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艺术不断扩展的媒介版图中，扩展现实（XR）始终处于一种略显尴尬的位置。它足够新颖，却常因过度的"奇观化"而被理解为技术展示，而非艺术表达。许多XR作品确实停留在感官刺激层面，将媒介的技术潜力消耗在景观生产之中。在这样的语境下，一些创作者开始尝试将技术从展示对象转化为结构条件，使作品关注的重心重新回到感知、时间与经验的组织方式。顾诗敏（Simi Gu）的实践，正是对这一可能性的持续探索。

最初的追问

图1：《Virtual Immunization》互动体验展览现场，时代美术馆（成都）

2021年，顾诗敏以交互设计与技术负责人的身份参与创作的互动装置《Virtual Immunization》，先后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与时代美术馆呈现。两家机构长期关注技术、社会议题与当代艺术实践之间的关系。

作品以公共卫生危机与数字身体为命题，通过实时交互系统构建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镜像。观者的行为被纳入系统，成为影响装置状态的变量，不再只是被动的观看者，而成为作品运行结构的"共谋者"。在机构展览语境中，这件作品提出了一个具有持续性的追问：当观者的主体行为被纳入系统，"作品"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这一问题此后持续回响于顾诗敏的创作之中。

《Journey into Self》：记忆的空间拓扑

图2：《Journey into Self》球形空间系统

沉浸式叙事项目《Journey into Self》是顾诗敏对上述问题迄今最为系统的回应。作品以四层嵌套的球形空间系统为结构，将身份、记忆与情绪的关系转译为可被穿行的空间拓扑。观者进入的并非线性叙事，而是一张非时间顺序的记忆图景：不同空间层级持有不同的情绪基调，体验在观察与参与之间持续切换。

顾诗敏在项目中担任主导创作者与技术总监。她将观者的行为与选择内嵌于系统逻辑之中，使体验路径不预设统一结果，而在参与过程中持续生成。由此形成一种即时生成的体验过程，体验者无法在进入之前预知自己将抵达何处，也无法在离开之后还原一条完整的路径。留下的，是情绪的残余，而非事件的记忆。

作品入选2024年上海国际电影节XR单元，并于柏林与纽约的艺术机构完成线下呈现。2025年，《Journey into Self》在AIXR XR Awards评选中获得Experimental Story Formats XR Accolade。AIXR XR Awards是扩展现实领域具有重要国际影响力的专业奖项，其评审由来自艺术、技术与产业领域的专业人士组成，对实验性叙事逻辑与技术实现深度均有严格要求。

《Quiet Pulse》：自处的形式

图3：《Quiet Pulse: The Dance of Solitude》沉浸式表演现场

在个人独立创作《Quiet Pulse: The Dance of Solitude》中，顾诗敏对情绪题材的处理表现出一种更为冷峻的节制。

作品以"自处"为核心命题，却刻意剔除了所有直接的情绪表述。影像节奏的控制、空间比例的推敲、舞者与半封闭舞台结构之间的距离关系、光线变化的幅度与频率，这些形式决策共同构成情绪得以生成的结构条件，而非情绪本身的再现。顾诗敏对此有清醒的自我要求："当我觉得需要去阐明某种感受时，通常意味着节奏本身还没有解决。"

这种对克制表达形式的坚持，使《Quiet Pulse》在多个国际专业评审体系中获得认可，包括MUSE Creative Awards金奖与NYX Awards金奖。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一种持续贯穿于其创作中的方法论立场：情绪不是被表达的内容，而是结构生成的结果。

文化与技术的共生

图4：巴黎圣礼拜堂（Sainte-Chapelle）沉浸式XR体验

在更大范围的商业与文化实践中，顾诗敏的工作揭示了技术与文化场域之间一种更为复杂的关系。为Chanel打造的沉浸式互动体验，以及参与埃菲尔铁塔、巴黎圣礼拜堂等法国文化遗产场域相关的数字叙事项目，这些实践并非简单地将技术嫁接于既有场域之上，而是在两者之间建立起一种真实的共生关系。

文化场域为技术提供了意义的重量：圣礼拜堂八百年的彩色玻璃，Chanel积累数十年的美学语言，这些不可复制的文化密度，成为技术介入的前提与边界。而技术则为这些场域打开了新的体验维度，让观者以从未有过的方式进入历史，让品牌的感知逻辑在空间与时间中重新展开。两者相互依存，缺少任何一方，体验都将失去支撑。

在这种共生关系中，顾诗敏的角色是设计两者之间的接口：既理解文化场域的内在逻辑，又掌握技术系统的实现边界，在中间找到那个让两者都得以充分显现的结构点。

结语

作为艺术媒介，XR仍处于一个尚未完全建立自身话语体系的发展阶段。它的可能性既依赖于技术的持续演进，也取决于创作者如何以真实的艺术问题意识介入其中。

顾诗敏的实践，从UCCA与时代美术馆的机构展览，到上海国际电影节XR单元的媒介呈现，再到AIXR层面的专业背书，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路径参照：当XR不再以奇观自我证明，它能够抵达的，是关于感知、记忆与情绪生成的严肃追问。

这条路径并未终结，它仍在延伸。（作者：虞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