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人物 | 司马楚雪:医者&画者的共振之“光”
2026-04-26 13:41:47 裴刚
“我两年间没睡好着觉。”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史。失眠、焦虑和抑郁像潮水,夜夜漫过她。医院体检报告上那些向上的箭头,终于把她逼到了墙角。她决定自救。学了五年心理学,从绘画心理疗法里摸到一根浮木——不是别人拉她,是她自己攥住的。那时候画画没有目的,不为了展览,不为了被谁看见,只是“把当下的心情释放出去”。司马楚雪在医者与画者间架起现代人自我拯救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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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楚雪工作照
当人的内心无处安放之时,唯有无所保留地投身于某个无法预先算计的行动,生命才能赢回它自己的光芒——这也是2026年4月25日至5月6日,在美仑美术馆•圣之空间展出,由朱其策展的“仿佛有光-- 司马楚雪北京艺术展”带来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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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石.古格》(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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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石.古格》141✕71cmx2 水彩 水墨 2025
从医者到画者的双重身份
在梧桐树影里的上海市第八人民医院的康复医学科,司马楚雪医生完成对病人的康复治疗后,脱下白大褂,走出病房。回到离医院不远的小画室,开始在绘画中的自我疗愈和释放。她的另一个画室的光景,在郊区两亩半的院子里种桃花、种西瓜玉米、养鸡,还在规划一间禅房,树上还挂着一个球状的“当代雕塑”。这是一个内心丰盈的人为自己建造的乐园,也是她为那些困顿的灵魂预留的一个出口。田园式的画室比城里的更大,周末她会在这里画到深夜。两种空间,像她的两双手:一双手触诊脉象,另一手执笔在水墨实验中沉潜践行。
对于精力超人的白羊座好像从来不会身陷精神困境,她在五年的业余时间里,专注于心理学和绘画、音乐、曼陀罗,她像虔诚的朝圣者,在旷野中跋涉……最初拿起画笔,没有任何目的——“你有了目的,它就不纯粹,你可能就疗愈不到自己。”那是纯粹的释放,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终于找到一扇窗,用力推开,让风吹进来。
她从不理解职业画家口中的“瓶颈期”——“我怎么就碰不到?脑子里永远有源源不断的想法,这幅还没画完,那幅场景又跳出来。”病房里的众生相,家属的焦虑,患者的颓丧,那些被疾病和经济压垮的家庭,日复一日地成为她内心的素材库。她把这些生命的重量带进画室,又在画布上把它们转化为光。
医生的职业保障了生活的从容,绘画便成了一块纯粹的精神飞地。“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不用受任何人干扰。”这种自由,让她的创作保持着一种罕见的纯粹——不是为了画廊,不是为了市场,甚至不是为了艺术史的坐标,只是为了让内心的声音落于纸上。
患者需要日复一日和经年累月的坚持恢复治疗,“你十几年的病,希望一天好,是不可能的。”她对患者说,也对自己说。康复医学科的工作,塑造了她的时间观。同时,也是她的作品中不执着于某一时空,某一种绘画语言,某一种媒介的定式,而形成跳脱于医生和画者身份的悲悯心与跨越技术屏障的智慧。
展览的主题“仿佛若有光”,出自陶渊明《桃花源记》:“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那是武陵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对司马楚雪来说,光是病房里一个微笑、查房时多问的一句话、一幅随手画的小画被人看懂了的刹那。“如果彻底黑暗了,人就没了希望,可能破罐子破摔,甚至不想活。但有一点微光,他就能重新燃起来。”
她自己在最黑暗的几年里,也是靠这一点微光撑过来的。画画是那光,心理学是那光,后来教她画画的老师是光,再后来,她发现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生命里的光。医院与画室、白大褂与颜料、理性的诊断书与感性的色块——这些看似对立的事物,在她身上奇妙地统一在一起。
她说:“你这辈子能留给别人什么、帮助别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话是她的医学启蒙老师说的,她一直都记得。现在,她把这句话转化成颜料,涂在宣纸上、画布上,让那些困在病房里、困在生活泥沼里的人看到: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是把伤口变成皴法,把疼痛化成墨韵,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等光从纸背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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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无界》141✕71x3cm 水彩 水墨 油画棒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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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楚雪 装置作品
色相与圣域
2025年举办了她的个展“方寸慈悲”,108幅与佛教有关的抽象作品,从蓝毗尼到克孜尔石窟。那次展览之后,策展人朱其对她在西藏画的一批实验水墨产生关注,于是有了此次“仿佛若有光”。
西藏不是一个陌生的题材。自1970年代末以来,这片雪域高原便成为无数艺术家笔下的异域。但在司马楚雪的画中,西藏既不是民俗风情的猎奇,也不是朝圣者的虔敬叙事。她以画者的时空观和医者的悲悯心画雪域高原的玛尼堆、僧人辩经......。
“仿佛若有光”这个主题,出自她对生命的切身感受。在医院,她看到太多困顿与迷茫。“如果我像他们,还要承受经济的压力、疾病的痛苦,我会不会崩溃?”她这样问自己,然后给出答案:做别人生命中那束微弱的、但足以照亮一段路的光。
展览作品分为两个系列:一是“圣域的地景”,以水墨为主,画雪山、画玛尼堆、画寺庙的轮廓,色调空灵而厚重;二是“圣域的色相”,以红、黄、蓝、绿等纯粹的色彩,画西藏的天空、大地、草原、白云。“色相”这个词,她从佛教认识论中借来——眼睛看到的一切,皆为色相,是不真实的幻相。但绘画恰恰要通过这些“不真实”的色相,去传达某种更高的真实。
她用水墨画西藏蓝,月夜下寺庙、禅房的赭红,线条穿插其间,像风穿过高原。她画喇荣沟层层叠叠修行者的小房子,用水墨控制红与黑的层次,难度极高,但她处理得举重若轻。她用厚重的黑、红油彩,一层层覆盖出厚重、神秘而古老的面具、傩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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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彩》102✕170cm 综合材料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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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境》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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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红》71✕71cm 水墨 水彩 丙烯 2025
从山水地理到圣域图像
中国山水画自五代北宋以来,始终隐含着一种稳固的山水地理学——从荆关的北方峻岭到董巨的江南烟岚,从李范的华山终南到黄倪的富春吴淞,其视觉版图从未真正越过嘉峪关。边塞诗自汉唐便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但山水画的笔墨却始终未能抵达关外。司马楚雪的“仿佛有光”个展,恰恰从地理上打破了这一千年困局:她将画案直接安放在藏地高原的视觉记忆之上,让雪域的蓝天里的月影,山脊上的白云,经幡的飘动,辩经中赭红僧袍翻飞的衣襟,玛尼堆上的赭石、钴蓝,都成为画面的主体意象。
但她的突破并非简单的题材拓展,而是语言本体的当代转化。在传统山水画中,山体的表现依赖皴法——披麻、斧劈、卷云、解索,每一种皴法都对应着特定的地质纹理与笔墨程式。司马楚雪却创造了一套“残缺的断线网格式图形”《地脉》《色达》《松石·古格》,以断裂的短线和半透明的网格取代了连续的皴法笔触。这种图形学的来源,或许与她作为医生的视角有关——断层扫描中的人体截面、神经纤维的网状结构、骨骼愈合后的裂纹,无意识中渗透进她对山石肌理的理解。于是,山不再是“可游可居”的文人理想之境,而成为一具可以被“诊断”、被“唤醒”的有机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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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达.II》62✕92cm 纸本水墨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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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灵性之光
清代画家吴历曾尝试将西画的外光引入山水,但其处理仍停留在明暗关系的表层。司马楚雪的“光”则全然不同。在《彩境》《苍茫》《虹·界》等作品中,光不是从画面外部投射进来的,而是从墨色自身渗透出来的——一种“墨色渐变的内光”。这种内光依赖水墨材质的独特物性:宣纸的渗透性、墨的层次晕染、水与墨在纸面的自然漫漶,共同形成一种仿佛自生的微明。
从艺术史的角度看,这种“内光”与西方风景画中“神性之光”形成有趣的对话。18世纪末的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弗雷德里希,将自然景观视为上帝秩序的显现,其画面中的逆光、暮光、晨光,都具有宗教启示的意味。司马楚雪的作品中同样有一种神性氛围,但它的来源不是基督教的位格上帝,而是藏传佛教的“色相”观念与汉传禅宗的“自性光明”的混合体。佛教唯识学认为,眼睛所见的色相皆虚妄,但阿赖耶识层面的总体图像却是真实的。司马楚雪以墨色的层层罩染、银箔的隐现、矿物色的堆积,试图“以可见的传达不可见的”,让观者在视觉的迷离中感知一种超越视觉的精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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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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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彩》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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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 界》 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精神乐园”双重身份的共同指向
司马楚雪有一个独特的优势:她不把自己定义为“职业艺术家”。“职业”意味着经济来源仰仗于画,意味着要考虑市场、藏家、批评家的口味。而她有医生的身份托底,绘画便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纯粹——“我的精神乐园”。
但更深层地看,医生与画家这两种身份,在她的生命中并非平行线,而是汇入同一条河流。
医生的训练给了她理性的构图能力和逻辑思维。“我是理科生,构图上非常理性,但真的呈现画面时,又有艺术家的特质,有一些灵魂想对话的东西。”她的画面底层常有几何形——方块、短线、色块,像建筑的结构图,然后用水墨晕染覆盖,让理性与感性、结构与偶然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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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迹之一》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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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顶暮雪村》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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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塔晨光墟》61✕73cm 纸本水墨 2025
更重要的是,两种身份共同指向了一种精神性:悲心与智慧。
佛学讲“智悲双运”——智慧与悲悯缺一不可,才能度人度己。在医院,她用医学的智慧治疗病人的身体,用绘画心理学的智慧疗愈他们的心灵;在画室,她用艺术的语言表达对生命的悲悯,又用这种表达反哺自己的内心。
“仿佛若有光”这束光,既是画布上雪山之巅的微光,寺庙烛火的幽光,月夜的清辉;也是她每天查房时多说的那几句话,多给的那个微笑,是医者与画者共振之光。“如果彻底黑暗了,人就没有希望了。但有一点微光,他是不是就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她是那种“特别希望别人给我一点光芒,我就灿烂”的人,于是她也努力成为别人的那一点光。这种朴素的情感,被她转化为画布上的藏地意象——不是宗教绘画,但有一种类宗教的感染力;不是社会关怀的艺术,但比很多“介入现实”的作品更真诚。
她的藏区文化,不是物质性的,而是“想象性的圣域”。但正因为是想象的,它才具有了普遍性——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西藏,那是自己精神上的绝境与极乐的交界处。她用色相画出那个交界处,让观者在一幅画前短暂地抵达自己的“圣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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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寂静》71✕71cm 油画棒 水彩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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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71✕71cm 拼贴 水彩 丙烯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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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蓝》68✕100cmx2 拼贴 油画 2025
结语
司马楚雪说:“我觉得跨界做医生,对我来说其实是更有利的。如果我现在不做医生了,去做职业画家,我认为反而没有现在好。”
为什么?因为医生这个身份,让她始终与最真实的人间保持接触。病房里的眼泪、焦虑、希望与绝望,是激发她永不停歇的艺术疗愈之路。她回馈给这个世界的,是两种形式的疗愈:一种来自处方和康复训练,另一种来自画布上的色相与光。两种疗愈共享同一种伦理——看见他人的痛苦,并给出自己所能给出的那一点微光。
“仿佛若有光”——这光从画布内部透出,从诊室的微笑中透出,从子夜画室的灯光中透出,从她说的那句“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自由中透出。它不耀眼,不灼热,但足以照亮一个人从病床到画架,从困顿到释然的那一小段路。
对于司马楚雪来说,医者与画者从来不是两个身份,而是一体两面:都是在他人生命的暗夜中,为自己也为人间,凿开一扇窗。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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