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培波，都是特殊时期后恢复高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招收最早的一批本科生。我们77级在春季入学，他们78级在同年秋季入学，前后仅差半年。所以直到今天，大家还是习惯把这两届学生通称为“77、78级”。

当时在东三环中路不大的校园中，除了还有一些工农兵学员外只有我们两届学生。虽然大家的入学年龄不一，来路不一，但是有一个特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大家都有不同的工作经历，这些因特殊时期失学的青年能在恢复高考后，首批进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是机遇更是缘分，我与培波在一个系里学习，一个食堂吃饭，一个楼层住宿，很快就建立了兄弟般的友谊。那时的特艺系只有二个专业，装饰绘画和装饰雕塑，后来这两个专业又细分了漆艺、纤维、陶瓷、金工工作室等，我进了乔十光先生的漆画工作室，培波追随郑可先生，后来的培波在金属工艺及雕塑事业上有了很大的发展。随后的四十余年间，当初校园中的这一群年轻学子们，互相帮扶、彼此关照、也相祝愿……至今大多已逾花甲。回想起我们当初的天真淳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从我收藏的影集中看培波仍然年轻。他非常腼腆，从不张扬，而那时的北京也没有堵车、没有雾霾、校门前还有操场和花园……天空永远湛蓝高远。

人体素描  王培波  1990年

图片：吴桐

毕业后，我们先后留在学校工作，培波留在了改名后的工艺美术系。能在母校工作我们都非常开心。我曾多次看到他和其他年轻人高兴地围绕在郑可先生的周围，和老先生谈创作、谈人生、特别是谈关于装饰的造型规律。大家都对郑可先生的抽象动物作品很感兴趣，简约、大气、变型、归纳，这些基础的审美观念对我们后来的创作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以非写实的手法进行创作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还面临试验和探索。无论是绘画还是雕塑，工艺美院与中央美院的学术特色也从是否放弃或坚守写实的方法而划分。

培波的恩师郑可先生是我院很具代表性的第一代设计师教育家。他早年在广州读中学时便接触过红木家具、贝雕、牙雕、玉器等多种工艺美术。1927年，郑可先生求学于法国国立美术学浣和巴黎工艺美术学院，后回到广东任教，教授室内装饰和雕塑。1936年再赴法国参加世界博览会的设计；随后又在新加坡和香港创办实业。郑可先生最令人敬佩之处在于，1951年响应新中国的号召、应廖承志同志邀请、毅然卖掉在香港的工厂，带着设备、技术和全家老小，回到祖国北京。1956年，经徐悲鸿、江丰和张仃先生的推荐，郑可先生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参与了学院的建立，并随后一直在院里任教。刚刚回来的1957年，他便研制成功了电脉冲雕刻钢模工艺。未曾想不久后却被打成“右派分子”进行劳改，一任蹉跎二十载。

《更高.更快.更强》电脑设计效果图 山东青岛体育中心   2009年  王培波

图片：吴桐

那时，我们装绘班与培波所在装雕班门对门，一有名师上课大家就相互“串门”蹭听，郑可先生给培波他们班上人体素描，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老先生把五根炭精条一排用硬纸包在一起作画，一下手就能画一寸宽的粗线条，这种快速造型的人体表达，在画与真人等大尺度的素描时绝对是一个创新的手法，相信培波也深深受到老先生大胆创作的影响，这种造型方法完全有别于铺调子和排线条的画法，刚劲有力，能快速果断的捕捉对象。十年动乱结束，老先生重上讲堂，上课格外认真，实践证明，在一代大师的教诲之下，从这个班毕业的同学中出了王培波、赵萌、郗海飞、周尚仪等一批优秀的艺术家。

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就是听着他们这一代艺术家的坎坷，又体会着他们的坚韧和宽容成长起来的。特殊时期后的1977年，郑可先生应财政部邀请，为国家培养金币设计人员；1978年建立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郑可工作室”。培波是这个工作室最让老师喜欢的学生。培波他们班还有一位个性十足的何燕明老师，何老师也因仗义执言，被错划了右派。何老师的素描是用砂纸画的，太闷的地方就用砂纸磨，比用橡皮涂轻松多了。正是因为在大师身边学习，我们77、78班同学得到很多的真传。

《更高.更快.更强》2009年 王培波在山东青岛体育中心安装现场

今天回想起来，郑可先生的专业思想与当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许多其他教师颇为不同。他在巴黎学习期间，课余时间都用来到各工厂去实习；1951年刚回国即在课堂中讲授包豪斯，但应者寥寥；随后又发表了多篇论文，倡导在中国发展现代设计事业。郑可先生爱国敬业、理论和创作俱佳，然而生不逢时，因此才有黄永玉感叹他的思想太过超前（见《比我老的老头》），令人不胜唏嘘！90年代初，培波进入位于巴黎的艺术城进修深造，开始了他艺术人生的欧洲之旅。我出差去巴黎时去看他时，在不大的房间挂满了他的写生作品，有一些还是半成品，但看得出他如鱼得水、才华横溢、思想活跃。在艺术城的生活是简朴的，但从文化艺术中心巴黎所吸取的营养的确又是丰富的，我想培波一定会去恩师当年读书的学校，去体会五十年前同样充满艺术理想的文艺青年是如何以一个东方艺术家的去解读欧洲文明。

《无题》清控集团  不锈钢  王培波  2008年

图片：吴桐

三年前，培波花了极大的精力，编纂了研究恩师郑可先生的专著，曾经的学生，后来的同道，培波用他自己的视角对郑可先生的艺术人生做了一个全面阐述。当我们77/78班聚会、培波把书送给大家时，我们阅后心情十分激动，这不但是一本大书，而且是一种寄托，字里行间能读出书中他对恩师的无限深情。其实，将郑可先生简单归入“工艺美术大家”或“工艺美术教育家”，太过简单。确切的说，他应算是一位教育改革家，也是他那个时代最具“现代设计”意识的、集艺术家、设计师和教育家于一身的大师。他在教育教学中注重“一专多能”和“通才教育”，重视艺术和设计之间相互融通的实践研究，一直注重塑造和培养能掌握艺术和设计普遍性真理的“通才”。

2000年以后，培波在许多城市公园、商业广场中的大型雕塑作品令人惊艳，也让我深感意外！毕竟传统上，我们学院在肖像浮雕和装饰浮雕上的成就更多；相比那些拥有严格古典雕塑训练的雕塑家来说，我们并不占优势。不过我发现，培波聪明地发挥了自己在设计和装饰雕塑方面的长处，用一种轻盈、多变、新奇且更能满足空间需求的方法去创作。他的作品另辟蹊径、独成体系。在他的作品中我们既可以看到有东方艺术的传承，也能感受到这些作品在国际化大背景下的当代气息。我在学校负责产、学、研推广，与培波有了多次成功的合作。很多大尺度的金属雕塑能在重要的空间呈现，反映了一个成熟艺术家的造型功底，我在的企业也有幸收藏了二件老同学的作品，我们会把这两件珍品永久收藏。

吴晞

2016年2月11日

资料来源：文章和图片选自常沙娜主编、执行主编吴桐《王培波》画集及吴桐主编《精谨圆融王培波纪念文集》吉林美术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