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美丽中来,前方是真理所在
2026-04-06 09:00:00 郭昕怡
吴大羽1903年生于江苏宜兴,1988年元旦在上海辞世。他的一生跨越了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剧烈震荡。十五岁闯上海,二十四岁负笈巴黎,二十五岁归国任职杭州艺专西画系,以蜡笔和油彩在方寸之间构筑了一个足以与西方抽象主义对话的东方美学体系,成为中国现代艺术教育最年轻的旗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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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羽(1903-1988)
吴大羽是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共同的恩师——这三位日后被称为“法兰西三剑客”的华人艺术巨匠,无一例外地将自己的艺术起点归因于这位曾经几乎被艺术史遗忘的人。“美在天上,有如云朵,落入心目,一经剪裁,著根成艺。”他在《致吴冠中、朱德群信》中这样写道。而他自己,终生都在做那个将天上云朵剪裁成人间艺术的人。
长耕空漠:隐者的精神图谱
1903年,吴大羽出生于江苏宜兴一户书香门第。祖父吴梅溪曾教过徐悲鸿的父亲徐达章绘画,父亲吴冠儒开设私塾,大哥吴子政是晚清秀才。在这样的家庭中,吴大羽从小浸润于古典诗词与书法,同时展现出对绘画的痴迷。
1917年,十五岁的吴大羽独自来到上海,师从张聿光学习绘画。两年后,他进入《申报》担任美术编辑,成为上海漫画家群体中最年轻的一员。那时的上海已是远东第一都会,十里洋场上各种思潮交汇碰撞。1921年,他加入上海晨光美术会,在《申报》上发表了近六十幅漫画作品——这些作品锋芒毕露,显示出他对社会现实的敏感观察。
1922年7月,吴大羽考入巴黎高等美术学校,师从鲁热教授学习素描。但他真正的课堂在卢浮宫、在蒙帕纳斯、在那些先锋派艺术家聚集的咖啡馆里。他师从雕塑大师布德尔,又受教于立体主义巨匠勃拉克。野兽派狂野的色彩、立体主义对形体的拆解、抽象表现主义对情感的呈现——这一切扑面而来,对于一个来自东方的青年而言,既是震撼,也是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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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羽与赵无极,图源网络
在巴黎,他与林风眠、林文铮、李金发等同道相遇,共同发起“霍普斯学会”,成为中国艺术家在海外最早的艺术团体之一。他们讨论的不仅是技法,更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中国艺术如何走向现代?吴大羽的答案不是全盘西化,也不是固守传统。他一生怀抱的信念是:将现代艺术精神植根于东方沃土。
1927年,吴大羽怀揣“艺术救国”的理想回国,任教于上海新华艺专。次年,蔡元培在杭州创办国立艺术院(后改名杭州艺专),聘林风眠为校长,吴大羽为西画系主任教授。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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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杭州国立艺专中留法归国的教学人员在杭州合影。第一排:王静远(左二)、蔡威廉(左三)、孙福熙(左五)、林文铮(右三)、杨士达(右二);第二排:李树化(左二)、程曼叔(右五)、吴大羽(右二)、林风眠(右一),图源网络
吴冠中后来回忆称:“吴大羽从技术到艺术,再到做人,从东方到西方再到东方,从有法至无法的艺术发展道路,在中国美术史上是一个极为突出的十分丰富的现象。”
朱德群后来写道:“每当与朋友或同学提到吴大羽先生名字的时候,我心中即产生无限的兴奋和激动,几不能自持,感恩之心油然而生……我万分幸运地是我在艺专遇到了几位非常好的老师,大羽先生是我最尊敬的一位,也是我受益最多的老师。”这是一种超越师生之谊的情感。吴大羽给予学生的,不仅是绘画的技巧,更是一种对待艺术的态度——真诚、纯粹、不媚俗、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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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艺专教师郊游合影 吴大羽(前排左五)、方干民(后排右二)、林风眠夫妇与女儿(前排左一至左三)、潘天寿(前排左四),图源网络
1940年,吴大羽一家定居上海福煦路的老房子。彼时的上海租界之外的沦陷区,战火纷飞,人心惶惶。吴大羽选择了一条旁人难以理解的路:他开始了“我实慎独,坚守孤深,徒效陶公之隐”的隐居生活。
陶渊明是吴大羽一生的精神楷模。他曾撰写长文《从陶渊明说到画家》,其中写道:“在人类言语里面,本来很多的桎梏且又肮脏,很少够足以表达出洁美而高尚人品的字眼……人对于人的评断之难,往往不下于人的自知,而在艺术不离道德的原则下面,画人的制作不能说和他的人格没有关系。”
1949年,吴大羽与夫人寿懿琳拒绝了岳父母赴台的邀请,留在了大陆。此后数年,吴大羽夫妇经历了漫长的失业期,依靠子女的微薄收入维持生计。然而正是在最黑暗的岁月里,他的艺术生命迎来了一次隐秘的爆发。为避稽查,他隐于家中一隅,以蜡彩在小尺幅纸本上创作了大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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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羽晚年,图源网络
1988年元旦,吴大羽在上海逝世,享年八十五岁。他走的时候,没有画册,没有个展,他的名字已经被很多人遗忘。但那些被他照亮过的学生没有忘记他。吴冠中先后四次撰文纪念老师,呼吁研究“吴大羽现象”。吴冠中后以“被遗忘,被发现的星”来形容他的老师。这五个字,沉痛而精准。
星光渐亮:市场价值重估之路
吴大羽构建起以“势象、光色、韵调”为核心的美学体系。所谓“势象”,是他对西方抽象主义的东方回应:“示露到人眼目的,只能限于隐晦的‘势象’,这‘势象’之美,冰清玉洁,含着不具形质的重感。”
这是一个极其深刻的论断。它意味着吴大羽不是在模仿西方的抽象表现主义,而是从中国美学的“意象”传统出发,走向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他的画面上,没有具象的叙事,却有可感的“势”——一种流动的、充满张力的视觉能量;他的色彩不是自然的摹写,而是情感的直呈、韵律的化身。
1990年代,当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在国际市场上星光熠熠时,他们的老师却几乎不为公众所知。直到1996年,台北大未来画廊举办“吴大羽师生展”,才第一次让这位被遮蔽的大师进入藏家视野。
据雅昌拍卖图录数据统计,吴大羽的作品自1993年以来,累计上拍近500件(含重复上拍),成交率高达84%,总成交额9.01亿元,千万级以上拍品22件。这个数据看起来相当可观,但与他学生的市场表现相比——赵无极、吴冠中动辄数亿元的成交额差距依然悬殊。这种“中间状态”,恰恰反映了吴大羽在市场中的独特处境:他不至于被埋没,但尚未获得与其美术史地位相匹配的价值认同。
2015年是吴大羽市场价值的关键节点。这一年4月,“吴大羽文献展”在中国油画院举办,“被遗忘的大师”再度回到公众视野。同年,由吴大羽子女主编的《吴大羽作品集》经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这是迄今为止最权威的吴大羽作品汇编,为学术研究和市场鉴定提供了重要依据。
市场迅速做出反应。2015年中国嘉德春拍,《谱韵-63》以1,150万元成交,首破千万大关。同年的北京保利春拍,《无题-19》以1,035万元成交——接连两件千万级作品,为吴大羽的市场注入了强劲信心。
此后的十年间,吴大羽的市场价值持续被重估。2025年中国嘉德春拍,吴大羽的《花之魂》以3,220万元人民币成交;刚刚结束的2026年佳士得香港春拍中,《京韵》以952.2万港元成交,再次印证了市场对吴大羽的持续关注。
吴冠中生前曾忧心忡忡地说:“吴大羽老师似乎只在我们一些老学生的脑海中闪光,待我们陆续死去,吴大羽是否也将消灭?”这个担忧至今尚未完全消散。吴大羽的市场表现与他美术史地位之间的落差,源于多重因素。
首先是作品存世量稀少且分散。吴大羽毕生油画作品仅存146件,大部分由家属和少数资深藏家持有,市场流通极为有限。其次是作品上大多无签名、无日期,真伪鉴定需要极高的专业门槛。第三是他的艺术语言高度抽象,对普通观众的欣赏能力构成挑战——相比于叙事性强的具象绘画,抽象艺术的市场培育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正是这些“劣势”,在另一个层面上构成了吴大羽的独特价值。稀缺性意味着每一件作品的不可替代性;无签名、无日期恰恰印证了他“为艺术而艺术”的纯粹态度;而抽象语言的深度,正是他作为“中国抽象绘画奠基人”地位的核心依据。
势韵之声:香港春拍的珍品解读
2026年香港春拍季,吴大羽的多件作品将亮相保利香港和嘉德香港的拍场。这些作品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更构成了理解吴大羽美学体系的绝佳样本。
今春嘉德香港的“亚洲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专场,将呈现吴大羽约1980年创作的油画《谱韵(无题62)》。此作堪称吴大羽晚年美学体系的集大成之作,在七个重要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其一,题材的独特性。 纵观吴大羽毕生油画,此作为唯一以具象形态清晰呈现乐器与人物元素的画作。画面左上浮现一个融汇东西的意象化乐器——既有东方琵琶的十字琴头与圆润共鸣箱,又具西方大提琴的优雅曲线与支脚。这件“想象中的乐器”,是吴大羽将音乐韵律转化为视觉语言的核心象征。
其二,色彩的极致克制与张力。 吴大羽在此作中舍弃繁复的色谱,大胆以普鲁士蓝、铭黄与玄黑构筑整个画面。大面积深邃的墨色和靛蓝在疾徐有度的笔触叠加中,呈现出从幽暗到微明的丰富层次,如具深海之底、宇宙之大所蕴藏的无尽能量。亮黄色彩如划破夜空的闪电,以灵动的点、线跃然而出。
其三,“势象”美学的典范呈现。 画面右下健硕的人体,以沉稳而具爆发性的力量呈现。这显现了吴大羽早年于法国学习古典雕塑的坚实基础,以及对人体比例精妙理解的提取。
其四,“绘画的音乐性”的极致表达。 在此作中,观者仿佛能“看见”声音:沉稳绵长的色块是低音的共鸣,一倾而泄的行笔是高昂的扫弦,短促劲疾的挥扫是清脆的轮指,激烈的构型碰撞则是华丽的交响。
其五,展览与出版记录极为完整。 此作曾展出于台北历史博物馆(2001年)、上海美术馆(2003年)、耿画廊(2021年)等重要机构,并被收录于7本权威著作中。1997年吴大羽诞辰95周年之际,上海美术馆更将这幅作品选为代表艺术家毕生美学成就的“纪念首日封”发行。
其六,来源清晰有序。 作品源自台北大未来画廊,由现亚洲重要私人藏家直接购自上述来源,画背贴有台北耿画廊展览及大未来画廊标签。
其七,创作时间的特殊性。 1980年是吴大羽晚年创作的高峰期,经历了数十年的压抑与沉淀之后,他的艺术语言在这一时期达到了最纯熟、最自由的境界。
在保利香港2026春季拍卖现当代艺术专场中,吴大羽约1980年代创作的《京韵》同样是一件美术馆等级之作。京剧是吴大羽晚年重要的精神慰藉之一。在这件作品中,他以高度抽象的语言,将京剧人物的身段与情绪拆解重组,将锣鼓喧天的节奏张力浓缩于方寸之间。色彩的强烈对比与笔触的动势,使画面呈现一种内在的律动——那不是对舞台场景的再现,而是对京剧表演“精气神”的提炼。
此作是其“势象”理论的集大成之作:显露于人眼的,不是具体的脸谱或身段,而是那股“势”——那股从京剧表演中抽离出来的、纯粹的能量感。
嘉德香港同场还将呈现两件吴大羽的蜡彩精品:《无题 II-225》与《无题 II-222》它们是吴大羽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里,以最简陋的工具创造最自由的艺术的见证。
《无题 II-225》以深蓝与紫的纵横线条构筑明暗对比与空间张力。远景似巍峨山峰笼罩于晨雾,中心隐现鱼鹰、货舟及忙碌人影;右下窗内的灯下人物,既指涉其上进的儿女或自身,亦隐喻艺术家对往昔西湖生活的遥想。底部明黄色彩如天光洒落,为画面增添暖意。吴大羽将个人情感与写意景致融合,生动展现了人与自然、现实与想象之间的跃动生命力。
《无题 II-222》则以大胆明快的撞色,记录了吴大羽长居地上海的摩登气质。画面以鸟瞰视角展开:朱红瓦片、蓝色长河、靛紫霓虹、暖黄灯光与流动的黑色线条交错,艺术家将外在的都市景观蒸馏为内在的抽象语言,将城市的热闹、迷幻与希望转化为自由流动的块面。画面中由黑色线条勾勒的“X形结构”,指涉的是中国第一座全钢结构铆接桥——外白渡桥,上海现代化的象征。
这两件蜡彩作品尺幅虽小,但正是在这样的方寸之间,吴大羽让心灵飞越陋室的墙壁,在纸上构筑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精神世界。正如他所言:“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把心灵安放在作学哲学推敲之中。”
今天,当我们站在2026年的春天回望这位大师,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被重新发现的市场标的,更是一种艺术精神的典范——那种在逆境中不妥协、在孤独中不自弃、在方寸之间创造无限的精神。
他不是从黑暗中走出来,而是他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云层正在散去。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们从美丽中来,前面是真理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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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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