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艾国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论 “三远” 一节: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望远山,谓之平远。

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其人物之在三远也,高远者明瞭,深远者细碎,平远者冲淡。明瞭者不短,细碎者不长,冲淡者不大。此三远也。

其言 “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以排比之法分述三色,体例一贯,文气流畅。然至论山势与意境一段,文句结构稍显错综。原文作 “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独于高远言 “势”,于深远、平远则径言 “意”,少深远、平远之势与高远之意,与前文排比对举之例不尽相合。后论人物一段,则复归整饬对仗。

此等行文,或为宋人散文常见之错综省笔法,意在避复求变,不欲刻板为对偶;亦或因文本在后世辑录、传抄过程中有所删并、脱漏,致使句式未能尽归齐整。以全篇体例推求,此处本应依次分述三远之势、三远之意,文义当更为完密。

研画论、习古文者多知,《林泉高致》非郭熙手定完书,乃其子郭思整理、辑录、补缀而成。故文中时有前后体例不一、句式忽整忽散之处。古人固喜错综、省文以避重复,然省文亦有法度,不致破坏一以贯之之体例。郭熙前文定义三远、分论三色,皆为严整对举之句,依其行文惯例,论势与意亦当循此格式:高远之势……,深远之势……,平远之势……;高远之意……,深远之意……,平远之意……。而至山势意境一段,文势忽减,仅言 “高远之势突兀”,便径接 “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前后结构不一,气脉略显突兀,在古文节奏中可谓 “失对、失序”。

推其缘由,或为传抄有所删减,或为原稿未经细修。若恢复其整饬之本貌,当补深远之势、平远之势与高远之意,使三远各有所对应,句式齐整,文理严密。今依其语感校补足排比,可作:

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

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势幽深,平远之势旷远。

高远之意峻拔,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

俯远法为二十一世纪初创立之山水画空间理论,是对北宋郭熙 “三远法” 的补充与拓展。传统山水多以平视、仰视取境,今因航空视野之启,以 45°—90° 高空俯视视角(垂直地面为 90°)经营位置,分低空、中空、高空三层空间,以俯视为主、平远为辅,呈现 “见山之脉络、屋之瓦顶、大地肌理” 之全景鸟瞰图式,实为传统 “经营位置” 之当代新创。

概而言之,俯远之法拟三远之句式,兼含色、势、意、人物之辨,其要旨可一言蔽之:

“自山上而观山下谓之俯远。”

俯远之色清朗,俯远之势绵延,俯远之意宏阔而苍苍茫茫。其人物之在俯远也:俯远者微渺,微渺者不巨。

由单论俯远之特质,合三远而并观,以排比之法统摄四远,则色、势、意、人物四端各有归序,可并述如下:

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俯远之色清朗。

高远之势突兀,俯远之势绵延;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俯远之意宏阔而苍苍茫茫。

其人物之在四远也,高远者明瞭,深远者细碎,平远者冲淡,俯远者微渺。

明瞭者不短,细碎者不长,冲淡者不大,微渺者不巨。

此四远也。

综上可见,郭熙 “三远” 本意,原以色、势、意分论,体例整肃,层次井然。疑后世传抄编录,文句间有参差,然其排比对举之法,实为山水空间论之范式。今既校理三远条文,复以新创 “俯远” 续其体系,亦当循此古法,使色、势、意、人物一一对应,文辞齐整,义理完备。唯于势与意之间略省两势一意,盖亦仿古人错综省文之笔,避复求变,不事刻板对偶,非为脱漏,留待后人评说。

艾国写于2026 年 4 月 13 日俯远斋

艾国:

1966年生 北京人

中国画俯远法课题创研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央文史研究馆书画院研究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书画艺术高研班导师、中国人民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博导工作室执行导师,中国人民大学画院艾国工作室导师等职务。

《快乐节奏》140x70cm     艾国俯远法作品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