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体成为彼此的支点 ——浅析当代舞作品《触处生光》,黄志远舞蹈剧场作品的空间书写
2026-04-28 20:31:12 未知
在当代舞蹈不断突破传统舞台边界的创作趋势中,有一部舞蹈作品显得格外耐人寻味。《触处生光》,当代舞作品,青年编舞家黄志远和四位舞者,用身体的方式探索“疗愈”的主题。于2023年在北京首演,复排后2026年4月在云南“无边界剧场”演出,借助多功能、多空间的剧场结构,将原本可能发生在镜框式舞台中的身体表达,转化为一次更具开放性的沉浸式现场经验。它并不止于提供一个被观看的成品,而更像是在邀请观众进入一个正在生成的关系场域:人在其中观看,也在其中感受;身体在其中移动,也在其中被唤醒。
这部作品很鲜明的特质,是它对“非传统舞蹈剧场模式”的有效建立。在这里,观众不再被固定在单一正面视角中,而能够从不同角度观看,甚至在空间的流动中不断调整自己与舞者之间的距离。观看因此不再只是获取画面的过程,而变成了一种带有身体参与感的感知行为。观众所面对的,不是一个被预设好的中心构图,而是一组在空间中缓慢展开、彼此渗透的关系。不同位置上的观看经验并不相同:近距离时,观众更能感受到舞者呼吸与肌肉微妙的变化;远距离时,则更容易看见群体关系、光影布局和整个空间的呼吸节奏。作品恰恰通过这种非中心化的观看方式,使舞蹈摆脱了“展示”的单一逻辑,转向一种更开放、更流动的体验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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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视觉美学建立得十分明确。暖黄色灯光几乎构成了整部作品的情绪底色。这种光线并不追求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一种包裹性的、低饱和度的温暖,让空间呈现出近乎庇护所般的质地。在表演中,一位舞者背靠立柱,身体半跪于地,头部低垂,裸露的背部在暖光中显现出近乎脆弱的轮廓。那一刻,光不只是照明,而像是将身体从黑暗中轻轻托出,使孤独、犹疑与内在收缩都获得了可见的形态。这样的舞台处理非常准确地回应了作品“支持”与“疗愈”的主题:它没有用夸张的象征去强调情感,而是通过光线、距离与身体姿态的细微关系,让观众慢慢进入一种可以感受脆弱、承接脆弱的状态。
如果说暖色调灯光为空间奠定了情绪基础,那么舞者之间的身体关系,则构成了作品真正的叙事核心。作品由四位舞者共同完成,这一人数设置并不追求宏大场面,反而更适合发展细腻而多变的人际结构。四个人之间可以迅速形成两两互为支撑的关系,也可以临时构成三人对一人的承接与包围,或让某一个身体从关系中脱落出来,暴露出孤立、失衡和等待连接的时刻。作品有一组画面尤其具有代表性:一位舞者平躺在地,以腿部力量支撑起另一位舞者的身体,使其悬浮于空中;随后,悬浮者在支撑中慢慢坐落下来,仿佛从空无中重新找到可依附的重力。这种动作关系非常简练,却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是人与人之间“托住”彼此的具体视觉——支持不再是抽象概念,而变成了身体真实承担重量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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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结尾在两位舞者在暗部中彼此靠近,一人的手臂伸出,另一人的手贴向自己的胸口,动作像是试探,也像是防御中的触碰。这种并不完全明确的身体关系,恰恰揭示了作品对于“疗愈”的理解并非轻盈和顺滑的。疗愈在这里,并不是一种迅速完成的修复,而更接近一种在试探、犹疑、停顿和逐渐靠近中生成的过程。人和人之间的支持,并不总是稳定、完整、毫无裂缝的;它往往发生在关系并不稳固、个体仍然带着伤口和迟疑的时候。青年编舞家黄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现实经验,因此作品中的“支持”不是单向拯救,“疗愈”也不是情绪口号,而是在身体不断相遇、离开、回返、承接的过程中缓慢显形。
从舞蹈语言来看,这部作品有意识地淡化了对舞蹈技术动作的依赖,身体不是为了制造外部线条的漂亮而存在,而是为了显现一种关系中的状态。无论是依靠立柱而下沉的单人姿态,还是两人之间介于支撑与悬浮之间的平衡,又或是多位舞者在地面上交叠、缠绕、借力形成的群体构图,都让人感到编舞更关注“身体如何彼此影响”,而不是“身体如何被观看”。这种处理使整部作品具有一种可贵的诚恳——它并不试图用复杂动作掩盖情感,而是让动作本身成为情感关系的直接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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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空间使用同样值得注意。云南“无边界剧场”的多功能性与多空间结构,为这部作品提供了远比传统舞台更丰富的可能。场地本身具有鲜明的建筑特征:立柱、木质墙面、几何切割般的空间线条、较深的暗部和可被光切开的空场,都使这里不仅仅是一个“演出发生的地方”,更成为作品视觉构成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立柱的存在,强化了作品中关于“依靠”“支撑”“边界”与“停驻”的隐喻。舞者并不总是在空旷空间中自由展开,相反,他们有时倚靠、有时被困于光束与阴影之间,这使作品的“疗愈”主题不显得空泛抒情,而始终与现实中的有限性和不稳定性相连。支持并不意味着彻底摆脱困境,而是在有限空间中找到暂时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作品采用现场音乐,与固定音轨不同,现场音乐本身就携带着一种与表演同步呼吸的时间感,它让整个作品保持着“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鲜活性。音乐并不只是舞蹈的背景,而更像是一股在空间中缓慢流动的能量,与灯光共同塑造出一种让观众放下戒备的氛围。观众并不是被强烈的节奏推着前进,而是在一种温暖、低压、渐进的感知环境中,被引导去倾听身体、观察他者,也重新察觉自身在空间中的存在。
在传统剧场中,观众往往习惯于端坐、凝视、解读;而在这部作品中,观众从进入空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重新安置到一种更主动、更开放的感知位置上。没有绝对中心,没有唯一答案,也没有必须迅速读懂的叙事逻辑。观众逐渐从“必须理解作品”转向“允许自己去感受作品”。在一个安全、开放的空间里,人开始重新意识到身体不仅可以表达,也可以承接;关系不仅是交流,也意味着等待、陪伴与允许他者靠近。作品关于“支持”和“疗愈”的主题,正是在观众这种从观看到共振、从旁观到自我反照的变化中,获得了真正的完成。
多位舞者在地面上的群体关系也很能说明作品的情感基调。几具身体在昏暗光线下彼此交叠,看似无序,却形成一种微妙的共同体状态。它并不制造高强度的情绪爆发,而更像在呈现一种缓慢生成的依存关系:个体并没有完全消失在群体之中,却也无法彻底脱离彼此的支撑。这种处理让作品超越了对“疗愈”二字的表层想象,而进入一种更真实、更复杂的情感维度。疗愈不是被动接受安抚,也不是短暂得到抚慰,而是在关系中重新学习如何信任重量、如何交付身体、如何允许自己被托住。
编舞家黄志远在这部作品中,通过舞蹈作品的形式探索了现代人最关心的主题“疗愈”,更是一种对当代舞蹈剧场本质问题的思考:在今天,舞蹈如何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剧场如何不仅成为一个展示艺术的地方,也成为一个容纳感受、承接脆弱、重建共鸣的场所?这部作品给出的答案并不激烈,却很清晰。它没有依赖宏大叙事,也没有诉诸形式奇观,而是回到身体本身,回到人与人之间最基本也最珍贵的经验——接近、托举、停留、等待、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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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这部作品把“沉浸式”从一种形式标签,真正转化为一种感知深度。观众之所以被打动,不是因为看到了新奇的舞台形式,而是因为在这个可游走、可停驻、可从不同角度进入的现场里,他们重新感受到了身体之间彼此感染的能力。那些暖色光影中的停顿、那些不稳定中的支撑、那些并不喧哗却持续流动的情绪,最终让作品超越了表演本身,成为一次关于关系、关于陪伴、关于修复可能性的现实隐喻,实现了最终编舞想要达到的,“疗愈”的主题和新能量的传递。(冷建平)
(责任编辑:胡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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