净化

​赵邦 清洁 数字视频｜02分08秒｜2019

赵邦的作品一直以来关注“数字在线产品与人类的日常生活形成的微妙关系”。《清洁》以视频形式呈现，发生在网络与屏幕的语境中。

作品设置了一扇窗（既是内外的交界处，也是“Windows”操作系统的谐音梗），各大视频网站的Logo像牛皮癣一样反复弹出。一只持抹布的手以静态图层拼贴的形式，在不断擦除这些Logo。

赵邦的作品经常使用“低技术力”的诙谐语言作为理解的桥梁，提供一种可能被称为荒谬的内在逻辑体验。《清洁》典型地体现了这种风格——用一种看似简单玩笑的方式，处理着网络时代最棘问题的信息过载问题。

“平台Logo和窗口、图层，都有某种元叙事趣味性”，而对待网络垃圾的态度则是“轻、梗、玩笑，当下的态度”。这种举重若轻的表达方式，恰恰可能是应对数字废墟最有效的策略。

垃圾作为方法与隐喻

“妈妈决定什么不是垃圾”这个展览标题本身就具有多重含义。它暗示了价值判断的主观性和权力关系——谁有权力决定什么是垃圾，什么不是？这种决定权往往反映了更深层的文化、社会和代际差异。

展览中的四位艺术家通过各自的方式，都在挑战着传统的价值序列和分类系统。他们试图揭示：所谓的价值，往往不是事物固有的属性，而是社会共识和文化建构的结果。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一种以“垃圾”为方法和隐喻的批判性实践，邀请观众重新思考价值的本质和判断的标准。

在“垃圾”的镜像中照见人类普遍困境

“妈妈决定什么不是垃圾”展览的学术价值与批判意义，远不止于对消费主义或环保议题的表层探讨。它如同一面多维度的镜子，映照出人类共同面临的价值判断困境、物质迷恋的精神根源，以及文明进程中不断重现的“废弃”与“珍藏”的辩证关系。展览并未停留在批判的浅滩，而是驶向思考的深海，引发我们对价值、意义、身份等永恒命题的普遍共鸣与深刻反思。

展览对“价值”本身进行悬置与重构。艺术家们通过将“垃圾”置于白盒子空间，迫使观众质疑内在价值与外在赋予价值之间的关系。卢清的《银的丘》用廉价材料模仿古典山水图式，史昊鹏的《远歌》为废弃木料纪念碑披上LED彩灯外衣，万朵云的《hello Hero》将资本符号置于冷峻锌盒中——这些作品共同挑战了康德“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传统审美判断，提出了“有目的的无目的性” 的新可能：这些对象本有明确的实用目的（包装、支撑、消费），但被剥夺后，其价值反而在艺术框架中获得新生。

其次，展览构成了一个关于“物性”的复杂叙事。范钟鸣在其“寻常物的嬗变”个展中，通过废弃物的重组，探索了物如何“从一种使用价值嬗变为一种符号价值”。这与“妈妈决定什么不是垃圾”展览中的作品形成了深层对话：它们都揭示了物并非自主、独特的存在，而是被铭刻到特定关系网络中的节点。物的意义从不固定，总是在文化、经济、社会关系的流动中不断被重新定义和协商。

再者，展览提供了超越后殖民批评单一框架的文化视角。2008年广州三年展曾以“与后殖民说再见”为主题，反思后殖民批评如何“已经高度意识形态化和政治化，不但日渐丧失其批判性，而且已经成为一种新的体制”。本展览同样避免了简单的东西方二元对立叙事，而是直面全球消费文化下人类共同的价值困境。艺术家们处理的是普世性问题：价值如何被赋予？意义如何产生？我们如何在物质过剩的时代寻找精神坐标？

展览成功地将“垃圾”这一看似边缘、低下的话题，转变为一场关于人类普遍价值困境、文化建构机制以及文明发展模式的深刻对话。它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而是通过艺术的力量，邀请我们共同思考：在一个物质日益丰裕乃至过剩的时代，如何建立更明智、更可持续、更富含人文精神的价值序列？如何让那些真正珍贵的事物——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得到应有的珍视与传承？这不仅关乎艺术，更关乎我们如何定义自己，以及我们希望创造一个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