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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观察 | 张淳:心相的空间,或烟火气的齐物论

2026-04-29 00:22:06 裴刚 

  走进凤凰艺都美术馆,张淳的绘画世界以一种罕见的松弛感迎面而来。这里没有宏大叙事的压迫,没有观念先行的说教,甚至没有一张照片式的“写实”。有的是游人在园林中重叠的身影、鲁西南乡野戏台上扮相的草根、高原藏区那双印在心底的眼神,以及海边晨曦中转瞬即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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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展览名为“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主语是“我们”,而非“我”;“走进”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动作;“文徵明的园子”则是一个文化符号,却最终被还原为每个人都可以进入的精神空间。这个命名几乎概括了张淳创作思想的核心:以去中心化的“齐物”姿态,在历史与当下、士大夫与草根、游园与入戏之间,建构一个平等、流动、充满烟火气的“家园”意象。

  走进“文徵明的园子”,便走进了一个双重隐喻的空间。它既是对五百年前那位吴门才子精神栖居的遥想,更是一位当代画家为自己、也为每一个观者建构的心相之所。张淳的这个展览,表面上是一次以江南古典园林为母题的绘画呈现,骨子里却是一场关于“家园”的哲学追问——谁的精神家园?何种意义上的家园?当艺术的笔触在历史与当下、士大夫与草根、游园与入戏之间来回穿梭时,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却又饱含当代生命温度的艺术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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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200X220cm,布面油画,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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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系列之“花荫凉”》180x720cm 布面油画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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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系列之“花荫凉”》(局部)

  从“游园”到“入戏”,从“物象”到“心相”

  1970年出生于山东潍坊的张淳,成长于学院教育的沃土。早年扎实的造型训练和现实主义艺术观,为他打下了“能画”的基本功。这也离不开家庭的耳濡目染,其父是山东艺术学院教授、著名油画家张洪祥。据山东艺术学院官方介绍,张洪祥不仅是山东第一代油画家的杰出代表,同时也是山东美术教育界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从艺60多年来,张洪祥七八十年代创作的《斗霸》、《节节胜利》、《长街行》、《村头》等油画作品是中国美术史上重大历史题材创作的经典之作。并培养了一大批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油画名家。但张淳并非安于传统的画家。他很早便意识到,中国油画的当代出路不在对西方的追赶,也不在民俗化的表面装饰,而在于如何将东方的观看之道与书写精神,转化为一种新的绘画语言。

  这种自觉,在他2012年的《如梦狮子林》《梦回十笏园》中已初见端倪——画面中的园子空无一人,带着一种历史深处抽离出来的静谧与苍茫。彼时的他,还在寻找一种“进入”园子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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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梦回十笏园》 40×120cm 布面油画 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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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烟雨藏书楼》50×100cm 布面油画 2017年

  张淳有一个独特的创作习惯:他几乎不用照片画画。速写之后,回到画室靠记忆和想象“编着画”。“很多当时的气氛和状态靠照片画不出来,光怎么走的,得靠印象去画了。”这种工作方式,让他与纳比派(维亚尔、博纳尔)产生了某种精神共鸣——不是技法上的模仿,而是对主观色彩情绪、对空气颤动和时光流逝感的共同敏感。

  但张淳比纳比派走得更远。他将这种“印象”与中国传统“写生”观相结合——“中国传统里边对待写生并不是对景再现自然的写生”。于是,“写生”在他这里变成了“写心”:画的不是客观的园子,而是进入内心之后的、被记忆和情感浸润过的园子的“心相”。

  近些年的张淳,创作愈发自在。他坦言:“我是特别不喜欢画画里有‘因为所以’那样的逻辑。”取而代之的,是庄子的“齐物论”——“核心就是去中心化,等物齐观。”

  这种哲学观,使他彻底放下了对“中心”“主题”“叙事”的执念。在他的画中,一棵树与一个人、一块石头与一束光、一个藏族老太与一个扮相的草根,都具有同等的存在价值。画面不再围绕某个焦点组织,而是呈现出一种“散点透视”式的游观结构。观众的目光是自由的,可以在画面中任意游走,正如在园中移步换景。

  张淳的油画语言,具有一种“水性”的、去物质化的油画书写。对“厚”与“薄”物性的选择,也是他在作品中呈现出独特语言的一个侧面。

  西方油画传统强调笔触的厚实、肌理的堆叠、材料本身的质感。张淳反其道而行之。他画园林时大量使用薄画法,偏水性,甚至“蘸着水调着油画颜料”在雨中快速作画。这种处理使画面呈现出一种近乎水墨设色的通透感和灵动感,仿佛颜料不是“涂”上去的,而是“走”上去的,带着书写性的呼吸节奏。

  夏可君教授在开幕致辞中谈到“生拙感”与皴法的转化。他注意到张淳作品中“率性的‘生拙感’”。这种“拙”,既来自他左手作画的偶然(右手筋断后意外发现左手画得更“狠”),也来自他有意识地对“熟练”的警惕。在树的描绘中,他借鉴了中国山水画的“皴法”,但并不刻意模仿,而是将皴法的笔意转化为树枝与空间的穿插、重叠,形成一种“疏可走马”的留白意趣。

  张淳对色彩极为敏感,观者可以感受到他对色彩的主观性的把握与“高级灰”的节制。他画的既非固有色,也非印象派的光色分解,而是一种高度主观的、带有记忆过滤的色调。无论是园林中跳跃的光斑,还是鲁西南乡野的素朴灰调,抑或藏区高原的那种灼热的白牙与暴晒的红,都体现出他强大的色彩统摄力。而贯穿其作品的一种“高级灰”调性,又使画面始终保持一种东方的含蓄与内敛,绝不流于艳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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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冬藏春生》60×90cm 布面油画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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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姑苏晨雾》 50×70cm,布面油画,2026年

https://img10.artimg.net/public/beian/jpg/202604/8b43a64fcfcbecc8a2725d8db3912626.jpg张淳《青绿的协奏》93×139cm,布面油画,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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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有风吹过》60X90cm,布面油画,2026年

  从物理空间到心相空间的转化

  中国古典园林从来不只是建筑与山水的堆叠。它承载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宇宙观,是文人将天地纳于一隅的精神道场。张淳深谙此理。他曾说:“园林并不是风景,园林有中国宇宙观的思想在里面。”这句话道破了他创作的秘密——他画的从来不是作为客观景物的园子,而是进入内心之后的、被记忆和情感浸润过的园子的“印象”。

  《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系列作品,恰恰呈现了这样一个过程:画面中,亭台楼阁不再以清晰的轮廓屹立,而是化为流动的光色与笔触;游人的身影重重叠叠,时而清晰,时而消散如烟。那些倒置的人影、悬浮的条纹T恤、重叠的面部线条,营造出一种时空不确定的迷离感。这不是对景写生的结果,而是凭借速写与记忆在画室中“编”出的意象——如同意识流一般,时光在不断地消逝和流动。

  值得玩味的是,张淳特别强调:“中国传统里边对待写生并不是对景再现自然的写生。”他以纳比派般的色彩情绪和东方书写性的笔法,将园林“画活”。那些薄画、偏水性的处理,那些灵动而率性的笔触,剥离了西方油画的厚重肌理,呈现出一种近乎水墨设色的通透感。正如夏可君教授所言,他在自由的书写性中有一种率性的“生拙感”。这种生拙,恰是中国画论中以“拙”为高、以“生”为贵的审美理想在油画语言中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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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之二》210X180cm,布面油画,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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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之三》210X210cm,布面油画,2024年

  步入一楼展厅,是一场从历史深处走向当下生活的视觉旅程。

  以《梦回十笏园》《如梦狮子林》开篇。这些早期作品中的园子空寂无人,带着对历史文脉的幽思,带有一种属于过去的、理想化的士大夫情怀反思。画面色调沉稳,笔触含蓄温润。

  进入《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系列,就有了现代人群的烟火气。园子“活”了。游人如织,光影迷离,倒影与实体交错,条纹T恤悬浮在半空。张淳以一种电影蒙太奇般的手法,将时间的流动、人群的喧闹、光色的跳跃熔于一炉。他说:“现在的园子全在城市里,变成了打卡的地儿,被人侵占了。”但他并非批判,而是欣然接受这种“烟火气”——传统并未游离在生活之外,它们本该是一回事。

  《晴空雨》《即将启封的海》《等待》《黄昏》等海景作品,是张淳对“光”的极致捕捉。他在青岛的阳台上,凌晨四点半起来,趁着光线未变,快速画下海水刚刚翻腾的瞬间。“调色我也看不清楚,照亮了就没法画了。”这些海景充满诗性的浪漫,锈迹斑斑的船与远处透亮的淡紫淡蓝形成质感与色调的对话,沸腾的生活感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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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等待》 布面油画 60×9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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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晴空雨》 布面油画 60×8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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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即将启封的海》 布面油画 50×7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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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即将启封的海2》 布面油画 50×7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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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黄昏》 布面油画 60×90cm 2025

  《玉精神》《孔林怀古》等树的作品,是张淳持续多年的母题。他将树视为一种“图像”,一种精神的投射。《孔林怀古》中雪景的苍茫与悲情,《玉精神》中如古画般的厚重用色,都显示出他对“损之又损”(《道德经》)美学原则的践行——放弃该放弃的,不背负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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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玉精神》布面油画 100cm×65cm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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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孔林怀古布面油画 105x210 cm 2015

  一楼以《这是从李白故居捡出的石头》收束。那些来自吉尔吉斯李白故里的黑色石块,被画成漂浮、失重的状态,与园林中的假山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也为“游园”画上了一个悬浮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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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这是从李白故居捡出的石头》布面油画180×270cm 2020

  烟火气中的心灵家园

  展览的策展结构是意味深长的:一楼“游园”,二楼“入戏”。从静谧的、几乎无人的《梦回十笏园》开始,逐渐进入游人如织的“文徵明的园子”,再登上二楼,进入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普通百姓人家。张淳说:“走进文徵明的院子不仅仅是士大夫、文人,还有普通的草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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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展览厅

  这一结构的深意在于,它将“园林”从一个属于精英阶层的精神符号,扩展为每一个人都可以进入、都可以寄托的心灵空间。二楼的《扮相》系列,无疑是这一主题最有力的呈现。那些在农村院子里搭大棚演社戏的普通人,穿上戏服,扮上猴脸、包公或唐僧,在自娱自乐中完成了身份的转换。一个胖胖的小孩非要画成猴脸,一个老人戴着麦秸秆编的眼镜,一个包公扮相者黑黑的脸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张淳以他敏锐的观察和温暖的笔触,捕捉到了这些瞬间中令人动容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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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扮相6》布面油画 65cm×50cm 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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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扮相7》布面油画 65cm×50cm 2018年

  当我们深入理解作品时常常会注意到,他在处理这些题材时所采取的态度。他没有将这些底层民众的生活“苦难化”或“田园牧歌化”,而是以一种平等、平常的目光去观看,去呈现。那些高级灰的色调、干擦与润泽并置的质感、干练而生拙的线条,都传达出一种既尊重又松弛的态度。正如他所说:“每个人的生活都很精彩,我们都不要小瞧别人的生活,和有没有钱没什么关系。”

  “戏里戏外”是这批作品的核心意象。台上台下、角色与自我、表演与真实,在张淳的画笔下交织成一种双重形象的叠加。这让人联想到关良的戏剧人物——同样简练,同样稚拙,同样在形与神之间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但张淳比关良走得更远:他画的不是舞台上的名角,而是生活中“入戏”的普通人。他们扮演角色,也扮演自己;他们在演戏,也在生活。这种“入戏”的状态,何尝不是每个人日常生活的隐喻?从这个意义上说,张淳笔下的“园子”已经从文徵明的拙政园、狮子林,扩展到了每一个人内心的精神家园——哪怕那只是一座农家小院,一个搭着大棚的戏台。

  登上二楼,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门,从文人的园子走进了百姓的院子。这里没有假山与回廊,有的是搭在农家院里的社戏大棚、踩高跷的村民、自己化妆扮猴脸的小胖孩、戴麦秸秆眼镜的老人。

  “入戏”板块《扮相》系列是绝对的主角。农民们在过年时搭台唱戏,自己扮演唐僧、孙悟空、包公。但张淳捕捉的不是舞台上的完美扮相,而是“戏里戏外”的重叠——羽绒服上画着猴脸,黑黑的脸上眼睛里有反光的水汪汪,自拍时看着手机镜头往下瞄的瞬间。他说:“每个人都每天在表演自己的角色。”于是,戏剧成为生活的隐喻,而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没有剧本的演出。这些作品用色生猛、线条稚拙,带着乡野的野风,让人联想到关良,却比关良更粗粝、更有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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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扮相13》布面油画 65cm×50cm 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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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扮相3》布面油画 65cmx50cm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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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小院春秋》布面油画 180x540 cm 2016

  《小院春秋》系列将时间流逝感注入画面。光影晃动,人物留下虚影,仿佛快门慢速曝光。未完成的状态恰恰强化了“正在进行时”的生命力。

  从鲁西南到青藏高原,张淳的“入戏”视野延伸到藏区。《遇见》系列中,藏族老人的眼神、被高原阳光暴晒的肤色、一颗特别白的牙、身上挂满一生积蓄的珠子……张淳以同样“齐物”的眼光注视着他们。他说:“他们的家园穿在身上。”这些画并非靠照片完成,而是凭借写生速写和对人的深刻记忆,在画室中重新编织。远方的消息中,小孩惊愕的表情与远处消失在远方的老人形成一种叙事性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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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在高原遇见你-3》65x50cm 布面油画棒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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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在高原遇见你-7》65x50cm 布面油画棒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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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我在高原遇见你-5》65x50cm 布面油画棒 2017年

  “去中心化”的视觉语法与齐物论的精神底色

  张淳的绘画具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它既充满细节,却拒绝被某个中心所统摄;它既有叙事的冲动,却自觉地消解“因为所以”的逻辑链条。这种美学取向,源自他对庄子“齐物论”的体悟——“齐物论的核心就是去中心化,等物齐观。”

  我们在他的画中看到这种理念的肉身化。在《对焦—杂花图》那样的巨幅作品中,徐渭笔下的花木被放大为像素般的色块,观察与失焦同步发生;在《这是从李白故居捡出的石头》里,那些来自传说中诗人故里的黑色石块被画成漂浮的、失重的状态,宛如在历史的时空中悬浮,与园林中的假山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在那些海景中,晨曦的光、翻腾的海水、锈迹斑斑的船,都以一种“齐物”的方式被同等对待——没有哪个元素被赋予特权,一切都在流动的笔触和呼吸般的色彩中获得了平等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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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对焦—杂花图》三联画布面油画 210×590cm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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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对焦—杂花图》(局部)

  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指出,张淳的作品呈现出“丰富的形象细节构筑起颇有迷幻感的空间”。这种迷幻感,正是“去中心化”视觉逻辑的产物。当观众的视线无法在画面中找到一个稳固的落脚点时,便被迫进入一种游走的状态——这恰恰是游园的真实体验。你在园中移步换景,目光所及,处处有景,却无一处是中心。张淳将园林的空间体验转化为绘画的视觉语法,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大创造。

  一种“水性”油画的当代建构

  张淳的艺术实践,始终伴随着对中国油画当代出路的思考。他的路径是清晰的:不回避西方油画的色彩体系与造型传统,但更自觉地融入东方的书写性、意境论和宇宙观。范迪安先生准确地指出,他“为中国油画吸收融合传统绘画的写意精神作出了可贵的探索”。

  这种探索在技术层面的体现尤为显著。他改造了油画中惯常的厚重笔触,更多体现出东方水墨画的“水性”——薄涂、流淌、干擦、重叠,色彩在画面上不是堆砌,而是“走”出来的。那些《石头和倒影》《悬浮的线条》中,树枝如同手臂般伸展开来,笔触中依稀可见山水画的“皴法”意味。他甚至尝试用受伤的左手作画,结果发现“左手画的比右手还狠”——这种“左手画”带来的陌生感和生涩感,反而更加接近他追求的“生拙”之美。

  与许多致力于中西融合的画家不同,张淳的探索不是折中主义的,而是生成性的。他不预设一个“融合”的目标,而是“随性而动,随心而动”。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充满开放性的语言系统:既有纳比派对主观色彩情绪的表达,又有中国画“疏可走马”的留白;既有西方现代绘画的平面性意识,又有东方的散点透视和游观方式。这种语言的混合与生成,不是机械的“中西结合”,而是他在长期创作实践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属于他个人的视觉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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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悬浮的线条》65X120cm,布面油画,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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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石头和倒影》60X90cm,布面油画 2026年

  在历史与当下之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园子

  张淳将他的展览命名为“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这个“我们”,既包括他本人,也包括每一位走进美术馆的观众;既包括历史上那些在园林中吟诗作画的文人,也包括今天在园中自拍打卡的普通游客。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民主化姿态,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观念——在他看来,园林的精神内核不应被束之高阁,而应返还给每一个渴望精神栖居的人。

  而“走进”这个动作,也耐人寻味。它不是旁观,不是遥望,而是身体力行的进入、沉浸,是将自己投入那个既古老又新鲜的空间之中。张淳的绘画,某种程度上正是一种“走进”的方式——他以画笔为脚步,以色彩和线条为感知,带着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也走进他自己的内心,更走进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可能拥有的、充满烟火气的“心灵园林”。

  在这个意义上,张淳的创作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启示:传统文化资源的当代转化,不是复古,不是照搬,不是符号化的挪用,而是以当代人的生命体验去激活它、重新诠释它,让它重新成为活的精神资源。正如他自己所言:“我画的园林不是要回到古代,而是要利用历史的资源画今天的时代的缩影,有人文、有烟火气的园林。”

  走进这个园子,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徵明,更是张淳,更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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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远方的消息》 布面油画180×190cm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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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淳《那一刻我成为了你》布面油画 180x270 cm 2017-2024

  结语:张淳的创作,最终指向一个朴素而深刻的命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家园。这个家园不必是拙政园或狮子林,它可以是一座农家小院、一个搭棚的戏台、一片海、一棵树,甚至可以是一个眼神、一个扮相、一段记忆。

  他以“齐物”之心消解了精英与草根、古代与现代、中心与边缘的等级,又以“入戏”之眼捕捉了每个人在各自生命中全情投入的瞬间。他的绘画语言,以一种“水性”的、书写性的、去物质化的方式,让油画获得了东方的呼吸与灵动。

  “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这个“我们”是张淳,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愿意走进自己内心园林的人。而张淳所做的,只是以画笔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光色流转,人影绰约,生与死、古与今、戏里与戏外,都在那里平等地、自在地存在着。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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