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数学家、作家布鲁诺·恩斯特在他的作品《魔镜：埃舍尔的不可能世界》中曾说，绘画就是欺骗。他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年轻时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栋他住过的房子里，看到过门楣上端装饰的用错视法绘制的壁画。这些壁画由深浅不一的灰色组合，达到一种让人们不由自主地以为那是大理石浮雕的效果。他认为这是画家的一种高明的骗术——将三维世界尽可能忠实无误地复制在二维平面上，使得肉眼无法分辨出图像与现实。

布鲁诺·恩斯特把这种画技戏称为“恶作剧般的把戏”，这种错视画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具象派画法，发展到后来，包括埃舍尔的大量作品，都与这种空间上的强烈暗示有关，所画的事物逼真与否还是其次，重点在于这种乱真的视觉幻象本身，画家以此为乐，观众也半推半就，以获得一种视觉上的特殊快感。

中国画也讲究这种视觉骗术。小时候看过一本《山西民间文学》，有一则故事和傅山有关，大概讲太原有一位富翁新盖了房子，邀请了一名画家在他家的照壁上作画，这位画家用了半月时间，在照壁的正面画了一株葡萄树，树上成熟的葡萄引来小鸟啄食，傅山听说后就去了这位富翁家，在照壁的背面用浓墨写了半个字，用淡墨分割画面，廖廖数笔，须臾间挥就，淡墨的衬托，仿佛轻纱遮住了另一半的字迹，引得人们纷纷伸手，想去揭开轻纱看这个龙飞凤舞的字究竟是何字。

看来这种绘画骗术，在中国画里要高明得多，单单是用水和墨就使空间感从平面中跃然而出。

近日，在“一纸双趣、云生水起”葛水平石云书画展上看到石云的一幅山水画《高士溪山独坐图》，画意高致，清逸孤迥。构图是“一河两岸”，近景临河山石平缓，用古法大间小法层垒取势，短披麻皴勾勒皴擦，间或苔点、水草、修竹点缀；杂树繁茂，用攒三聚五法自然排布，点叶勾叶用胡椒点、小混点、介字点等传统点叶法，随笔所至，春意浓烈，绿荫掩映得房舍若隐若现；篱笆内有一高士闲散独坐，与远处挑水的童子遥相呼应，仿佛在等待泉水煮茗。逆着水流画面向远方推进，用山口分泉法、二叠法画桥底短瀑，桥上点景人物是挑水小童，正急速地挑水回家，与高士的闲散形成鲜明对比；桥的一头是几株杂树，用笔取法南宗山水的小杂树法，笔法自然，虚实关系明朗，桥的另一头隐入矮山，给人无限遐思；远景揉合古法山坡路径法和平田法，用几块淡色墨块，将画面推向远方，水意留白，风恬浪静，烟光淼渺，目不可及；扁点极远小树，用淡墨点于山凹处和远山脚下，亲贴烟云，淡墨轻擦出远山，显得山岚雾霭缠绕，朦胧飘渺。

画中景物安排巧妙有致，随着视线远移，景物的大小和特性也同样随之变化。画面尺幅不大，但山峦起伏，临流意远。石云喜山乐水，平日得闲便游历自然山水，胸中早已丘壑万千，他给此画题诗曰：

阅尽千峰未染缣，

云襟半贮碧潭烟。

忽闻空谷松涛响，

始悟丹青不画山。

他在题此诗前有跋语云：高士未执其笔，墨已漫漶；未勾其形，神已在目。混沌处藏得真机生。

短短几行，便将此画的“意远”况味一语道尽。

石云在生活、工作之余，除了游历名山大川，还阅览古今山水名画，介入古人、感怀古境、观后题诗，几年下来竟得《石云品画诗》一册，他认为真正的山水画，并非对自然景物的摹写，而是将千峰万岭艺术内化，以心驭笔，他的画除了临古人笔意，还不自觉地融入了古人的人生经历与生活态度，蕴含了人们观山水与观自然的哲思方式，同时赋予了山水画独特的空间属性与美学品质。

此画的“意远”空间生成使得画面“气韵生动”，山水气势的形成与峰峦林泉的远近层次及墨色的浓淡变化，组合起来构成的空间幻象，巧妙地引发观者“畅神”与“妙悟”。当人们将画面的空间作为一种独特的感知对象时，山水画“意远”的视觉表达就显示了画家追求隐逸的审美心理。

石云在画中表达的“意远”，是对山水画独特空间的审美心理特征的发展，是在观察自然的基础上形成的一种丰富的感知能力。“意远”在拓展先秦魏晋时期庄子的朴素哲学内涵的同时，更加区分了西方艺术的审美体察中缺失的“意会”能力（具象派画法与中国山水画之间的差别）。

石云在画中体现的“意远”除了使画面空间具有多种层面的心理感知外，还进一步增强了中国山水画“三远（中国山水画的“三远”是指高远、深远、平远，由北宋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是传统山水画中独特的空间表现法则。）”的视觉力量，拓展了其人文内蕴，映射出画家寻找生命永恒的哲思理观和文化心态，使其成为山水画最富美学意涵与精神隐喻的范畴之一。

郭新瑞：1974年7月出生，山西寿阳人，现居太原，山西省作协会员，山西文学院第六届签约作家。

​石云：学者，诗人，书法家。先后师从董锦璋、梁归智、李元茂、金林观诸先生。著有《周鼎唐香清韵袅——古典文学赏会》《石云诗草》《石云诗书》《石云诗书合集》《江山行吟诗卷》《石云品画诗集》等。其诗文散见于巜诗刊》巜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草堂》《扬子江》《黄河》《诗潮》《星星》等刊。被誉为「新隐逸派文人艺术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