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偶然读到一篇署名王路的文章，叫《远离遮蔽的人文学者》，文中有一段表述是“人文学科的遮蔽很大程度上来自语言的封闭性——用语言研究语言，缺乏外部校验。那些能部分逃逸这种封闭性的学者，通常是那些与非语言世界保持密切接触的人。”他还列举了本雅明之所以“在学术界始终没有正式位置”的原因是他的思想从来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学科。同时还有作为“巴勒斯坦人在美国学院里做英国文学研究——三重错位”的《东方主义》一书的作者萨义德，以及维特根斯坦，作者在此得出结论，之所以他们能够超越一般人文学者的“遮蔽性”，就是因为“他们的生命经验比他们的学术框架更宽广。”

在此，我突然觉得近日在互联网上大火的《笔墨山河：从仓颉到王羲之》这本书的作者郭彤彤的学术风格倒是与此颇为类似。或许是专业兴趣使然，还有就是十多年前我的博士论文《世俗与风韵——宋代社会生活与书法》的写作也是这样一种调调，(乃至于答辩老师提出文字有点散文化倾向，言外之意就是缺少学术研究的庄重气象。）于是乎，这本书和郭彤彤便引起了我特别的注意。

之前我与郭彤彤不熟悉，是在微信朋友圈的推荐下我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

确切而言，这是一本奇妙的书。奇在叙述的方式，妙在不同寻常的视角。当然，也可以换过来说。这当然也无关紧要。

——这是本关于书法断代史的书，钟明善先生在前言中是这样认为。

但郭彤彤在后记《走得再远一些》中说:“《笔墨山河：从仓颉到王羲之》是一本谈书法事的通俗小册子，不可以看作是书法史的某种另类书写。”

钟先生作为当代治书法史的重要学者，他是看到了作者“独属于他的看法，还有别具一格的心得。”应该说这种定位与评价是准确的，作者对人物与事件的钩沉，以及对史料的爬梳，还有就是在历史时空穿行往来形成的那种强烈而充沛的史观和责任感，都是这本书的亮点，正如钟先生所谓的“成就了一卷迥异于昨的别样书法断代史”。

而郭彤彤对自己的评价，有自谦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由衷的道来。在我看来也正是他的这份诚挚和真率的品质，也成就了最不像“书法史”的这本具有别样意趣的“书法史”。

众所周知，当代对于中国书法史的研究和写作，更多的是以高等院校的书法教育为线索而展开的，他们更多时候的研究依据是以“文本为中介”，准确而言，是一种“社会科学”的研究路径，正如我前边谈到王路那篇文章中所指出当代人文学者的弊端是“他们谈论底层但不认识底层的人，谈论身体但自己的身体经验只有坐在书桌前……他们的整个世界就是文本、课堂、会议、论文。”他们研究的目的就是为了”研究”，这种已成常态的学术壁垒的出现不仅仅是在书法界，其他界别亦然。它带来的后果便是自说自话，自得其所。这有点像当代书坛的”展览体”—— 一种专门为展事“应缘而生”的体式。那么，也可以说，有些书法史的研究也是为职称评定，科研立项而量身定制的。展览体的特点是有视觉冲击力，灯光下好看，但少让人回味；而“展览体”的文章是，有方法论，论点论据清晰充分，结论也明确，但就是发心不明。也就是说，他们仅仅在学科框架里作小优游，而缺少那种超越语言经验之外的那种真切的生命体验，应该说，这是包括当下书法史在内人文学术研究的领域存在的一些问题所在。当然，笔者的所谓研究也不能免俗。

在此，我觉得郭彤彤这本《笔墨山河:从仓颉到王羲之》的小册子倒是为中国书法史的作法提供了一种敞亮的新途径，以及一种新视野。它从大处告诉了我们一种新方法：书法史毕竟也是历史，而如何让历史还原回初始处，让故事与情境回到它的真实处，这应该是当代书法史写作者还需思考的一个问题。

当然，郭彤彤的书法史写作有他个人的禀赋和天资，他的语言更多来自于文学的本怀，更多一些观照与直觉的成分，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并不是凭空的设想，而是在对史实烂熟于胸之后的轻松叙述，是“辩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别裁。尽管他无不自谦地讲“欲成一本牵涉书法事又逸出书法事的通俗小册子示人。”但我却从他自已所谓的“絮谈”中确实感受到了经久不见的一些“微言里的大义”。具体说来，书中关于仓颉由人到神，王羲之由人到圣等关节的提出，为我们重新平视书法史提了一种不可多得的参照和启示。

如果说，那些以方法论、考据为学术风尚的书法史学者比作佛教中以实修实证的净土法门的话，那么，郭彤彤一类的治学方法就是注重在生活中清修以心传心的禅宗。

不管别人如何认为，我读《笔墨山河:从仓颉到王羲之》之后，感到一种别样的轻松与愉悦，再之后，又有一种沉厚的感觉隐隐浮现，仿佛普洱老茶头品啜后的回甘。

                                                         2026.4.10于京南玉林湾

王登科：1963年生，辽宁海城人。历史学博士。曾任《中国书法报》副主编，荣宝斋书法院院长，《艺术品》杂志主编。现为中国职工文化体育协会书画院院长，中国书协楷书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荣宝斋艺术委员会委员，上海师范大学顾问教授，吉林师范大学双聘教授，北京语言大学，中央民族大学，大连艺术学院，鞍山师范学院客座教授，南方科技大学“驻校艺术家”。出版《打开书艺之门》《宋代社会生活与书法》《初月天涯》《书法的审美与阐释》《梦中的风景》等。