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媛媛“至青春”:青春成为一场未被命名的抵达
2026-05-02 14:39:34 裴刚
“致青春”是一个被用得很熟的词。致意、致敬、写给过去的一封信。但杨媛媛用一个字——“至”的偏移。是到达,是你此刻,还在抵达的目的地。
这个字的偏移,几乎可以概括她近年来的全部创作转向。不是回望,不是感怀,而是一种正在进行时的、身体性的在场。青春不在过去,在塞维利亚某个巷口发呆的下午,在新西兰特卡波湖边鲁冰花被风吹散的瞬间,在画布上那只小羊安静凝视的目光里。
2026年5月,杨媛媛个展“至青春”将在构得艺术开幕。二十余幅新作,连同她过去一年在西班牙、新西兰、澳洲的旅行痕迹,一同呈现在展厅中。这不是一次写生展,而是一场“消化过的想念”——那些异域的光、风、气味,经过了她的身体,又重新长出来,变成橘子林、木兰花、鲁冰花、蓝花楹,变成一群挨在一起、不争夺中心的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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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青春》150 X115CM布面油画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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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克波湖的鲁冰花》139 X 90CM布面油画2026
光的两种脾气
杨媛媛在西班牙待了一段时间。签证快到期前,她又去了里斯本,去了葡萄牙的小城。她说,西班牙的光是不一样的。
“它不着急,从早晨一直拖到傍晚,像一块化得很慢的黄油。”
她描述塞维利亚的巷子——窄得只能走过一个人,白墙被晒得发烫,窗台上挂着九重葛,红得不像真的。远处有马蹄声,或者只是风。你在某个转弯的地方停下来,什么也不想,就觉得时间够用。
这种“够用”的感觉,对于杨媛媛来说,是一种稀缺的奢侈。她承认自己从小缺乏安全感,需要不断的确定。而塞维利亚给她的,恰恰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信任——人们不着急,不焦虑,普世价值观在那里以最松弛的方式呈现。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走在街上都会洋溢着友好。傍晚有人在小广场拉琴,大家跟着跳舞,语言不通,但你能融入。
“欧洲的普世价值观是建立在一种松弛而稳定的信任之上的。”她说。
这组感受直接催生了展览中那批小画——橙色与绿色的撞色,克制的温暖,轻轻的关系,安静的相在。温度是低声的,关系存在,但不被定义。靠近,但保留边界。刚刚好的距离。情绪很轻,很真。
而新西兰的光是另一种脾气。
“它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落在南阿尔卑斯山的雪顶上是冷的,落在特卡波湖的水面上又变成一种发亮的蓝。风从库克山吹下来,穿过鲁冰花丛,把紫色的花瓣吹成一小阵雨。羊群站在草坡上,不抬头,不奔跑,只是安静地咀嚼着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的下午。
杨媛媛说,新西兰人少,主要是自然风景。文化感相对弱,长期居住没有滋养。但那种干净到极致的光,那种生命爆燃般的花海,给了她另一种刺激——“世界降噪之后的精神空间”。
《新西·蓝》中,小羊并肩站在新西兰的花园里,看着花在爆发、生长、溢出。花很干净,空间很稳定,人物很安静。不是对抗,不是善恶,而是“一切在发展中”的观察者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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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59 X 60CM 布面油画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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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蓝》布面油画 2026
橘子树与信任
在塞维利亚大教堂旁,有一个橘子庭院。几百年前的橘子树至今还在。满城橘子,但塞维利亚的橘子是不吃的——很苦,很酸,皮厚。但每年春天橘子树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那种清冽的、带一点冷意的甜香。
杨媛媛走进那个庭院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对比:从大教堂的压迫感,进入橘子庭院的温柔。人们坐在几百年树龄的橘子树下聊天、放松,像天使的后花园。阳光、人群、呼吸。从沉重世界进入温柔世界,像一个安全的地方。
“善的力量是弱的,因为它不触目惊心。善意、安宁、温暖的力量是慢慢渗透的。”
这段话几乎可以成为杨媛媛整个创作观的注脚。她不画冲突,不画黑暗,不画那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她画日常,画可以让人看得见的场景。她说:“对人性了解多了,你会认为常态是大的,大家认为不正常的,在艺术表达里才是正常的。但我觉得他们是平等的。伤害让你的记忆力更强烈,但本身它们是平等的。”
这种对“平等”的执念,源于她的原生家庭。小时候经历不太好,安全感一直是第一位的。她需要“在场”的感受。小羊的诞生,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需求的投射——“小羊替代我,一直在场。”
所以小羊不是幼年,是少年。杨媛媛刻意让小羊“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永远停留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里。在那个空间里,她有自己感受的抒发,没有开始,没有结束。这是一种自我限定,也是一种审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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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熟了》110x90CM 布面油画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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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利维亚的橘子林——天使的后花园》110 X 90CM布面油画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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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在》70x90CM 布面油画2026
从室内到室外:青春作为抵达
细看杨媛媛近两年的作品,一个明显的变化是空间感的打开。
早期的小羊更多在室内——餐桌前、面包旁、水果边。家庭场景,日常物件,一种封闭的、安全的内部空间。而这次“至青春”的新作中,小羊走到了室外。苹果林、木兰树下、蓝花楹丛中、橘子庭院里、鲁冰花海边。
“走向室外”不是一个简单的题材拓展。它意味着杨媛媛对小羊的设定正在松动。那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封闭空间,正在被外部世界的进入所打破。西班牙的光、新西兰的风、塞维利亚的橘子花香、特卡波湖的蓝色——这些“外来的”东西,正在改变小羊的在场方式。
《世界—蓝花楹》是这种变化最典型的例证。小羊与蓝花楹的构图关系是闭合的,彼此连接,没有中心。不是有一个主角,每一个都在结构里。圆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关系是持续的。
“我们相连,于是世界出现。”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封闭空间中确认“在场”的小羊了。当世界足够大,当关系足够多,在场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反复证明的东西。它变成了一个自然发生的事实。
这可能就是“至青春”与“致青春”的真正区别。致是单向的、过去的、带有信件的距离感。而至是双向的、正在进行的、身体在场的抵达。
“青春不是一段时光,而是一种被记忆反复召唤的存在。”展览前言中写道。但杨媛媛似乎走得更远了一点——青春不只是被记忆召唤的存在,更是被新的经验不断激活的现场。当你走进塞维利亚的橘子庭院,当你的影子与新西兰的鲁冰花丛重叠,青春不是一个你要回去的地方,而是你正在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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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蓝花楹》130X115CM布面油画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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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一天》100 X 80CM布面油画2026
“剔除黑暗”一种有意识的取舍
杨媛媛的画没有黑暗。
不是看不见黑暗,而是已经剔除过了。采访中她承认:“我从小到大唯一的问题是缺乏安全感,我需要找到确定性。”早年的画是灰灰的,“红洋楼”那批作品色调沉郁。但后来她慢慢剔除了那些内容,选择表达“平常可以让人看见的画面”。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取舍,而不是天真的回避。
“对人性了解多了,你会认为常态是大的。”她说。在她看来,伤害和温暖、黑暗和光明,在本质上其实是平等的。只是伤害让人的记忆力更强烈,所以它显得更重要。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更宽的空间尺度里看,日常的、温和的、善意的力量才是更持久的。
“善的力量是弱的,因为它不触目惊心。”但正是这种“弱”,让它能够慢慢渗透。
这种认知直接影响了她的色彩选择。这次新作中,颜色更加“肯定和坚定”。橘色、土色、土绿色——欧洲的颜色。橙色与绿色的撞色,被形容为“克制的温暖”,是低声的、有边界的、刚刚好的距离。
那组关于“关系”的小画——《绿与橘》《母与子》《温暖我心知》《靠近一点》——尺寸不大,情绪很轻。像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谁也不说“我在陪你”,但谁都知道。
这种对“边界”的尊重,对“距离”的敏感,对“轻”的坚持,在当代艺术中并不多见。在一个强调冲击力、强调立场、强调可见度的时代,杨媛媛选择了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反时代”的创作路径。她不制造冲突,不强化对立,不输出焦虑。她画的是那些在花树下停留的瞬间,那些时间暂停的片刻,那些粉色的、被岁月温柔保留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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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与橘》布面油画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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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一点》布面油画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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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我心知》 30x25cm 布面油画 2026
小丑面具:不确定性的中性表达
近期杨媛媛有了另一个新的视角,是“小丑面具系列”。
从去年三四月开始,杨媛媛画了一批戴小丑面具的小羊。她对这个意象的阐释很有意思:
“我认为在社会关系中,一个人可以用别人或者自己来形容,但是没有明确的定性。我画的没有丑陋和善恶,也没有表达出善恶,只是表现出了形象本身。”
她希望它是中性的,让大家随意想象,没有固定性。如果画仇恨或者丑恶,那就已经固定了。她不需要固定性。
这似乎与她一贯追求“安全感”和“确定性”形成了微妙的张力。但仔细想,又是合理的。当小羊戴上面具,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在场”的替代品,它变成了一个可以容纳多种解读的符号。面具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开放。
“我在逐渐学习与自己交流。”她说。
这句话很轻,但背后的信息量很大。一个从小缺乏安全感、需要通过创作不断确认“在场”的艺术家,正在学习不再需要那么确定的在场。她开始接受不确定性,甚至开始用面具来表达这种不确定性。
这不是倒退,这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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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45x45cm 木板油画 2026
缓慢而坚定地扩大边界
杨媛媛说:“突破自己的限制,通常都是自我设限。由谁限制你?我认为社会就是如此,他会限制你,你也会受限制,因此你需要突破。”
“我认为还是要遵从自己内心,不是有谁有外人,而是我要解放自己。”
解放自己。这几乎是所有艺术家都在说的一句话。但杨媛媛的方式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一种缓慢的、坚定的边界扩大。
她不是那种追求“天大的改变世界”的艺术家。她提到迈克尔·杰克逊,说那是天赋,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但她缓慢地、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不断扩展边界。体系一直在发展,衍生品销售在进步,从油画到版画到雕塑到盲盒到小装置,一步一个脚印。
“我需要多观看世界。年轻时没有机会观看,现在多观看会有不同的感受。有些外界刺激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会颠覆日常的某些东西,毕竟视觉上的刺激不同。”
所以她去旅行,去泰国,去澳洲,去日本,去新西兰,去西班牙,去葡萄牙。签证快到期了还在跑。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十天画不了画——因为感受太多,无法表达。过了十天才开始正常绘画,没有休息,没有见任何人。
她有一种坦然。不焦虑,不着急,知道自己的表达还不够,但也知道时间够用。
这让人想起她描述塞维利亚光的那句话——它不着急,像一块化得很慢的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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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猫咪》布面油画2026
小羊:从IP到存在
很多人会把杨媛媛的小羊归类为“卡通IP”。但她自己清楚其中的区别。
“他们创作的IP具有设计感,而我认为小羊是自己成长出来的。”
这个区别至关重要。设计感是外部植入的,是策略性的。但小羊的成长是内生的,是从杨媛媛的身体、经历、安全感缺失、对在场的渴望中慢慢长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能够感受到她——不是因为小羊“可爱”,而是因为小羊“在场”。
2025年,杨媛媛的原作依然被拥趸们宠爱有加。在经济环境并不乐观的情况下,这个成绩并不容易。在国贸展出,也为方便藏家看展。
她与周遭的现实世界保持着同步:一边画着温和的小羊,一边也关注着市场的变化。
这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说,正是这种对现实世界的不回避,让她画中的“温和”有了重量,而不是轻飘飘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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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遇到你》90 X 90CM布面油画 2026
写在抵达处
《天将暮未暮》是一件小画。画面中,小羊即将与猫咪在黄昏渐暗的困倦中睡去......“此时我若步入丛林,影子便与树木合而为一。”这是杨媛媛作品中少有的带有“消逝感”的画面。但“消逝”被处理为一种“将暮未暮”的中性状态——不是结束,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正在转化中的、尚未抵达终点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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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暮未暮》50 X 60CM 布面油画 2026
这可能就是“至青春”最准确的精神注脚。
青春不是一段已经结束的时光,而是一种正在转化的状态。你不回头看它,因为你正身在其中。你不抵达它,因为你就是它正在抵达的地方。
在杨媛媛的世界里小羊举着百合花,站在橘子林和鲁冰花之间。它们不争夺中心,不表达立场,不输出愤怒。它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花开花落,看着光来光去。
这不是软弱,这是一种经过消化之后的选择。一种对“温和的力量”的坚定信仰。
杨媛媛说:“我并非追求天大的改变世界。我是缓慢地、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不断扩展边界。”
她的边界正在扩大——从室内到室外,从国内到国际,从单一的小羊形象到小丑面具,从油画到衍生品到品牌构建。她的颜色越来越明亮,她的光越来越肯定,她的小羊越来越不需要自我证明。
“我们相连,于是世界出现。”
在这个降噪之后的精神空间里,青春不是目的地,而是一场你从未停止的、温柔的、一直在抵达中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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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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