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上午，春雨绵绵，桂林市花桥美术馆如往常一样开馆迎接观众。一位长者的到来，吸引了工作人员的注意。他抬头久久凝视着馆内走廊上端的壁画，若有所思，眼神中充满温情。随后，他找到花桥美术馆馆长邱丽萍，与邱丽萍馆长在花美接待室娓娓交谈，讲述了他与花美壁画将近六十年的情缘……

周刚刚先生与邱丽萍馆长在壁画“榕荫”前合影

  忆忘年交画家姚发奎与岳景融  

周刚刚/文

1964年为了新建的花桥展览馆锦上添花，桂林市城市建设局邀请北京姚发奎（姚奎原名，编者注）、岳景融与谢叔宜三位画家组成创作组历时半年创作了“桂林山水歌”与“榕荫”两幅壁画。彩色瓷片壁画“桂林山水歌”由姚发奎具体创作，鹅卵石壁画“榕荫”由岳景融具体创作，谢叔宜参与了踩点、讨论创作全过程。业主单位城建局委派年轻干部周炎生负责项目接待。

榕荫——依据桂林榕湖古南门旁的大榕树为原型创作。大榕树与古南门享誉“榕城古荫”，是桂林清代画家朱树德命名作画配诗的续八景之一（朱树德游杭州西湖时回忆桂林古八景，觉得不足，便增添了八个景，称“续八景”，朱树德为续的每个景作画一幅并配诗一首，其中的“榕城古荫”诗画作现刻石于古榕旁，画内有古南门与三株古榕，城楼上的古榕已无，另两株一棵在现图书馆院内，鲜有人知，而壁画“榕荫”的原型大榕树则已是榕湖畔最重要的核心景观节点）。

千年古榕代表长寿，所以岳景融以浪漫手法为作品加上了桂林没有的仙鹤。壁画中的古榕虬枝刚劲，又表现了桂林的国魂文化（桂林在历史上抗元/抗清/抗日的民族危难时刻，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的英雄辈出，不愧为国务院公布的中国第一批历史文化名城）。而北宋年间在元祐党籍之争中被蔡京迫害，贬官到宜州客死他乡的苏轼弟子黄庭坚曾在途经桂林时在这棵古榕下系舟上岸，留下了千古诗句与“黄庭坚系舟处”景点，亦为壁画“榕荫”增添了文化内涵。

黄庭坚系舟处，右为古南门，远处即为画家们下榻的榕湖饭店

壁画“榕荫”需要使用漓江鹅卵石作为拼画原材料，周炎生找了其妹妹周韵梅（广西艺院附中学生）、周韵荷与桂林中学学生张丽蓉（周炎生妻妹）、周刚刚（桂林城建局副局长周绍文之子）及我们的同窗好友黄树莲、王琳、王毅、王文生、李敏敏等几位学生负责按岳景融的指点去漓江沙滩上挑拣鹅卵石并陪伴北京来的两位画家。“榕荫”壁画完工后，三位画家、周炎生与我们几位学生小友特地去作品原型榕湖古榕前合影留念。

前排左起：张丽蓉 周炎生 谢叔宜 王毅 姚发奎 周刚刚

后排左起：李敏敏 岳景融 王琳 王文生

桂林山水歌——北京两位画家是学习装饰画的，他们在北京参考传统山水国画，凭想象打了一幅桂林山水歌的初稿。记得那幅初稿中的漓江山水烟笼雾绕，色彩古朴，山峰凝重，颇有点真境古画的韵味。

城建局领导及周炎生都说初稿味道不对，缺乏漓江的清丽灵秀神韵，不像桂林山水。城建局便为三位画家包渔舟小船（当时还没有现在的漓江游轮），让他们舟游了两三遍山清水秀的桂林—阳朔漓江百里画廊，历时半年几易其稿，最后才成功创作了城建局首肯的现在这幅大型壁画“桂林山水歌”（60年代桂林城建局主管城建城管、风景园林与环卫）。

姚奎  桂林山水歌（陶瓷马赛克镶嵌壁画）

定稿的壁画“桂林山水歌”体现了清、奇、绿、幻漓江魂，是韩愈“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经典诗意写真。在作品中，桂林人很容易就在壁画最左边辨认出享誉桂林城徽的象鼻山，最右边找到白沙湾的书童山。张开想象的翅膀，漓江导游还依稀找得到黄布倒影、伏波胜境、文峰卓笔、骆驼过江的倩影以及漓江两岸的老人山、虞山、龙角山、玉屏山、飞凤山、月亮山的山形。创作中画家既采用了国画传统散点透视手法以自由选材浓缩百里漓江，画家又照顾现代人的审美习惯、色彩近浓远淡、比例近大远小，极其舒畅自然地刻画出画卷的视觉层次，一方面夸张尖化了漓江奇峰玉簪耸秀的特点，另一方面通过梦幻山岚、红帆渔筏、如画镜影、仙鹤凤凰将我们带进了“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的水韵，赋予了“云中的神啊雾中的仙，神姿仙态桂林的山”以浪漫传奇——绝了，中国第一幅大型瓷片山水装饰壁画的作者姚发奎！

作品上墙，大家都赞誉有加，姚大哥很高兴，与我及王毅在刚刚完工的壁画心血前合影留念。

左起：王毅  姚发奎  周刚刚

由于北京两位画家都是刚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在桂林没有亲友，所以在桂林半年，他俩与我们几位小朋友结成了忘年交，留下了一段难忘的珍贵回忆。

除了捡鹅卵石，画家们要求我们带他们去游览桂林市区有山有水的景点，去得最多的就是桃花江。画家们喜爱桃花江的清幽野趣，姚大哥带着画具，遇到中意的景色就地支起画架，很快就完成一幅速写。一般速写都是画铅笔画、钢笔画，可是姚大哥喜欢直接用水粉画速写。

画家们喜爱的桂林桃花江夕照

一天晚上我们在画家们下榻的市政府招待所榕湖饭店与画家们坐在一起喝茶闲聊，中途一位榕湖饭店服务员进来颇有点神秘地召唤姚大哥，说：“你姐姐来了，要见你！”，姚大哥起身离开我们大约半小时，回来告诉我们他姐姐是国务院的，去战火纷飞的越南出差刚回到桂林，也下榻榕湖饭店。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姚大哥可能是高干子弟。也不知确否？画家们被安排下榻在桂林的国宾馆榕湖饭店，中央领导人以及境外国家元首如西哈努克、尼克松、卡特、比利时皇太后......等国宾在桂林都是住在榕湖饭店，1962年刚刚是国内三年困难时期刚过不久，半年国宾馆房费加上游江包船，费用不菲，高价壁画创作足见桂林市领导对新建的花桥展览馆的重视程度。榕湖饭店缘起清代桂林著名诗书画家李秉礼于嘉庆二十年（1815）建的湖西庄，现饭店院内犹存民国年间建的白崇禧官邸。两位北京画家常在散步时绕到官邸旧址去，津津有味地与我们探讨小诸葛白崇禧与李宗仁在桂林的桂系传奇。榕湖饭店正在投资5.9亿元改造重建成汉唐风格的现代化5星级酒店，2021年改造完工后，作为文物的白崇禧故居将予以保留，这将是两位画家后人如到桂寻访先人下榻踪迹可看到的原样建筑。

民国建筑风格的白崇禧官邸旧址

除了工作、散步、游泳，姚大哥喜欢唱歌，他有一个音色优美的高亢嗓音。我们常伴北京画家在榕湖畔的银杏树下聊天发呆，一次兴之所至，我们以姚大哥及小伙伴歌手王琳挑头，与正在划船夜游唱歌的桂林著名民间歌星廖凤仪及其百花歌舞团伙伴隔水对歌，引得湖中游艇围拢及湖畔市民驻足观斗，歌声、掌声、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激情在晚风中荡漾，姚大哥及王琳更是兴奋异常，其情其景，至今历历在目。当年暑假，我们曾邀请画家们去桂林中学游玩，特地去找老师要了钢琴钥匙，我弹钢琴伴奏，大家欢唱一堂。

天热，我们常带画家们去漓江訾洲游泳场游泳，姚大哥与岳大哥都很喜欢清澈的漓江水，有时他们也自己去游泳。不料就发生了姚大哥在深水区差点被淹事件。不过我是看了2018年花桥美术馆举行姚奎纪念展的网上报道后才知道姚大哥那次出事极其惊险，以致导致了他回桂林寻找救命恩人的一段佳话。当时姚大哥告诉我时没有提到有人救他，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一不注意误入深水区被水淹没顶了，幸好自己很镇定，在水下朝着岸上方向努力走，最后走到了浅水区得救。

桂林漓江訾洲天然泳场（訾洲享誉“訾洲烟雨”，是桂林古八景之一）

相聚期间，创作组中的第三位画家谢叔宜在榕湖饭店还给我及张丽蓉各画了一张大约A4纸大小的速写头像，用笔果断，寥寥几笔，神采毕显，特别是张丽蓉那张，画出了小女生的青春靓丽，获得大家的一致称赞。可见谢叔宜不仅是单纯请来接待陪伴，必定也参与了创作讨论。在与画家们相处的半年中，我们这帮中学生受教不少，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我与姚大哥单独从訾洲游泳归来，在解放桥东端，他指着黄昏中的西山诸峰问我:”你说桂林的山是什么颜色的？”，我答：“青灰色的。”他说：“不对！”“黑色的？”“也不对！”。最后画家告诉我：“在画家的眼中，桂林的山是彩色的！朝霞映照下，是粉红色；正午烈日下，是藏青色；雨中，是朦胧的浅灰色......不同的时段，光线的变化，会造就风采各异的山光水色。”姚大哥的教诲我受用了一辈子，我的后半生是导游权威，我将姚大哥“桂林的山是彩色的”的断言讲给游客听，传给导游弟子。我一生应邀写过80多篇景点导游词，其中“叠彩山”一文入选国家旅游局编选出版的《中国优秀导游词选》一书，在该文中我就是引用姚大哥当年给我的提问开篇的：“请问，您眼中桂林的山是什么颜色的？......”

画家眼中山是彩色的

文革中，1967年冬我与广西师大外语系同学邓志强及4位桂林铁中的小女生郭卫红、马顺华、陈天宜、陈天慧用铁路免票去北京旅游，住在清华大学校园内。我们去文化部探望了姚大哥，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当时北京人主食是杂粮蒸的窝窝头，每个人配给少量米票。见我们吃不惯窝窝头，姚大哥午饭时带我们去文化部食堂，一次就把他当月的全部米票拿出来给我们吃大米饭，我们都很过意不去。而岳大哥当时好像是在和平里的某出版社工作，带我们参观完单位，第二天岳大哥特地借了单位的照相机到天安门广场、景山公园、北海公园、天坛公园为我们照了一天像。如果说姚大哥留给我受用终生的一句话“桂林的山是彩色的”，岳大哥也留给我一句受用终生的摄影常识：“摄影家最爱照逆光像！”。当时在景山公园，岳大哥叫我们从台阶下走上来，他从上边拍摄我们。我说：“逆光，脸是会黑的”。岳大哥笑了，说：“会照相的摄影家最喜欢照逆光像！”。此次北京行我与岳大哥拍有合影，可惜没有与姚大哥合影。

岳景融（右）与周刚刚（左）在北京景山公园合影

文革中“桂林山水歌”壁画被展览馆领导与工作人员冒着风险砌墙保护起来，换成了主席与各族人民在一起的巨幅壁画，我当时也曾进馆看过，为姚大哥作品得以保护深感庆幸，展览馆上下一心护佳作，难得！大约在80年代中后期，岳景融再次回到桂林，他首先找到了已任桂林市城建局副局长的周炎生，周炎生安排岳大哥下榻漓江剧院内的文化局招待所并打电话将我与王毅约去见岳大哥，四人共进晚餐叙旧。岳大哥说他当时已离开北京在西北工作。第二天我与王毅及王毅的女友小韦陪岳大哥重游当年画家们最喜欢的漓江支流桃花江与芦笛岩，留下了三张清晰的彩色合影照片。

左起：岳景融  周刚刚  王毅——摄于桂林桃花江乳胶桥北侧江畔

花桥展览馆已于1975年正式命名桂林市展览馆，并在2013年增挂牌桂林市花桥美术馆，经常举办各种画展。每当我走进馆内，总要流连于“桂林山水歌”与“榕荫”壁画前，抚今追昔，久久不愿离去。姚大哥、岳大哥、周炎生都已仙逝，然而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画家大哥，想念你们！

注：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周刚刚

现任桂林旅游学院文化与传播学院总顾问（退休前为原导游系主任兼桂林旅专旅行社与导游文化研究所所长）、桂林市导游协会荣誉顾问、巴马长寿养生国际旅游区高级文化旅游顾问、河池市旅游协会总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