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另一种观看

——贾方舟的影像视觉

/ 李向明

当一位以艺术批评家、策展人身份著称的大家，放下书写的笔，端起相机按下快门，他会看到什么？又会为我们呈现一个怎样的世界？贾方舟先生的摄影展“南来北往”，或许正是对这一问题的绝佳回答。尽管他本人谦称这不过是“玩”，但这“玩”的背后，绝非批评家“玩票”式的跨界消遣，而是一位敏锐的观察者，在数十年学术思考与游历积淀中，以影像为媒介留下的视觉印记。它为我们打开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窥见这位中国当代艺术重要推手内心深处的感性世界。

“南来北往”，这个看似朴素的名字，精准概括了展览作品的时空维度与精神内核。“南”，是充满原始张力与生命质感的非洲大陆——南非； “北”，则是承载厚重文明记忆、交织传统与现代的欧洲。一南一北，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社会景观与人文气息在镜头下的对话。贾先生游走于异域街头，以“他者”的目光，摒弃猎奇心态，以深刻的体察捕捉转瞬即逝的瞬间。这些瞬间无关宏大叙事，亦非名山大川的壮丽，而是最平凡、最生动的街头偶遇——它们是城市的毛细血管，是社会最真实的表情。

翻开这些影像，强烈的“在场感”扑面而来。无论是欧洲街头沉思的老人、南非小镇嬉笑的孩童，还是古老建筑倒影下的浪漫情侣、南非街头的拾荒者；面对步履蹒跚、街头小憩、回眸一瞥、匆匆而过的各色人等，贾先生的镜头始终保持着平视的距离。他如隐身于人群的漫步者，耐心等待“决定性瞬间”的降临。虽然，他不是职业摄影家，更无刻意为拍照而出行。他的摄影作品全他是外出之余的顺手抓拍，却尽显从容与耐心。这源于他作为批评家长年养成的观看习惯与判断力，因此画面中没有刻意营造的戏剧性，满是生活的叙事性。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段故事的开篇，等待观者以自身经验去想象、填充与续写。

尤为值得玩味的是，一位中国艺术批评家的目光，如何穿透欧陆与非洲的街头。这目光中，无疑带着他自身的文化积淀与美学判断。或许，我们在这些欧洲影像中，能看到一种对古典美学秩序与现代生活碎片之间张力的捕捉；而在非洲影像中，则能感受到对生命原初活力与粗粝质感的高度敬意。这种跨文化的观看，使得“南来北往”超越了简单的旅行记录。它既是贾先生个人艺术足迹的物证，也是他通过镜头，对不同文化空间中“人”的生存状态进行的一次田野调查。他以批评家特有的敏锐，洞察着衣着、表情、姿态背后所隐藏的社会身份、文化符号与时代印迹。

如果说贾方舟先生的文字批评，是为中国当代艺术梳理脉络、确立价值、以理性的“命名”；那么他的摄影，则是以感性完成的视觉“呈现”。这两种实践在他身上形成奇妙的互补。前者是旗帜鲜明的介入，关乎艺术史的宏大叙事；后者是沉默静观的凝视，聚焦生命个体的微妙瞬间。而贯穿始终的，是他对“人”的关注，对真实状态的追寻。因此，这些街头抓拍，不仅是空间的“南来北往”，更是他思维与感知在理性与感性、宏大与细微之间的“南来北往”。

这个展览，让我们进一步认识贾方舟先生在现实世界的观看方式。他以相机证明， 一个杰出的批评家，必然首先是一个杰出的感受者或者说是一个有高度审美力的人。他敏锐的视觉神经和深沉的人文关怀，不仅体现在对艺术作品的分析中，同样也流露在他按下快门的每一次决断里。

“南来北往”呈现的影像，轻松却不随意，即兴却饱含深意。它们是作者游走于世界时的心灵地图，是其思想在闲暇时光的灵光闪现。对于观众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异域风情的视觉漫游，更是一次借智者之眼重新学习“如何观看”的珍贵体验。在这些定格的瞬间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欧非街头的市井烟火，更是贾方舟先生那颗永远对世界葆有好奇、敏锐与悲悯之心的温暖映照。

另外一点尤为重要，因为贾方舟先生的标志性身份，对他自己命名“南来北往”的含义，自然具有了另一层深意，那就是当代中国艺术的“南”与“北”之说。上世纪九十年代，艺术批评界有人提出“艺术的南方”概念，意在区别于以北京为中心的“北方艺术”的文化倾向和创作思潮。此次摄影展，虽然内容主题是欧非的街头，但作者贾方舟先生作为举足轻重的“北方中心”权威艺术批评家，将自己第一次作品展，放在黔南洪江，无疑是有其深层文化意义的行为。所谓“南来北往”，不仅是地理意义的往返流动，而且是对南北方艺术特征的差异性对话或探寻或消解，非常值得艺术同行的关注与思考。是为前言。

于土语南居 2026 年 3 月 31 日

以温和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观贾方舟老师《南来北往》摄影作品有感

/ 雁   西

以温和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这是我对贾方舟老师“南来北往”摄影作品，最深的感观。 一种温度，一种温情，像春日午后穿过窗户的光，温暖地照亮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组看似平常的摄影作品，实则是一次极为重要的艺术表达。尤其当它展陈在洪江艺术村——这个贾老师倾注了深情的村庄，便更显非同寻常。

贾方舟老师，国内著名的艺术批评家，学术界的泰斗。我有幸在北京上苑艺术村、贵州荔波洪江艺术村，与他做最亲切的邻居。他的学养、风度与对后辈的提携，始终是我敬仰与学习的榜样。而这一次，他以另一种媒介镜头，去观察、去记录、去温柔地打量旅途中的人与世界。那是一种充满情感与宽容的视角，让我们重新思考人与世界之间应有的距离与亲密。

“南来北往”展出了31 幅（组）贾方舟老师摄影作品，以人物为主。每一幅，都精准地捕捉了人与环境、与内心在某一瞬间交汇出的表情。那些面孔不是被安排的，而是被遇见的；不是被定义的，而是被理解的。从南非到欧洲，不同的地理版块、不同的文化与风景，在贾老师的镜头下，化作关于文明的记叙与沉思。他记录的不是异域的奇观，而是日常中微微发光的瞬间——一个回眸、一次凝望、一段沉默。这些瞬间， 既是地球意义上的旅行轨迹，也是时间与心灵在特定情绪中完成的镜像。它们定格了世界变化中的某一刻，却因情感的温度而成为永恒。

值得深思的是，这组作品透出一种“轻松漫游式”的拍摄状态——不着痕迹，却自有深度。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炫技的光影，只有一双历经世事却依然柔和的眼睛。这种“不费力”的背后，恰恰是一位学者、批评家长期浸润于艺术与思想之后的通透。他将自己的学术观点与心灵状态，悄然投射于每一次按下快门的动作中。此时，镜头不再是冰冷的机械之眼，而成了他目光的延伸——温和、宽容、善意。也正因如此，那些看似平凡的画面，才拥有了令人感动的力量。

年逾八旬的贾方舟老师，依然在探寻艺术的跨越。从批评写作到摄影实践，从理论建构到视觉表达，他从未停下对世界的发问与回应。这种执着，这种艺术与人生态度，令人由衷敬佩。而“南来北往”也提醒我们：真正的观看，从来不是征服或猎奇，而是以温和的目光，与万物和解，与时间同行。

2026/4/9

生活的足迹

/ 贾方舟

筱梅策划的“南来北往”展选取的是我在南非和欧洲拍摄的一些照片，希望这些照片能让大家品味到一些异乡的情调。

我喜欢拍照，走哪儿拍哪儿。没有目的，只是一种记录生活的习惯。因此，“照片”就成为我记录生活的足迹。

这种拍照的习惯，也养成了我观察生活的习惯。一旦发现有趣的画面，就想立即用镜头“捕捉”下来。这种习惯也同时让我养成了“截屏”的习惯。虽然“截屏”捕捉的是一种“二手生活”，但就截取一个有意义的瞬间而言，也具有同样的性质。 “拍照”让我从一个“生活中的人”变成一个站在生活之外“观察生活的人”。一旦我不自觉地拿起相机或手机，我一定是想留住眼前所看到的某一个“瞬间”。

一个生活中的人同时又能成为脱身于生活之外 观察生活的人，这正是拍摄本身带给我的乐趣。职业摄影家可能更注重构思、主题以及为表达某一主题必要的“摆拍”，但随处、随意的“抓拍”更符合我的意愿。我所有的摄影如果可以称其为“作品”的话，全部是随手“抓拍”而成。

“抓拍”的另一个称谓是“偷拍”。就是在“拍摄对象”不知情的情况下捕捉到的画面，“被拍对象”一旦知道你在拍他（她），通常会有两种反应： 一是拒绝你拍摄；一是要拿捏一个姿势或角度，变得造作虚假。所以一个满意的姿态或表情，往往是“偷拍”的结果。我曾遇到因偷拍被发现要求删除照片的事，为尊重对方的“肖像权”，我只能照办。所以，我后来在“街拍”中常常使用长焦，避免被拍者发现。

拍照对我来说本来是一种个人的习惯和业余爱好，并没有想成为摄影家的奢望。筱梅提出要为我策划一个摄影展，我答应了。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可以为我们洪江艺术村增加一点艺术气息和生活乐趣，增加我们在拉佑咖啡聊天的一个“话题”，何乐而不为！

在此，特别要感谢策展人筱梅！

还要特别感谢为这个展览撰写前言的老朋友李向明和雁西！

2026/4/10

策展人的话

在行走与凝视之间

——“南来北往”贾方舟摄影展感悟

/ 唐筱梅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跨界早已不是新鲜命题，但真正能够在不同表达方式之间建立内在联系的人却并不多见。贾方舟长期以艺术评论家的身份活跃于中国当代艺术领域，而在“南来北往”摄影展中，他以影像创作者的身份出现，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理解其思想路径的入口。

展览汇集的三十一幅作品拍摄于南非与欧洲，地域的跨度构成了观看经验的基本张力。然而，这种“南来北往”的流动并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迁移，更是一种精神性的行走。在这些影像中，我们看不到刻意经营的宏大叙事和视觉奇观，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巷尾的瞬间、人物的侧影、光影的偶然交汇。这种看似随意的捕捉，实际上体现了一种高度自觉的观看方式。

贾方舟的摄影并不追求技术上的炫目效果，而更接近一种“思想的速写”。作为一位资深评论家，他习惯于在艺术作品中辨析观念与结构，而这种训练反过来影响了他的拍摄方式：镜头成为观察世界的延伸，也成为思考的工具。画面中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被赋予了一种被凝视后的重量，使日常经验在被重新框定之后显露出潜在的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作品始终保持着某种克制。摄影者并未试图对所见之物进行过度解释，而是将意义的生成部分地交还给观者。正是在这种“未完成性”中，观看变成了一种参与：观众在图像中游走，在细节中停留，并在各自的经验背景下重构图像的叙事。

从更广阔的角度来看，“南来北往”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关于时间的书写。影像所截取的是瞬间，但这些瞬间的累积却构成了时间的流动痕迹。贾方舟以近乎日常化的方式对抗时间的流逝，将那些原本会被忽略的片刻转化为可被反复凝视的存在，从而赋予其持久的情感温度。

因此，这一展览的意义并不止于展示一位评论家的“另一面”，更在于提示我们：观看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创作，而行走于世界中的经验，也能够在不经意之间转化为具有思想深度的视觉文本。在“南来北往”的往复之间，个体的经验与世界的广阔彼此交织，生成出一种安静而持久的力量。

最后要特别感谢贾方舟老师信任我来策划他的首次个人作品展，感谢李向明、雁西两位老师精彩的学术主持，感谢荔波县朝阳镇人民政府和洪江村委的大力支持。

2026/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