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学院学习的时候，经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做艺术？为什么这么做？对。这是一个问题，不可分割。即便是对于绘画这件事，多半选择它的理由是出于热爱或是擅长。后来，她意识到这是一场理性的逻辑思考。

对外界事物的极度敏感使张洁走上了创作之路。从绘画到写作，这两种方式都是于她而言最容易的选择。因为唾手可得。小学时候无意识地画画，用粉笔在黑板上，或用学校发的空白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地画自画像，歪歪扭扭，贴在床头。十五年前，她开始在豆瓣写东西，常常在深夜写了删，删了写。如今还在继续，只是留下的不多。一件想做的事完成了就不再重要了，只有那个过程必不可少。她能感受到下雪的声音和猫的呼吸相似，下雨的时候仿佛那些雨也在落入体内。身体渴望与自然连接，对那些天真的动物、人身上真实的脆弱与生命力毫无抵抗力…能识别香水的成分、颜色间细微的差别，有过很多超自然的经验…她既无法像Olivia Beer那样的艺术家一样去画一种科学实验，也无法只对某个社会议题进行毕生的创作。“我没有办法表达没有与我发生过真实联系的东西。”

未命名 纸上油画 2023年

在二十岁时被杜尚的那句“我最好的作品是我的生活”击中，她觉得那就是人的自然状态。像是注定，有一天她开始坚定地吃素，接触到佛学，用心生活，再到后来出于好奇心研究物理学去解惑。从费曼到薛定谔，从杨振宁再到彭罗斯，看书只是为了搞懂某个问题，理解自己。在生活中保持规律和秩序有助于不被感性的一面拖坠。根据那些经验她写了一些诗歌。如今的创作依然是和那时候一样，从2021年至今，从经验和记忆出发，描绘那些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密林 布面油画 2025年

经验包括对外界的感受力，与主观的直觉反馈。明亮或深沉的色彩、人物形象的状态与变化、线条笔触之间的节奏和韵律。她将童年生活过的花园视为精神家园，建筑花园的人（她的祖父）代表着创造、给予，和爱，而不是社会法则中的扼制，博弈与胜负。这段记忆是柔软的、可塑的，并且可以重现。因为家庭原因，自幼常常更换居住地点，她无意识中在重复与追求那种最初的自由美好，以内在逐渐建立的确定性来应对无常的外界变化。这符合了她在佛学中验证的道理：人的每一个起心动念都在塑造所谓的未来。从根本上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艺术家。只分意识到和没意识到而已。在她的创作中，“花园”象征着地理边界、时间的消失，以及一种脱离定义的空性状态。在这之中，她借助与花园有关的生活片段，来自于真实的场景，或者是想象的过滤，被理性的思考构筑，呈现一种符合自身生长的内在体验。

花园 布面油画2025年

理性的思考是她理解世界、处理外界与自我关系的方式。那种知识必须是可靠的，多半来自于科学。比如，头脑通过二元对立建立起自己的世界；万事万物的成因、走向一致；时间是幻觉；死亡不是终点等等…她将这些“知识”揉进了创作中。有的是诗歌，有的是绘画。在一张未发布的海报中，她曾为展览写了一行字：这是真实的花园，这是虚拟的花园。这句话借用了文学中的经典句式，描述了两种矛盾的状态同时存在。这个问题已是公认的事实。生活是这样，在绘画中，寓意也如此。这座花园即是真实的，也是经时间过滤后，由智识建造的。回到二十岁的某一天，她会为普鲁斯特的那句“…一如灵魂，以滴滴纤细而几乎无法觉察的存在，强韧地负载记忆的巨厦。“动容。如今，那种存粹的感性击中已经有了具体的答案。至于为什么这么画，因为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方式。仅仅是这样，一切刚刚好而已。

刺 布面油画 2021年

张洁，艺术家，写作者。中、英双MFA美术硕士，长期工作于伦敦。近期展览将在伦敦Hypha Gallery South Bank 举行。图片由艺术家及其工作室提供。 （文：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