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开新 融雅入俗——论清代扬州八怪代表人物李鳝的花鸟画艺术成就与时代启示
2026-03-27 13:35:34 李俊
文/李俊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中国花鸟画作为中华美术的核心门类,历经千年传承演进,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审美体系与精神内核,承载着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与精神追求。清代康乾年间,以“扬州八怪”为代表的革新画派,突破清初正统画坛的摹古桎梏,以鲜活的生活气息、鲜明的艺术个性、深厚的人文情怀,为中国传统绘画的发展开辟了全新境界。其中,李鳝(1686—1762,字宗扬,号复堂,别号懊道人、墨磨人)作为“扬州八怪”中唯一兼具宫廷画师履历、名门世家底蕴与全品类技法积累的核心人物,其艺术生涯历经庙堂与江湖的双重淬炼,花鸟画创作熔院体法度、文人写意精神与民间审美趣味于一炉,破雅俗之界,开时代新风,不仅是清代中期文人画转型的关键标杆,更为中国绘画史留下了具有范式意义的艺术遗产,对新时代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具有重要的镜鉴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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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生淬炼与艺术演进:从庙堂到江湖的创作自觉
知人论世是中国艺术史研究的核心准则,也是准确把握艺术家精神脉络与艺术成就的根本前提。李鳝的艺术风格演变、精神内核形成,始终与其人生际遇深度绑定,其至交郑板桥在《题李鳝花卉册》中所评“复堂之画凡三变”,精准勾勒出其艺术生涯的核心脉络。结合其家世背景、仕途起落与创作实践,可将其人生与艺术演进划分为四个逻辑连贯的阶段,完整呈现其从“庙堂文人”到“人民艺术家”的身份转型与艺术升华,深刻印证了“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的艺术发展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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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门启蒙与天赋初显(1686—1713)
李鳝出身江苏兴化世代官宦的书香世家,为明代嘉靖年间状元、内阁首辅李春芳的六世孙。名门世家的家学传承,不仅为其打下了深厚的经史、诗文、书法功底,更塑造了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入世底色——早年的李鳝从未以职业画家为人生目标,绘画只是其文人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科举入仕、实现政治抱负才是其核心人生追求。
这一阶段,李鳝先师从同乡魏凌苍学习黄公望一路的山水,笔墨“明秀苍雄,过于所师”,已显露出极强的笔墨天赋与造型能力;后转攻花鸟,遍临宋元以来的花鸟经典,深入研习徐熙、黄筌、崔白等前代大师的创作精髓,为其后续的艺术发展打下了坚实的传统根基。康熙五十年(1711年),李鳝中举,两年后赴热河行宫向康熙帝献画,因画艺出众得到康熙帝赏识,“天颜霁悦,令从南沙蒋廷锡学画”,入值南书房,开启了其人生与艺术的第一次重要转折。
(二)宫廷生涯与法度筑基(1713—1725)
南书房的宫廷画师生涯,是李鳝艺术“第一变”的核心节点,也是其区别于扬州八怪其他画家的关键履历,更是其艺术革新始终坚守“守正”底线的根本源头。这一时期,他师从时任户部尚书、清代宫廷院体花鸟领袖蒋廷锡,系统学习清代宫廷院体画的创作范式,全面掌握了工笔花鸟的精准造型能力、严谨的笔墨法度、雅致的设色技巧与全景式构图逻辑,工笔花卉作品“设色妍雅,生动如生,直入南田之室”,彻底完成了从山水到花鸟、从文人业余创作到专业绘画的转型。
更重要的是,宫廷内府的海量历代书画珍藏,为李鳝打开了全新的艺术视野——他得以遍览宋元以来的花鸟经典,打破了此前江南地域绘画的视野局限,深刻把握了中国花鸟画的文脉传承与核心精神。但与此同时,清初宫廷画坛“恪遵古法,不越雷池”的创作桎梏,“以摹古为正宗,以创新为异端”的审美规范,与李鳝张扬的艺术个性、追求真情实感的创作理念形成了尖锐冲突。他不愿屈从于正统画坛的摹古习气,更不愿以画艺谄媚权贵,最终因“才雄颇为世所忌”,被排挤出宫廷,结束了12年的庙堂生涯,完成了从庙堂到江湖的第一次人生转折。离京之后,他取号“懊道人”,既暗含仕途失意的苦闷,更藏着对正统画坛僵化风气的不满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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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辗转仕途与风格转型(1725—1740)
离开宫廷后的15年,是李鳝艺术的“第二变”阶段,也是其艺术观与创作风格的核心转型期。这一时期,他先师从清代写意花鸟名家高其佩,学习其豪放笔墨与写意精神,打破了院体工细风格的束缚;随后遍览石涛、八大山人、徐渭、陈淳等前代写意大师的作品,深受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革新精神与徐渭“大写意”的抒情传统影响,彻底转向写意花鸟创作,践行“以书法入画”的文人画准则,笔墨渐趋奔放,造型从“工细写实”转向“形神兼备”,开始形成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面貌。
乾隆二年(1737年),李鳝以举人身份出任山东滕县知县,为政清简,体恤民情,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有循吏声”,深受当地百姓爱戴,这是其儒家民本思想的重要实践。但他刚正不阿的性格,不愿逢迎上司、同流合污的为官准则,再次与官场的黑暗腐朽形成冲突,仅两年便因“忤大吏罢归”,彻底告别仕途。这次罢官,是李鳝人生的第二次重大转折——他彻底放弃了儒家入世的政治抱负,认清了康乾盛世背后的官场沉疴,最终选择定居扬州,以卖画为生,与郑板桥、金农、黄慎、汪士慎等画家往来唱和,成为“扬州八怪”的核心成员,其艺术创作也进入了完全成熟的巅峰期。
(四)定居扬州与艺术大成(1740—1762)
晚年定居扬州的22年,是李鳝艺术的“第三变”与集大成阶段,也是其艺术体系与精神内核的最终定型期。这一时期,扬州凭借发达的商品经济与繁荣的市民文化,成为清代中期江南地区的文化中心,为李鳝的艺术革新提供了广阔的土壤。他彻底摆脱了宫廷与正统画坛的所有束缚,扎根民间社会,直面市民阶层的审美需求,彻底打破了“文人画”与“民间画”、“雅”与“俗”的千年壁垒。
他熔院体画的写实功底、文人画的写意精神、民间画的审美趣味于一炉,兼收并蓄,融会贯通,最终形成了“放而不肆、狂而不野、奇而不邪、雅而不疏”的独特艺术风格。晚年的李鳝,自号“墨磨人”,将一生的仕途坎坷、人生感悟、理想坚守全部融入笔墨之中,笔墨愈发苍劲老辣,意境愈发平淡天真,达到了“人画俱老、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李鳝病逝于兴化,享年77岁,走完了其从庙堂到江湖、从循吏到画家的传奇一生,为中国绘画史留下了宝贵的艺术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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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守正融新与体系建构:李鳝花鸟画的艺术创获与学术价值
李鳝的花鸟画艺术,是中国传统文人画在清代中期实现创造性转化的典范,也是中华美术“守正创新”传统的生动实践。他并未陷入“非院体即写意”“非雅即俗”的二元对立,而是以极强的艺术整合能力与创新能力,在题材、笔墨、技法、设色、精神表达等多个维度实现了全面突破,构建了一套完整、自洽、独具特色的审美体系,其艺术创获在中国花鸟画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具有极高的学术研究价值。
(一)题材拓维:从书斋雅韵到市井万象的审美扩容
传统文人花鸟画自宋元以降,逐渐形成了以梅兰竹菊“四君子”、松荷莲鹤等象征高洁品格的题材为核心的创作范式,题材范围日趋狭窄,逐渐脱离了广阔的现实生活,陷入了“题材固化、意象雷同”的创作困境。李鳝的核心突破之一,便是彻底打破了文人画的题材壁垒,真正实现了“世间无物不可入画”,完成了花鸟画题材的全面扩容与审美空间的极大拓展。
在他的笔下,既有传统文人画经典的松、柏、兰、竹、荷、梅、牡丹等题材,更有大量此前难登文人画“大雅之堂”的市井日常物象:田间的萝卜、白菜、茄子、葱姜、大蒜、豆角,枝头的枇杷、石榴、樱桃、桑葚、菱角,农家的鸡鸭、白鹅、游鱼、螃蟹、青蛙、蟋蟀,甚至是破扇、草鞋、蓑衣、土墙、篱笆等民间生活用具与场景,都被他纳入画中,赋予了鲜活的艺术生命力与深厚的人文内涵。如其《蔬果册》,将最普通的白菜、萝卜、葱姜作为核心题材,笔墨淋漓,形神兼备,把民间日常的烟火气转化为了文人画的审美意境;《芭蕉睡鹅图》以泼墨写芭蕉,以淡彩勾白鹅,将农家常见的禽鸟画得憨态可掬,既保留了院体画的造型精准,又兼具写意画的灵动天趣;《土墙蝶花图》以土墙边的蝴蝶花为题材,笔墨苍劲,平淡天真,将最不起眼的乡野场景画出了极高的审美品格。
更具学术价值的是,李鳝实现了“俗题雅化”与“雅题俗化”的双向融通。他并非简单描摹世俗物象,而是为其注入了文人的精神品格与人文内涵:画白菜题诗“不可一日无此君”,将平民日常的蔬菜与象征君子品格的竹子并列,赋予其清白、朴素、坚韧的人格内涵;画萝卜题诗“萝卜上场,医者还乡,气能健脾,味能补阳”,既贴合民间生活常识,又赋予了日常物象温暖的人文关怀;画耕牛、渔樵、卖鱼翁,则寄寓了对民间生活的共情与对底层劳动者的尊重。这种创作,彻底打破了文人画与民间审美的千年壁垒,让花鸟画从文人书斋走向了广阔的民间社会,为传统花鸟画的题材拓展作出了开创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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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笔墨革新:法度与性情的辩证统一
笔墨是中国花鸟画的核心灵魂,是中华美术独有的艺术语言,也是李鳝艺术成就的核心载体。与部分论者对“扬州八怪”“狂怪无法”的刻板印象不同,李鳝的写意笔墨,始终建立在扎实的院体写实功底之上,实现了“法度”与“性情”、“豪放”与“精微”的完美统一,是对中国写意花鸟画笔墨体系的重大革新。
在笔法上,李鳝践行“以书法入画”的文人画核心准则,中锋侧锋兼用,方笔圆笔互补,既有颜真卿书法的厚重刚健,又有黄庭坚书法的跌宕舒展,更有草书的灵动奔放,形成了“刚柔相济、收放自如”的笔法体系。他画松干、藤条、老干,以中锋行笔,线条苍劲老辣,如万岁枯藤,力透纸背;画花瓣、禽鸟羽毛、草虫,又能以细腻灵动的线条精准勾勒,形神兼备,毫发毕现;画山石、土墙,则以侧锋皴擦,笔墨厚重,质感强烈。这种笔法,既避免了院体画的刻板拘谨,又规避了部分写意画“放浪无度、有形无神”的弊端,真正做到了“大胆落笔,细心收拾”。如其代表作《松藤图》,以泼墨写松干,以破墨画藤条,线条纵横驰骋,浓淡相生,松藤缠绕间气势磅礴,而细节处的松针、藤花又精准生动,法度森严,是其笔法造诣的集中体现。
在用墨与用水上,李鳝更是达到了清代中期的顶尖水准,堪称“水墨革新的集大成者”。他深谙“水墨为上”的传统美学准则,尤其擅长泼墨法、破墨法、积墨法、宿墨法,以水破墨、以墨破色、以浓破淡、以淡破浓,实现了浓、淡、干、湿、焦“墨分五色”的丰富层次,画面淋漓酣畅,气韵生动。清代画论家秦祖永在《桐阴论画》中评价其“纵横驰骋,不拘绳墨,而自得天趣”,其核心便在于他对水的精准把控——他以水调节墨色的浓淡干湿,以水带动笔墨的气韵流动,以水强化画面的空间感与质感,让画面既有写意画的酣畅抒情,又有丰富的细节与层次,彻底打破了院体画“重色轻墨”、正统文人画“重墨轻水”的局限。这种用水技法,直接影响了晚清海派画家任伯年、吴昌硕,乃至近现代的齐白石、潘天寿,为中国写意花鸟画的笔墨发展开辟了全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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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技法再造:没骨画体系的写意性突破
没骨画是中国花鸟画的重要技法体系,自五代徐熙开创“落墨花”,至清代恽寿平(南田)开创常州派没骨花鸟,达到了新的高峰。但恽寿平之后,常州派没骨画逐渐陷入“工细刻板、甜俗柔靡”的困境,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力。李鳝的另一重大艺术创获,便是对没骨画技法的创造性转化,实现了没骨画从“工笔”到“写意”的突破性发展,构建了“写意没骨”的全新技法体系,在中国没骨画发展史上具有范式意义。
李鳝早年在宫廷学习期间,便深入研习恽寿平的没骨画技法,深得其“生动传神、淡雅妍丽”的精髓;离开宫廷后,他将徐渭、石涛的写意笔墨融入没骨画之中,打破了恽氏没骨“先染后勾、工细描摹”的创作范式,开创了“以没骨为主,兼工带写,泼墨与点染结合”的全新技法。他的没骨画,不再局限于工细的描摹,而是以笔带墨、以墨带色,直接以色彩或墨色点染物象,不施轮廓,既保留了没骨画“生动如生、不见笔墨痕迹”的特点,又兼具写意画的豪放笔墨与抒情性,实现了“工写结合、形神兼备”的艺术效果。
如其《荷花图》,以泼墨没骨法写荷叶,笔墨淋漓,浓淡相生,荷叶的向背、转折、质感跃然纸上;以淡彩没骨法写荷花,花瓣娇嫩,层次丰富,既有恽寿平没骨画的清雅,又有徐渭写意画的豪放,是其写意没骨技法的典范之作。李鳝对没骨画的革新,不仅挽救了常州派没骨画的颓势,更拓展了中国花鸟画的技法边界,为后世写意没骨画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晚清赵之谦、任伯年的没骨画,均深受其影响。
(四)设色新境:雅俗共赏的色彩美学建构
清初正统画坛,无论是“四王”的山水,还是常州派的花鸟,均以“淡雅为宗”,排斥浓艳的色彩,认为“重彩则俗”;而民间绘画则以浓艳热烈的色彩为主,被文人画视为“市井俗气”,二者之间形成了难以逾越的审美壁垒。李鳝的又一重要突破,便是打破了“雅”与“俗”的色彩壁垒,构建了“浓淡相宜、雅俗共赏”的色彩美学体系,实现了文人画色彩与民间审美色彩的双向融通,为中国花鸟画的色彩发展提供了全新思路。
李鳝的设色,形成了层次清晰、逻辑严谨的完整体系:其一,淡彩设色,继承恽寿平没骨画的淡雅风格,以淡墨、淡彩为主,清雅妍丽,不染尘俗,多用于兰、竹、荷、水仙等传统文人题材,契合文人阶层的审美需求;其二,浓淡结合,以水墨为主,辅以重彩点染,如以浓墨写枝叶,以重彩写花果、禽鸟,既保留了文人画“水墨为上”的审美准则,又以浓艳的色彩增强了画面的视觉冲击力,雅而不疏,艳而不俗;其三,重彩设色,大胆使用大红、大绿、明黄等民间绘画常用的浓艳色彩,色彩对比强烈,热烈明快,贴合市民阶层的审美需求,同时又以笔墨驾驭色彩,以文人的审美格调提升色彩的品格,避免了民间绘画的甜俗与艳俗。
这种设色体系,既满足了扬州市民阶层的审美需求,又坚守了文人画的审美底线,真正实现了“雅不伤俗,俗不害雅”的雅俗共赏,为花鸟画从文人书斋走向民间市场奠定了审美基础,也为中国传统绘画的大众化传播提供了重要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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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心融铸:诗书画印四位一体的精神叙事
中国文人画的核心特质,是“以画载道,以画抒情”,笔墨技法始终服务于精神表达。李鳝的花鸟画,绝非单纯的技法展示,而是其人生际遇、人格风骨与人文情怀的集中载体。他完美继承并发展了文人画“诗书画印四位一体”的创作范式,实现了画面内容、书法、题诗、印章的高度统一,将花鸟画的精神叙事能力推向了新的高度,彰显了中国传统绘画“文以载道”的核心精神。
李鳝的题画诗,是其作品精神内核的核心载体,也是其文人画底蕴的集中体现。他一生创作了数千首题画诗,现存于世的便有千余首,这些题画诗从不做无病呻吟,而是与画面内容、情感表达深度绑定,既是画面的补充延伸,更是精神的直接抒发,大致可分为三类:其一,艺术主张的宣言,如“画工何事好离奇,一干掀天去不知。若使循循墙下立,拂云擎日待何时”,直言对摹古习气的批判,彰显突破陈规、勇于创新的艺术追求;又如“从来笔墨要生新,不古不今任天真。莫笑老夫无出处,笔端自有一枝春”,明确表达了其“不泥古、不媚俗、写真情、求新意”的创作理念。其二,人生际遇的感慨与人格风骨的坚守,如两遭贬谪后所作《饥禽图》,题诗“凉叶飘萧处士林,霜寒不畏入烟深。劝君莫入珠帘去,羯鼓如雷打不醒”,以饥禽自喻,表达了不媚权贵、不随流俗、坚守本心的人格操守;又如《题墨竹》“两竿修竹入云斜,半是春风半是霞。只有竹林明月里,不曾逢着富儿家”,彰显了其不攀附权贵、坚守清贫的文人风骨。其三,民间疾苦的深切共情与民本思想的表达,如《卖鱼图》题诗“打鱼卖鱼生涯,换米换盐活计。门前多少风波,江上几人知味”,字里行间满是对底层劳动者的理解与尊重;又如《题白菜》“莫羡膏粱味,须知此味长。咬得菜根断,百事可做尝”,既表达了对朴素生活的坚守,也暗含了对民间生活的共情,这种民本情怀,在当时的文人画坛中极为难得。
同时,李鳝的书法与印章,也与画面形成了高度统一的审美整体。其书法初学颜真卿,后学黄庭坚,兼取米芾笔意,笔力雄健,跌宕起伏,结体舒展,与画面的笔墨节奏、构图布局完美契合;其印章布局疏密得当,朱白相映,既有姓名章、字号章,也有闲章,内容多为其人生感悟与艺术主张,既平衡了画面构图,又丰富了作品的精神内涵。这种诗书画印四位一体的创作范式,将中国文人画的抒情性与叙事性推向了新的高度,也让花鸟画的精神内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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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心铸魂与风骨立身:李鳝艺术创作的精神内核
李鳝的艺术成就,从来不止于笔墨技法的创新,更在于其背后深厚的精神内核与思想底色。他的一生,是儒家入世理想与现实黑暗不断冲突的一生,是文人独立人格与世俗流俗不断抗争的一生,是艺术创新与正统规范不断博弈的一生。其艺术的精神内核,始终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土壤,融合了儒家的入世情怀、民本思想,道家的自然精神、超脱境界,以及文人阶层的独立人格与革新精神,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这也是其艺术历经近三百年依然焕发强大生命力的核心原因。
(一)儒家入世的家国情怀与价值坚守
儒家思想是李鳝精神内核的核心底色,其一生的人生抉择与艺术发展,始终围绕着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理想展开。出身名门世家的李鳝,早年便以科举入仕、报效国家为人生目标,绘画只是其文人素养的一部分,而非人生追求。他25岁中举,27岁入值南书房,并非只想当一名宫廷画师,而是希望通过画艺得到皇帝的赏识,获得参与朝政的机会,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在滕县知县任上,他清正廉洁,体恤民情,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有循吏声”,正是其儒家入世理想的具体实践。
两次仕途受挫,并未让他彻底放弃儒家的家国情怀,只是让他实现理想的路径发生了转变——从“为官济世”转向了“以艺载道”。他将儒家的人格理想、道德准则、民本思想全部融入艺术创作之中,以画笔为载体,坚守自己的道德操守,表达自己的人生理想,传递自己对民间疾苦的共情。他的艺术,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笔墨游戏,而是儒家入世精神的艺术表达,这也是其区别于传统隐逸文人画家的核心特质。
(二)破古开新的艺术自觉与革新精神
“笔墨当随时代”的革新精神,是李鳝艺术思想的核心,也是其艺术成就的核心支撑。清初画坛,以“四王”为代表的正统画派占据主导地位,“摹古”成为画坛的主流风气,“家家大痴,人人一峰”,画家以临摹古人为最高追求,不敢越雷池一步,导致画坛死气沉沉,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力。李鳝以极强的艺术自觉,率先打破了这种摹古桎梏,树立了“破古开新、写吾天真”的艺术主张。
他的革新,绝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的盲目创新,而是“守正开新”的辩证统一——他坚守中国传统绘画的核心精神,深入学习历代大师的笔墨精髓,打下了坚实的传统功底;同时,他又不被传统所束缚,不被古法所桎梏,主张“不古不今任天真”,强调绘画要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要贴合时代的审美需求,要师法自然,而非师法古人。他在题画诗中直言“写生家神韵为上,形似次之”,强调绘画的核心是“传神写意”,而非对古人的亦步亦趋,这种艺术主张,与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革新精神一脉相承,是清代中期画坛最具先进性的艺术思想,直接引领了扬州八怪的艺术革新,为中国传统绘画的发展注入了全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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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民胞物与的民本思想与平民视角
民本思想是李鳝精神内核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其艺术能够实现雅俗融通、贴近生活的核心原因。儒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思想,贯穿了李鳝的一生——在滕县知县任上,他体恤民情,为民办事,是其民本思想的政治实践;罢官之后,他扎根扬州民间,以平民视角观察生活,以画笔描绘民间万象,是其民本思想的艺术实践。
与传统文人画家“居高临下”的民间描摹不同,李鳝彻底放下了名门世家、文人阶层的身段,真正融入了民间生活,与底层劳动者共情,以平等的视角看待民间生活与民间审美。他将普通百姓的日常物象纳入画中,不是为了猎奇,而是真正发现了民间生活的美与价值;他贴合市民阶层的审美需求,不是为了迎合市场,而是真正认可民间审美的合理性,以文人的审美格调提升民间审美的品格。他的艺术,真正实现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打破了文人画的精英壁垒,让花鸟画成为了普通百姓也能欣赏、也能共情的艺术形式,这种民本思想与平民视角,在中国绘画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四)不媚流俗的人格风骨与精神坚守
独立的人格风骨与不媚流俗的精神坚守,是李鳝艺术的精神底色,也是其“扬州八怪”之“怪”的核心内涵。李鳝的一生,历经两次仕途受挫,多次被排挤、被打压,却始终坚守自己的人格操守,不愿屈从权贵,不愿迎合流俗,不愿放弃自己的艺术理想。在宫廷之中,他不愿屈从于正统画坛的摹古规范,不愿以画艺谄媚权贵,最终被排挤出宫廷;在官场之上,他不愿逢迎上司,不愿同流合污,最终被罢官免职;在扬州卖画为生之时,他虽以卖画为生,却不愿为了迎合市场而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不愿为了富贵人家的需求而改变自己的创作理念,始终坚守“画为心声”的创作准则。
他的“怪”,不是行为上的狂怪不羁,而是思想上的特立独行,是人格上的不随流俗,是艺术上的不泥古法。他在题画诗中写道“自有神仙笔,纵横写性情。不教人所好,怎得博虚名”,正是其不媚流俗、坚守本心的人格风骨的真实写照。这种独立的人格风骨与精神坚守,不仅是中国文人精神的核心内涵,更是其艺术能够历经近三百年依然打动人心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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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脉传承与时代镜鉴:李鳝艺术遗产的历史地位与当代价值
在中国花鸟画发展史上,李鳝是一位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关键人物,其艺术成就与历史地位,早已被历史所印证。他上承五代徐熙、黄筌的花鸟传统,中接明代徐渭、陈淳的写意精神,吸纳了恽寿平的没骨技法、石涛的革新思想,以自身的艺术实践,打破了院体画与文人画、雅与俗、庙堂与江湖的千年壁垒,让花鸟画重新回归现实生活、回归真情实感,彻底突破了清初正统画坛的摹古桎梏,为中国写意花鸟画的发展注入了全新的生机。
在扬州八怪画派中,李鳝是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与技法集大成者。他是扬州八怪中唯一兼具宫廷画师履历、全品类技法积累的画家,其艺术视野之开阔、技法之全面、题材之广泛,均为扬州八怪之冠。他与郑板桥并称“郑李”,二人往来唱和,相互影响,共同引领了扬州八怪的艺术革新,其艺术风格不仅影响了扬州八怪的其他画家,更直接开启了晚清海派花鸟画的崛起,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虚谷等后世大家,均从其艺术中汲取了丰富的养分;近现代以来,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等花鸟画大师,均对其艺术推崇备至,深受其影响。近现代美术史大家俞剑华在《中国绘画史》中评价其“在扬州八怪中,功力之深,造诣之高,当推第一”,正是对其画史地位的精准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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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新时代的文化坐标上回望李鳝的花鸟画艺术,其价值早已超越了绘画技法本身,为新时代中国美术的繁荣发展,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提供了极为深刻的历史镜鉴与现实启示。
其一,守正创新是艺术发展的永恒动力,也是传承中华文脉的根本路径。李鳝的艺术革新,绝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而是始终扎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土壤。他以院体画的扎实法度为根基,以前代大师的笔墨精髓为养分,最终突破陈规、自成一家,完美诠释了“守正才能不迷失方向,创新才能把握时代”的艺术规律。这启示我们,新时代的美术创作,必须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传承中华美学精神,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时代价值,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在守正的基础上实现创新,才能创作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优秀作品,让中华文脉在新时代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其二,以人民为中心是艺术创作的根本立场,也是艺术永葆生命力的核心源泉。李鳝的艺术之所以能够历经近三百年依然焕发着强大的生命力,核心在于他走出了文人书斋,走进了广阔的民间社会,把普通百姓的日常物象、生活情感融入了笔墨之中,让艺术有了烟火气、有了人情味、有了生命力。这正是新时代“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的生动历史印证——艺术只有扎根人民、服务人民,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始终与人民心连心、同呼吸、共命运,把满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作为文艺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才能永葆生机与活力,才能创作出经得起历史、人民与时代检验的传世之作。
其三,坚守人格风骨是艺术家的立身之本,也是文艺事业健康发展的重要保障。李鳝一生两入庙堂、两遭贬谪,历经人生浮沉,却始终不愿屈从权贵、不愿迎合流俗,始终坚守自己的艺术理想与人格风骨,把人生的坎坷与感悟,全部融入了笔墨之中。这种“为艺术立心、为品格立命”的精神,对当代文艺工作者依然有着深刻的教育意义。新时代的文艺工作者,必须坚守艺术理想,坚守艺术初心,坚守人格风骨,自觉抵制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等不良风气,把个人的艺术追求融入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之中,自觉承担起举旗帜、聚民心、育新人、兴文化、展形象的使命任务,才能创作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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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脉绵延不绝,艺术精神代代相传。今天,我们梳理与研究李鳝的花鸟画艺术,不仅是为了还原其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应有地位,更是为了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智慧与力量。李鳝以其一生的艺术实践,诠释了中国文人“笔墨当随时代”的创作追求,彰显了中华美学“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精神内核。在新时代的今天,传承和弘扬李鳝等艺术先贤的革新精神与人文情怀,坚守中华文化立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必将为中国美术事业的繁荣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让中国传统绘画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提供强大的精神支撑。
(作者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花鸟画研究会副会长、泰州市花鸟画研究会主席、泰州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东方华夏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
(责任编辑: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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