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秩序中的重生：乔治·巴塞利兹的艺术遗产

2026-05-03 09:00:00 郭昕怡　

在当代艺术史上，很少有艺术家能够像乔治・巴塞利兹那样，以如此独特而激进的方式重新定义绘画的可能性。这位1938年出生于东德小镇的艺术家，用颠倒的图像和破碎的图像，为战后德国艺术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从被艺术学院开除的“问题学生”，到享誉国际的新表现主义先驱，巴塞利兹的创作不仅是对历史创伤的深刻回应，更是对绘画本质的持续追问。

乔治·巴塞利兹 Georg Baselitz （1938–2026）

4月30日，这位改变战后德国艺术面貌的艺术巨匠离世，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坐在轮椅上，身穿沾满颜料的夹克，以一种桀骜不驯的口吻对着镜头说：“典型的绘画从来对我没有吸引力。”代理画廊Thaddaeus Ropac在讣告中称他为“当代绘画、雕塑、素描与版画领域的巨擘，一位具有典范意义的创新者，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巴塞利兹的起点，是一片废墟。

GEORG BASELITZ （B.1938）

Painted in 1965. Spekulatius

1938年，乔治·巴塞利兹出生于萨克森州一个名叫德意志巴塞利兹的小村庄。原名汉斯-格奥尔格·布鲁诺·克恩。战争结束时他只有七岁，印象最深的是母亲带着孩子们穿行于城市时遥望德累斯顿升起的滚滚浓烟，燃烧弹将这座历史名城化为焦土，对一个小男孩来说，那或许是最初的视觉震撼。多年后，当他在柏林展出一幅幅令人不安的画面时，人们也许能从那些破碎的形体、残缺的姿态中，辨认出这份深入骨髓的记忆。

2023-11-14 Phillips富艺斯

20th Century & Contemporary Art, Evening Sale Part II

1956年，他进入东柏林美术与应用艺术学院学习，师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代表人物瓦尔特·沃马卡。这是一个严肃而压抑的环境，现实主义被奉为圭臬，他却选择按照毕加索的方式画画，并因为前沿的艺术表达被开除。随后他离开东德，辗转抵达西柏林求学。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却意味深长的决定：将姓氏从克恩改为巴塞利兹，以此向他出生的村庄致敬。这个举动既是告别，又是重新认领。

巴塞利兹将挑衅升级为一种长期策略。1965年前后，在佛罗伦萨和柏林两地辗转创作的巴塞利兹完成了后来被称为“英雄”或“新型”的系列作品。对于这个系列，评论界有一句再精准不过的论断：“巴塞利兹笔下的英雄就是脆弱、不安与矛盾的化身。那些衣衫褴褛、身形巨大的人站立在被炸毁的土地上，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肩上的重负使他们显得可笑而悲悯。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斗者、榜样或超人，而是一副副迷失了方向、失去了意义的躯体。一位论者甚至直言，这些英雄“不知自己归属何处，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意义与秩序”。

巴塞利兹并非在歌颂，而是在重现“战后”这一精神状态。他们眼中的青春属于那片被焚毁的德意志土地。当他说出“我诞生于一个被摧毁的秩序、一片被摧毁的土地、一个被摧毁的民族、一个被摧毁的社会之中”，他并非在制造修辞，而是道出了一个事实。所有英雄的神话、国家的叙事以及那个沉重的地缘政治负担，在他的画中都化为形体的膨胀与崩塌。

1969年，巴塞利兹创作了《倒置的森林》，这幅作品成为他艺术生涯中的转折点：他将画布上下翻转，树冠在底部，树干朝上。这不只是一个花招，而是对绘画意义的质疑。他把画面上下颠倒让图像的象征性内容失效，使绘画对象不再具有与生俱来的重要性。“我会选择没有意义的东西，”他说，“绘画客体不表达任何东西，绘画也不是达到一个目的的手段，相反它是自发的。”换句话说，内容必须让位于形式本身——色彩、笔触、构图和绘画这一行为所带来的即时感受。

乔治·巴塞利兹，《倒置的森林》，1969

巴塞利兹本人对此有过更富哲学意味的表述，他说自己在长达五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始终遵循一条原则——他想要将作品从“与现实的致命依附”中解放出来。为此，他找到了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第三条道路”，并从此忠诚地匍匐于其中。倒置绘画不仅成了他的标志，也成为德国战后绘画自我解放的某种隐喻。整个20世纪70年代，巴塞利兹不断探索新的语言，用手指画、油毡版画等一系列尝试让材料暴露自身，让绘画行为成为主题本身。

巴塞利兹完成了一个关于战后欧洲艺术的叙事闭环：从东德出走，在一个孤独的自我里寻找德国的身份，再用一记翻转重置了绘画的世界。在20世纪80年代初，德国新表现主义浪潮将他与安塞姆·基弗、约尔格·伊门多夫等人推到前列，他们共同抵抗来自英语世界的极简主义与观念艺术霸权。

格奥尔格·巴塞利兹（B.1938）

2001年作教一个朋友 -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夫

同期他开始涉足雕塑领域，并且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直接砍凿，多用木材，使刻痕保持原样。在他那把刀斧之下，木头没有被驯化成光滑细腻的寻常物，而是保留了锯齿和裂纹，保留了材质所携带的原始力量。1980年威尼斯双年展上的那件木雕就是这一雕塑观念的宣言。他故意让作品保持一种明显而近乎挑衅的“未完成”状态，似乎对观众发出挑战，让他们自己去接住那些掉落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