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孤勇:论刘佑局“哲学化艺术”的结构性错位与时代悲剧
2026-04-27 15:57:11 石广昌
文/石广昌
摘要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版图中,刘佑局构成了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特殊案例。当多数同代艺术家或选择体制内发展、或进行符号化市场运作、或以技术化路径实现国际化布局时,刘佑局走的是一条更为艰深也更为独特的道路——他以哲学思辨融入绘画实践,试图通过“幻象主义”的笔墨语言,完成对存在本体层面的形而上追问。本文认为,刘佑局在国际艺术界获得高度认可、却在国内主流学术话语中接受度相对有限的现象,根源不在于其艺术语言的“西化”程度,而在于其实践所呈现的“哲学化转向”:他将艺术从审美表现提升为个体化的哲学实践,这一转向使其创作同时区别于“集体叙事”框架和既有“符号批判”边界,从而在中国当代文化生态中呈现出一定程度的“话语适配差异”。本文借福柯“治理术”、朗西埃“可感性的分配”及阿多诺“艺术自主性”等理论视角,结合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本土语境,系统分析这一适配差异的深层成因,并探讨其对中国当代艺术理论建构与文化生态建设的启示意义。研究认为,刘佑局的案例揭示了当艺术实践转向对存在本体的哲学追问时,可能与基于特定工具理性与内容管理逻辑的阐释框架产生结构性张力,这一张力的化解有赖于更具包容性与多元性的批评范式与感性体制的建构。
关键词:刘佑局;哲学化艺术;话语适配;艺术治理术;可感性的分配
一、引言:接受度差异的现象描述与问题提出
刘佑局的艺术生涯呈现出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在意大利、英国等西方学术语境中,其作品被纳入顶级艺术机构的展览与收藏体系,获得包括意大利艺术研究院名誉院士在内的学术荣誉;而在中国国内,他既未进入主流美协系统的核心架构,其在学术界的系统性研究与阐释也相对有限。这一接受度的结构性差异,并非简单的“厚此薄彼”所能概括,而是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学术问题:刘佑局的艺术实践,在何种意义上对中国当下主流的艺术评价体系构成了“阐释挑战”?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论及的“结构性错位”或“话语适配差异”,并非价值判断——不意味着“国际认可”高于“国内接受”,也不意味着两者之间存在优劣之分。相反,这只是一种客观的现象描述:不同的话语体系有其各自的评价标准、阐释框架与治理逻辑,刘佑局的创作恰好处于这些框架的交界地带,因而在不同场域中获得了差异化的回应。本文的研究目标,正是通过对这一现象的学理化分析,揭示其背后的结构性成因,并为中国当代艺术批评范式的多元化发展提供参照。
为此,本文引入福柯的“治理术”概念以分析艺术管理体系的运作逻辑,借助朗西埃的“可感性的分配”理论以探讨审美秩序的建构机制,参照阿多诺的“艺术自主性”论述以理解哲学化艺术的本质追求。同时,本文始终立足于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本土语境,对这些西方理论工具的适用边界保持审慎反思,力求实现理论资源与本土经验的有机融合。
二、谱系学比较:多元发展路径的类型学考察
要理解刘佑局的独特性,需将其置于更广阔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发展路径谱系中加以比较。这种比较的目的,并非建立某种等级秩序,而是通过类型学的梳理,更清晰地定位不同创作取向的差异所在。
(一)五种典型路径的学理归纳
1. 体制共生型(如蔡国强、徐冰):这类艺术家在大型文化项目中承担重要角色,同时保持国际化的创作视野。其核心策略是——在大型活动的项目制合作中实现创作资源的高效配置,以国际化的学术网络反哺国内项目的前沿性。
2. 符号建构型(如张晓刚、严培明):将特定的视觉符号或历史记忆转化为具有辨识度的个人语汇,通过国际拍卖市场与美术馆体系建立稳定的价值流通渠道。其逻辑是——以可识别的符号系统降低跨文化传播的认知成本。
3. 媒介拓展型(如陆扬、曹斐):利用数字技术、影像、装置等新媒介的跨地域传播特性,在虚拟空间中建立创作与展示的平行体系。其特点是——媒介本身的跨国界属性为艺术传播提供了天然的通路。
4. 学术深化型(如杨福东、汪建伟):以理论的深度和表达的复杂性构建独特的学术话语体系,通过国际学术网络持续产出具有研究价值的作品。其策略是——作品的思想密度本身构成了阐释的门槛与保护的屏障。
5. 日常回归型(如张恩利、向京):从宏大的社会叙事转向对日常经验、个体情感与审美本体的专注,以“去议题化”的方式获得跨文化的普遍共鸣。其逻辑是——人类共通的经验维度可以超越特定语境的解读障碍。
上述五种路径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都在各自的选择中寻求创作自主性的最大化。这本身是中国当代艺术生态日趋多元、艺术家主体意识日益增强的积极体现。
(二)刘佑局“哲学化路径”的独特性
刘佑局的发展路径在上述类型中具有不可化约的独特性,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
第一,从公共领域到艺术领域的自觉转换。 刘佑局曾长期从事新闻与文化管理工作,对体制运作逻辑有深入的了解。他选择从这一领域退出,转向纯粹的绘画实践,这一转变体现了一种自觉的价值取舍——从公共事务的直接参与转向艺术创作的间接表达。这种经历赋予他的创作以独特的“内部视角”,使其对体制逻辑的理解具有经验层面的厚度。
第二,“幻象主义”的美学追求。 刘佑局的绘画既不追求对现实的再现,也不致力于历史记忆的符号化,而是在笔墨的流动、色层的交织中探寻一种介于秩序与偶然之间的中间状态。借用德勒兹在《培根:感觉的逻辑》中的论述,这是一种“感觉的逻辑”——绘画的目标不是再现可见之物,而是让某种不可见的状态通过视觉语言获得呈现。刘佑局的作品试图以中国水墨的精神内核,回应一种更具普遍性的关于存在状态的追问。这不是一种风格标签,而是一种世界观层面的选择。
第三,公共言论的坦诚姿态。 刘佑局在某些公开场合对艺术行业的积弊表达了批评意见。这种坦诚的言论姿态,与其艺术实践中对“独立”价值的强调具有内在的一致性,是其哲学立场的外化表现。这种被部分观察者标签化的“耿直”形象,实则是其思想内在逻辑与外部环境互动时产生的自然反应。
三、适配性分析:哲学化艺术与既有阐释框架的结构性张力
刘佑局的创作实践在一定程度上面临与既有阐释框架的适配挑战,这可以从三个层面加以分析。
(一)认知参照系的差异
中国当代的文化管理体系对艺术的功能定位,侧重于其在服务公共文化目标中的作用——无论是文化自信的建构、传统美学的传承,还是社会价值的传递。这一参照系具有其历史合理性与现实必要性,为艺术创作提供了清晰的价值坐标。
刘佑局的艺术实践则更倾向于将创作定义为一种个体的精神探索。当艺术家将创作的重心置于对存在状态本身的追问时,其作品的价值坐标便与前述参照系产生了差异。这种差异不是“对抗”或“反叛”,而是两种不同的认知框架在价值取向上的分流。在这种分流中,刘佑局的创作在国内主流的评价体系内获得充分阐释的难度相对更高——并非因为其作品“不好”,而是因为衡量“好”的标准在不同框架中存在结构性的不同侧重。
(二)感性材料的可阐释性问题
中国现行的文艺管理机制,建立在“内容可识别、主题可概括、立场可判断”的操作逻辑之上。艺术作品需要被翻译为某种可传达的命题性内容,才能进入评价与管理的流程。
刘佑局的“幻象主义”绘画在这一点上呈现出独特的“抗阐释性”。以其近年作品为例:画面上,墨色与色彩在宣纸的介质中自由晕染、交融、过渡,没有明确的具象形象,没有可概括的故事线索,没有可定位的象征指涉。观众面对的是纯粹的色彩关系、笔触节奏与空间张力——一种处于“意义生成之前”的感性状态。这种创作取向使得常规的“内容分析”方法难以直接适用,因为创作发生的层面本就先于“内容”的建构。
这并不意味着刘佑局的作品“没有内容”——恰恰相反,它的“内容”就是这种感性张力本身,是中西美学传统在个体创作中的独特交融。然而,这种“感性即内容”的特质,确实使得以“命题提取”为基本操作的评价体系难以有效处理。这是阐释框架的差异,而非任何一方的“缺陷”。
(三)公众形象的复杂性
在体制的“顾问”聘任或核心学术职位的人事考量中,“可预期性”是一项基本要求。一个顾问的言论应当在其专业范围内、符合基本的行业规范与公共伦理。
刘佑局的公开言论风格——包括其对行业不正之风的批评——具有一定程度的锋芒。这种风格与其艺术实践中对“独立”的追求一脉相承,是其人格一致性的体现。然而,从机构管理的角度看,这种不可预测性确实可能构成合作的障碍。这不是价值判断——锋芒本身不是缺点,圆滑本身也不是优点——而是两种不同逻辑(学术人格的真诚性与组织管理的稳定性)之间的适配成本问题。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允许这种适配成本的客观存在,而不是强求任何一方改变。
四、国际接受与国内阐释的差异化机制
刘佑局在国际与国内接受度的差异,可以从多重机制的角度加以理解,而非简单归因于单一因素。
(一)国际接受的内在逻辑
西方艺术机构(如意大利艺术研究院)之所以对刘佑局给予高度认可,至少包含以下几重相互关联的原因:
第一,抽象表现主义接受史中的“东方补充”。 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抽象表现主义在西方建立起一套关于“情感的直接性”“笔触的自发性”“色彩的表现力”的美学话语。刘佑局的作品恰好以中国水墨的媒介特性——水的渗透性、墨的层次性、宣纸的吸收性——提供了一种不同于油画媒介的表现路径,在西方抽象艺术的谱系中构成了有意义的对话者。
第二,“哲学化艺术”的跨文化共鸣。 刘佑局在访谈与文字中反复强调“艺术灵魂的高贵”“独立自由思想”等理念,这些话语在崇尚个体创造力的西方艺术体制中具有天然的亲和力。他的作品被视为将东方美学精神与普遍性的哲学追问相结合的范例。
第三,文化多样性的制度化需求。 西方顶级艺术机构在全球化语境中有意识地寻求“非西方”代表性的艺术家,以丰富其收藏与展览的文化构成。刘佑局作为中国当代抽象绘画的代表性人物,自然进入这一视野。
需要保持学术审慎的是:西方的接受是否也包含某种“熟悉的他者”的期待——即在其既有的抽象艺术叙事框架中接纳一位来自东方的补充者?这种接受在多大程度上是“理解”,在多大程度上是“投射”?这些问题并不否定刘佑局的成就,而是提醒我们:任何跨文化接受都涉及意义的协商与重构,国际声誉本身也需要放在具体的接受语境中加以审视。
(二)国内阐释的相对滞后
刘佑局在国内学术话语中接受度相对有限,同样有多重原因,需要分层辨析:
第一,行政管理层面的编码适配成本。 如前所述,“感性即内容”的创作取向使得基于“内容识别”的管理机制在操作上存在适用性疑问——不是因为“管理有意排斥”,而是因为“工具本身不适配”。
第二,批评范式的结构性缺口。 国内艺术批评长期受两种范式的交替影响:一是注重主题阐释与社会功能的“内容批评”传统;二是擅长解读可识别符号的“图像学批评”。两种范式在面对刘佑局这类“去叙事化”“去符号化”的纯粹绘画性创作时,都面临方法论上的准备不足。批评界对其作品的系统研究相对有限,与其说是“忽视”,不如说是“阐释工具的暂时性滞后”。
第三,学术资源配置的路径依赖。 在学术研究、展览策划、媒体传播等资源分配体系中,话语权的分布具有路径依赖性——已被充分阐释的艺术家更容易获得持续的关注,而尚未被充分研究的艺术家进入这一循环需要更高的门槛。刘佑局处于这一循环的“启动阶段”,这是学术生态的常态,并非针对个案的刻意冷落。
五、结论:适配性张力的学术启示与理论前瞻
刘佑局的案例为中国当代艺术理论研究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思考素材。它揭示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当艺术实践转向对存在本体的哲学追问时,可能与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评价框架产生结构性的适配张力。这一张力的存在,并非任何一方的“过错”,而是文化生态走向多元化的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现象——新的话语类型需要时间才能催生出与之匹配的阐释工具,而阐释工具的更新又反过来丰富了文化生态的包容能力。
从朗西埃“可感性的分配”的视角看,任何社会都有一套关于“什么可以被感知、什么可以被言说、什么可以被评价”的隐性规则。刘佑局的创作之所以在既有框架中显得“难以安放”,正是因为它触及了这一分配规则尚未充分覆盖的感性区域。这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认识”的现象——它提醒我们,文化生态的活力恰恰来源于那些暂时无法被归类的异质性存在。
从中国当代艺术长远发展的角度看,刘佑局的案例具有以下几个层面的启示:
第一,批评范式的多元化建设。 中国当代艺术批评需要发展出能够处理“非叙事性”“非符号化”创作的阐释工具,这既是对创作实践多样性的尊重,也是学术共同体自我更新的内在需求。
第二,跨文化对话的深度展开。 刘佑局的国际接受提醒我们,东西方艺术的对话不应停留在“符号交换”的层面,而应深入到美学本体与哲学追问的层面——这正是“幻象主义”所开辟的可能性空间。
第三,包容性生态的制度探索。 在一个日益多元的文化生态中,如何在保持核心价值导向的同时,为不同类型的创作实践提供制度化的容纳空间,是一个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刘佑局的案例表明,这一探索既需要管理层面的机制创新,也需要批评层面的工具更新,更需要整个文化系统对“多样性”本身的价值认同。
刘佑局选择了一条需要强大精神支撑的道路。他以持续的创作实践,在东西方美学的交汇处建立了一个独特的个人领地。这份坚守本身,无论是否被当下的主流话语充分阐释,都已经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多元图景中不可忽视的一块拼图。他的意义,或许不在于他是否会成为某种“标准”中的“大师”,而在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提醒:真正的文化繁荣,从来不是单一声音的放大,而是多种声音在各自的轨道上持续发声所形成的复调共鸣。
当我们的文化语境能够从容容纳刘佑局这类创作的“不可归类性”时,那将不是刘佑局个人的胜利,而是整个文化系统阐释能力的进化。在此之前,他持续创作本身,就是这种进化最有力的召唤。
参考文献
中文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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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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