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佳俊位于学校的画室，一走进油画系的教学楼，空气里便灌满了浓烈的松节油味。推开门，立着的画架、画板错落着挡在我的眼前，坐在画室尽头里正在画画的佳俊，被完全隐没在画板之后。

“佳俊”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望向门口，和我去年在美术文献艺术中心看到她的影像作品《kill my name》里的她一样，长发，温婉的外表却有着坚毅的目光。这件同样在此次个展上展出的影像作品，是佳俊从名字切入，开始叩问自己的身份。影像里的她撕扯、踢打着写着自己名字的纸张，只因为“彭佳俊”这个名字带来过数次尴尬的性别误认——课堂考勤册上的标注、陌生人初见时的诧异、日常社交里先入为主的判断，更为重要的是让敏感的她隐约感知到名字背后隐藏的偏私与旧俗。或许是家人无意间的期许，或许是旁人下意识的评判，一个偏向男性化的称谓，落在佳俊身上，便成了她与艺术对话的第一重命题。

本应只是符号的名字，让佳俊在懵懂的成长岁月里比同龄人更早地思考：女性的价值为何总要在男性的定义里去寻找？母亲、妻子的社会身份，又是如何在现实中遭遇重重困境的？这份源于自身的生命体验，成为她艺术创作核心母题之一。不同于艺术圈前辈承接时代命题的创作思路，千禧年出生的佳俊，也体现出Z世代青年艺术家多以个人真实的成长经历为切口，将个体的困惑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艺术表达。绘画作品《妈妈你本不用辛苦的》和《人人人人》，正是对母亲在家庭结构中位置的反思。

《人人人人》，布面丙烯，200x160cm，2026 图片来源：由艺术家本人提供

在画作《人人人人》里的“妈妈”位于“人”形金字塔的底端，背负着家中的每一个成员。在佳俊的观察中，“妈妈”的形象是背负着双重期待与双重偏见的存在。无论是在家庭场域中还是在社会语境下，女性似乎拥有了更多的刻板印象。琐碎的家务、细致的照料、情绪的包容，这些付出被视作理所应当，仿佛是女性与生俱来的使命。即便女性能力出色、却也要懂得兼顾事业与家庭，可即使做到了这些，依旧难以摆脱“弱者”的标签。种种矛盾又现实的境遇，被佳俊以涂鸦手绘这种轻快的艺术形式融入创作。她不刻意渲染女性的苦难，也不刻意标榜女性的强大，而是围绕着女性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的割裂与共生展开，用画笔戳中当下女性共同的生存状态，尝试回应那些普遍存在的社会议题。

倘若说创作主题是她内心的独白，那作品的艺术形式与表达手法，则让我们看到了她对经典艺术的吸收与自我风格的建构。作品《我要站在我前面》、《我不属于你》、《在拥抱》、《愤怒是无能吗》、《不，我会离开》、《勇敢的心》、《梦中婚礼》，隐隐地能够感受到她笔触间有着杜布菲原生艺术的质朴与本真、德·库宁浓烈的色彩、恣肆的线条和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涂鸦风格中图像与文字的混合。虽然佳俊有着油画专业背景，汲取大师们的艺术特质本是习得本能，却又始终坚守自己的表达逻辑，不被风格裹挟，不被流派定义，在绘画探索中形成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这正是其艺术主体性的体现。更具巧思的是，她在图像中巧妙融入文字元素，这些文字没有直白的叙事，没有明确的指向，像是散落的思绪、未说出口的独白，与画面相互交织、相互成就。文字自带的指征性，悄然分散了视觉的重心，时常将观者对图像的关注稀释，却让解读多了一层迂回与纵深，延伸给观者的可能是复杂的语义，抑或是无尽的联想。绘画由此便不再是艺术家单向的倾诉，而成为了与观者心神交汇、思想对谈的媒介，艺术的意涵也因此愈发幽深、丰盈而多元。

留俄的求学经历，像是一粒种子为她的艺术创作注入了深邃的精神内核，也坚定了她对艺术纯粹性的追求。1915年，在“0.10：最后的未来主义展览”中，马列维奇的《黑方块》被挂在俄罗斯传统圣像位，这既是对宗教圣像传统的置换，也是以纯形式替代神性叙事，完成艺术精神的现代转型。作为至上主义宣言的代表作，马列维奇抛开了一切具象的形象，他以极简的形式、激进的态度和先锋性审美宣告绘画没有死亡亦没有搁浅，而是能够超越客观物象，直抵精神本质。他对绘画传统规则的大胆打破，对艺术纯粹性与精神性的极致探索，深深影响着佳俊的艺术观：艺术最重要的是自我表达、精神探索的载体。她的画作不仅有着现代艺术风格的研习，也有对马列维奇艺术信仰的追随，自始至终，都贯穿着她强烈的自我意识与艺术主体性。亦如她此次个展的主题：我要站在我前面。

“我要站在我前面”，是先于名字撕下所有固有标签，是先于庸常挣脱所有世俗评判，是先于模仿超越所有经典范式。就像佳俊在画展前言写道的，“体验过后发现，反复拾起勇气重新选择，从没有什么最优解，也本就不存在最优解。”

这或许才是当下青年艺术家的模样：清醒、独立、勇敢、纯粹，他们以个体经验为底色，以坚定的艺术主体性为支撑。他们深知艺术与人生皆无坦途。一路顺遂是人人祈盼的，但更难能可贵的是不困于过往，不囿于他人眼光，坚定着自己的每一次重新出发。

我的思绪还停留在与佳俊在画室里的畅谈。此刻，汽车导航忽然响起语音播报：据隧道仅剩3.3公里，与往日耗时相同，请保持好心情，您已在最优路线上。

注：本文作者为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师、策展人  李逦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