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利平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助理教授

摘要：陈辉的新水墨绘画是一种融合中西的艺术实践，他以写生为立基，以西画为借鉴，再一次激活了传统水墨。其创作在挖掘新的题材和内容、拓宽水墨的边界、丰富意境的形态三个方面示范了新的可能性，也因此具有新的典范意义。

关键词：陈辉；新水墨；创新；造化；心源

基金项目：本文为清华大学（自主科研）文科专项—后期资助专项《传统与时代之间的抉择——1979 年以来的水墨艺术研究》（项目编号：20235080019）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创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唐朝张璪提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对于惯常“陈陈相因”的传统中国画而言可谓一剂良药。而征之画史，每每重大革新皆是得此之因。到了近代，“师”之对象不仅仅是造化，还有洋与古，或者说是造化、域外和传统。近代以来的国画革新不离这三个方面，不过是取舍、侧重不同而已。陈辉的新水墨实践之所以卓然自立、独具风格意韵，也正是得了这样的因明。

具体而言，陈辉的艺术探索可从不同维度进行深入解读：其一，观念表达实现哲学转向，赋予水墨艺术新的精神内涵；其二，笔墨体系的重构，突破传统技法的局限；其三，空间认知的革新，创造出独特的画面空间关系；其四，题材系统的双向拓展，既扎根传统又面向当代；其五，技术媒介的临界实验，探索水墨艺术在新媒介语境下的可能性。这些维度共同构建起陈辉水墨艺术的独特本体，展现出其在当代水墨艺术领域的重要价值与创新意义。

一、艺术观的中西交融与突破

在当前的艺术创作中，创作者的艺术观与实践之间的关系日趋多元。陈辉受现代艺术思潮影响，其创作呈现出深刻的观念革新与方法论突破。在游历欧洲期间，尤其是于意大利乌菲齐美术馆观摩伦勃朗作品时，光影艺术的独特表现力给予他重要启示。于是，陈辉创造性地将西方绘画的光影概念进行本土化转译，在作品《春秋眷故人》及《故土家园》《山川异域》《恒古天地》等系列作品中，通过精妙的笔墨调控，营造出虚实相生的意境空间。画面上若隐若现的光线处理，既突破了传统山水画“石分三面”的程式化表现，又跳脱西方写实绘画的光影再现逻辑，成为艺术家主观心象的诗意投射，赋予作品超现实的梦幻质感与深邃的精神内涵。

陈辉深谙道家“知其白，守其黑”的哲学智慧，以单纯的黑白二色构建起丰富的精神世界。这种选择看似简约，实则极具挑战——需要以墨色的干湿浓淡、笔法的皴擦点染来呈现万千气象。之后陈辉以惊人的笔墨掌控力，展开了“故土家园”“山川异域”“恒古天地”“物照光华”与“静之物语”五个系列的纯水墨探索。这次转型不仅为陈辉带来全国美展入选、国际双年展金奖等荣誉，更确立了他在当代水墨领域的重要地位。然而，与众多当代水墨艺术实验不同的是，陈辉表现出了鲜明的传统和本土回望的特征，于是在亦中亦西中，自成品格和风貌。

二、水墨边界的突破与重构

艺术观是形而上的，而对于绘画来说，艺术创作则是形本身。或者说，作为形而上的“道”，在绘画创作中总要通过具体的艺术语言来呈现。具体来说，陈辉的水墨艺术创新主要表现为四个方面。

（一）笔墨体系的重构

在当代水墨艺术的革新进程中，艺术家们不断突破传统范式的边界。20世纪60年代，刘国松率先提出“革中锋的命”[1]“革毛笔的命”[2]，实质是通过水拓画技法实现创作逻辑的范式革命，解构了毛笔作为中国画核心工具的地位。20世纪80年代，吴冠中进一步提出“笔墨等于零”的艺术主张，倡导“不择手段，择一切手段”的创作理念，以实现理想的艺术表达并传承中国画的笔墨精神内核。

陈辉的创作实践正是对这一革新理念的延续与拓展。为了呈现皖南地域风情，生动刻画老宅斑驳的屋檐窗棂、瓷器烛光的微妙质感及建筑雕花的繁复细节，他大胆突破传统工具的桎梏，将大刷子、拓印、贴纸等一切能想到的非传统媒介纳入创作语汇，重构笔墨，创作出《石破天惊》《山川异域》《太行人家》等经典作品。这种“择一切手段”的开放态度，使他的作品既保留了传统笔墨的韵味，又融合了现代艺术的肌理美感，构建出独特的视觉张力。

（二）空间认知的革新

在传统中国画的构图体系中，“经营位置”始终是艺术创作的核心命题。从郭熙的“三远法”，到“以小观大”的审美范式，从“折高折低处自有妙理”的空间营造法则，到散点透视的独特视觉系统，这些经典理论与实践为中国山水画构建了精妙的空间表达体系。陈辉在深研传统的基础上，以当代艺术的视角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形成了极具个人特色的艺术语言。在《威尼斯码头》等作品中，陈辉突破传统空间表现的固有模式，引入“游观式动态空间”概念。这种空间表现方式打破了静态构图的局限，以流动的视角串联画面元素，使观者仿佛置身于游走观览的过程中，感受空间的连续变化与节奏韵律。而在“中国文化”系列作品中，他则聚焦历史痕迹与时空印记的呈现，将文化记忆巧妙转译为画面上的视觉符号与精神意象，赋予作品深厚的文化内涵。

陈辉《春秋眷故人》纸本水墨 69cm×139cm 2016年

正如陈辉在《积铢累寸——陈辉水墨艺术写生作品》自序中所言，他深刻认识到中国画散点透视的现代性价值。这种透视方式突破了西方焦点透视的局限，充分彰显了中国画“意象传神”与“主观写意”的独特优势。在《石破天惊》等作品中，他进一步将传统的虚实观念与现代构成主义相结合，构建出充满张力与韵律的虚实空间，使画面既有传统水墨的韵味，又具现代艺术的视觉冲击力。

陈辉的创作始终致力于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点。他通过凝固的时空意象，在观者与画面之间构建起一道富有诗意的时间帷幕，形成独特的“回望”视角。这种审美距离的精心设置，引导观众超越物象表层，深入探寻水墨语言所蕴含的精神幽思与文化底蕴。

（三）题材系统的双向拓展

陈辉的水墨艺术题材选择主要体现在两方面：首先是对在地性的深度挖掘与耕耘。陈辉出生于安徽皖南，这片生养他的故土以独特的文化底蕴、徽派建筑和山川文脉，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他记忆中的独特符号，成为其创作灵感的源泉。如《皖南冬境》《雕刻时光》《暮色中的炊烟》等作品，通过有关马头墙的特写，将建筑肌理升华为文化基因图谱，以材质物性承载历史记忆。同时，以写生为立基，聚焦安徽山水田园、徽派建筑及承载徽州文化的室内场景，用笔墨抒发游子乡愁，如《皖南迷境》《墙外的风景》《徽州文化》等作品。其次是跨文化实践。他游历于欧洲各国，用画笔记录异域风情，如《罗马岁月》以枯笔表现建筑沧桑，《威尼斯码头》则捕捉水城光影变幻。这是他对“师造化”“师异域”理念的最好诠释。

（四）技术媒介的临界实验

近年来在人工智能技术的浪潮下，陈辉在深耕水墨画的同时，还在不断关注人工智能对水墨画的介入，他尝试通过数字交互形式来诠释水墨中的东方哲学。2024年，他与陈洛奇共同创作的数字水墨作品《流转光年》（Time’s Flow, the Moon’s Glow）荣获美国缪斯创意奖金奖。作品以数字交互为载体，展现东方哲学中的“造园”理念，在有限画面空间内探讨人、自然与宇宙的深层关联。通过将建筑、雨滴等现实元素与动态流转的超现实星河山川并置，重构时空感知维度。虚实交融的视觉叙事营造出超越物理维度的沉浸体验，使现实坐标与抽象时空意象形成互文性的认知参照系。水墨与数字交互的深度交融，将水墨创作推向“后人类语境”的全新维度。基于智能合约构建的墨迹自主演化机制，彻底改写了“外师造化”的千年命题——当算法生成与量子计算成为新的“自然”，水墨艺术的底层逻辑与认知边界被全面重塑，实现从传统范式向数字时代的根本性跨越。

三、意境形态的重构与内化

意境作为传统美学的核心概念，是主客观交融的审美外化。其哲学根源融合道家“道”“气”与儒家“比德”“兴观群怨”思想，具有超然特性。其核心在于“境生象外”，以艺术实境触发虚境。宗白华认为：“艺术家心灵映射万象，代山川而立言，他所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渊然而深的灵境；这灵境就是构成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意境’。”[3]

“意境”一词虽正式出现于唐代，但其理论渊源可追溯至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提出“神与物游”，揭示了创作主体与客观物象交融、神思驰骋的艺术思维内核。唐代王昌龄在《诗格》中构建的“物境”“情境”“意境”三重境界，系统完善了意境理论层级。此后，清人笪重光在《画筌》中提出“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以“有我之境”“无我之境”将意境从艺术领域拓展至人生哲学。

关于意境，陈辉有着自己的理解，他还著有专文，将意境视作“艺术作品的灵魂，是主观感受与客观表现的复合体”[4]。在他看来，“从自然属性出发，意境是对宇宙时空中瞬间景观的诗意提炼，凝结着人类对自然美的想象与升华；就社会属性而言，意境则承载着对美学思想和人文情怀的探索与弘扬”[5]。

基于这样的理念，陈辉为水墨艺术的现代转型开辟了新路径。在创作实践中，陈辉的《皖南遗韵》《往事如烟》（长卷）等作品便是典型例证。他巧妙融合西画光影技法，大胆解构传统山水画的“三远法”，通过虚实、光影与黑白的精妙处理，在宣纸上营造出独特的空间意境，将徽派建筑元素转化为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基因图谱。

在陈辉的艺术体系中，意境与艺术语言互为表里：意境赋予艺术语言精神内核，艺术语言则是意境的视觉载体，二者共同构成艺术表达的完整闭环。这种独特的创作逻辑，使他的作品形成极具辨识度的美学风格，能够将老宅尘封的岁月质感转化为虚实相生、动静交融的意韵境界，实现写实与抽象的精妙平衡。

值得关注的是，陈辉进一步将“本土化”融入传统与意境的阐释。他选取徽州老宅、乡土风物等本土题材，以创新的艺术语言重构水墨意境，赋予传统美学新的时代内涵。这种创作实践打破了传统仅存于古代绘画的固有认知，证明传统亦可扎根于当代生活的土壤。其“故土家园”“山川异域” “恒古天地”等系列作品，通过对本土文化的深度挖掘，探索了中国现代水墨画的新范式，展现出全新的语言体系与美学风貌，其学术意义值得深入研究与持续探讨。

结 语

在水墨艺术的发展进程中，陈辉以创新的视角与技法，进一步拓展了水墨艺术的表现维度，为当代水墨的发展开辟了新路径，示范了更多可能性。这种开创性探索不仅丰富了水墨艺术的语言体系，更为后来者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创作范式，也因此具有了新的典范意义与学术价值。

注释

[1]刘国松：《谈绘画的技巧》，《文星》1961年10月第48期。

[2]刘国松：《绘画的峡谷》，《文星》1962年4月第54期。

[3]宗白华：《艺境》，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183页。

[4][5]陈辉：《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教师个案研究》，湖南美术出版社2014年版，第49、50页。

发表：《美术》2025年第六期

简历

刘利平，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助理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清华大学“水木学者”获得者，清华大学博士、博士后。 作品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第15届意大利佛罗伦萨双年展、第五届艺术与科技展（五年一届）、首都新时代美术展、北京新人新作展、北京青年美术作品展等国内重要展览及国际大型展览共50余次，获国家重要奖项10余次。2020年6月博士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学位论文《从水元素到水主题——中国古代山水画之水的研究》获清华大学校级优秀博士论文奖，获清华大学资助，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 2015 年硕士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公费研究生）。先后在《美术》《美术观察》《艺术工作》《美术大观》《中国美术报》《中国书画报》等重要期刊杂志发表过论文 15篇，其中核心期刊 8 篇（5 篇 CSSCI）；参加国际学术论坛《艺术与科学》《亚洲文化论坛》 2 次、全国美术高峰论坛·扬州（中国美术家协会举办）1 次，该作品具备申请中国美协会员资格；论文 2 次集结出版，出版专著 3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