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5月末，文森特·梵高刚刚离开圣雷米的疯人院，那里的石墙和铁窗让他感到“难以言表的沉重”。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我需要呼吸一下空气。”

19岁的文森特·梵高（1853-1890）留影，梵高博物馆藏

奥维尔那时已是艺术家们心照不宣的艺术圣地。杜比尼最早发现这里的诗意，毕沙罗和塞尚也曾在此支起画架。梵高住进奥维尔拉芙客栈，一间仅能容身的阁楼，每日租金几枚铜币。

在顺势疗法医生保罗·加歇的照料下，梵高释放自己的创作热情，在奥维尔的七十天，梵高创作了七十余幅油画，数十张素描。其中包含两幅《加歇医生的肖像》，一幅珍藏于巴黎奥塞美术馆，另一幅1990年5月于佳士得纽约以8,250万美金成交，纳入齐藤了英收藏，至今仍保持梵高作品拍卖的第二高价纪录。

文森特·梵高，《加歇医生的肖像》，68x57cm，巴黎奥塞美术馆藏

文森特·梵高，《加歇医生的肖像》，私人收藏，67x56cm，成交价：8,250万美金

在奥维尔，梵高沉醉于茅草屋顶、教堂、开花的栗树和麦田。在六月的田野上，一群采豌豆的女工弯腰劳作的身影让他驻足。这些女工沉默地俯身于豆蔓之间，背脊弯曲如弓。梵高看到的不是田园牧歌，而是农民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他抽出铅笔，开始勾勒。

4月17日即将在佳士得巴黎“印象派及现代艺术”专场上拍的双面素描《摘豌豆的人（正面）；风景习作（背面）》，正是诞生于这段炽烈而悲怆的时光。这幅创作于1890年6月的双面素描，不仅是梵高奥维尔时期创作的珍贵见证，更是一把解开他创作过程的钥匙。

文森特·梵高，《摘豌豆的人（正面）》，21.2 x 23.8 cm

估价：10-15万欧元

©Christie’s

文森特·梵高，《风景习作（背面）》，21.2 x 23.8 cm

估价：10-15万欧元

©Christie’s

梵高正面描绘的豌豆田中，弯腰劳作的农妇们以不同的姿态交织成生命的韵律。短促有力的线条勾勒出身体的张力，手写的色彩标注——“蓝绿”“黄色”“玫瑰”“紫色”“浅绿”“绿色”——六种颜色如密码般暗示着未竟的油画蓝图。梵高将米勒式的对土地与劳动者的敬畏，注入自己独特的笔触语言，让平凡劳作升华为史诗般的庄严。

文森特·梵高，《摘豌豆的人（正面）》，21.2 x 23.8 cm

©Christie’s

背面那幅风景速写，则以自由流淌的铅笔线条，勾勒出田野两侧的树列与地平线上沉重的孤云，只标注了“紫色”一个颜色，仿佛画家在疾驰的思绪中捕捉的瞬间灵光。

文森特·梵高，《风景习作（背面）》，21.2 x 23.8 cm

©Christie’s

梵高的油画作品《Les Vessenots in Auvers》与这幅风景素描在表面上有些相似之处，这幅画显然并非依据即将上拍的这幅素描所作，但两者可能描绘的是同一片风景。那朵标注为“紫色”的云，那片以“蓝绿色”勾勒的麦田如未完成的乐章，让后世窥见艺术家脑海中永不停息的创造漩涡。

文森特·梵高，Les Vessenots in Auvers，1890年6月）

© 提森-博内米萨国立博物馆，马德里

梵高素描的珍贵，不仅在于其艺术价值，更在于它们承载的留有无尽探索空间的“未完成性”。这些油画均未能留存下来。梵高可能没能够真正动笔创作它们，也可能中途放弃了这些作品。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完成了这些画作，但后来不幸遗失。

梵高的素描作品拍卖纪录，是2025年11月纽约苏富比“李奥纳德・A・兰黛珍藏晚拍”中《播种者》以1115.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7740万元）成交。那是梵高寄给朋友兼同事埃米尔·伯纳德的十五幅系列素描之一——当时伯纳德正在布列塔尼工作。在两人都极具创新精神和创作力的时期，他们通过书信和素描的交流，分享彼此的抱负与成就。

文森特·梵高

《播种者》

24.4×32.7cm

成交价  USD | 1115.5万

2025-11-19 纽约蘇富比

Leonard A. Lauder, Collector | Evening Auction

梵高在奥维尔的岁月，是燃烧亦是告别。他明知命运之火即将熄灭，却仍以惊人的毅力将每一寸光阴转化为艺术。那幅未完成的《摘豌豆的人》，恰似他生命的隐喻——在永恒的劳作中，在未尽的憧憬里，在痛苦与美的交织间，一个天才用最后的力气，为人类文明镌刻下永不褪色的灵魂印记。当我们得以再次凝视这幅双面素描时，看到的不仅是纸上墨痕，更是一个在绝望中仍向美奔赴的孤独身影，是艺术史上一幕悲壮却灿烂的终章。

查尔斯·波弗瑞，《在瓦兹河畔奥维尔采摘豌豆的人》，1876，© Tomaselli Collection

在奥维尔的最后时光，梵高的艺术风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成熟与大胆。他标志性的后印象派风格中融入了更多表现主义元素，厚重、富有表现力的笔触传达着他对世界的独特感知。正如《梵高：绘画大师》中所言：“村庄的田园风光立刻吸引了他，他尤其钟情于那些风景如画的农舍和农场…… 他创作的许多习作都表明，他探索了周围的环境，并在探索的过程中重新发现了那些熟悉而又古老的主题”。

这幅双面素描正是这种探索精神的完美体现。它不仅展现了梵高对劳动题材的持续关注，更揭示了他创作过程中的色彩思考。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标注，都是他与命运抗争的痕迹，是他在精神痛苦中寻找艺术救赎的见证。

文森特·梵高，《摘豌豆的人（正面）》，21.2 x 23.8 cm

©Christie’s

1890年7月27日，奥维尔郊外的一片麦田里响起一声枪响。梵高踉跄回到拉芙客栈，加歇医生赶来为他处理伤口，但已无能为力。两天后，文森特死在弟弟提奥怀中。

这幅双面素描最初的归宿，是加歇医生的家。梵高很可能将它赠予了这位知己，也可能是医生在梵高去世后不久获得的。加歇将它与其他梵高作品一同挂在墙上。1954年，医生的儿子将它售出。1970年，德拉法耶出版的梵高作品目录中曾简要提及这幅素描，但未配插图。1980年，胡尔斯克的目录甚至未收录。梵高博物馆最终确认了它的真迹身份。1959年，它曾在阿根廷展出一个月——那是它唯一一次公开亮相。之后它辗转布宜诺斯艾利斯，后被一位西班牙藏家珍藏数十年，直至如今其后代委托佳士得拍卖。

文森特·梵高，《风景习作（背面）》，21.2 x 23.8 cm

©Christie’s

梵高到达奥维尔时，说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但他却在这里停止了呼吸。梵高留下的这些线条，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依然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